
◎民以食为天
纸本设色
48cm × 182cm
2026
初读李津的画,很难不被那种近乎“素手直笔”的坦率所吸引:表情半愣的人物、略显夸张的体态、带着烟火气的蔬果与海鲜、忽而冒出的一串手写文字,它们都像是在告诉你——观看这件事,不需要绷紧,也不需要立刻进入某种宏大叙事。李津总是把画留在一个开放的边界上,让人既能从里头看到生活的热力,也能隐约察觉一种正在悄悄收拢的内心秩序。

◎得大自在 图册
纸本水墨
17.5cm × 27cm × 12
2024
这种“收拢”的变化,应该是从他近年的天台山题材开始的。《尊者图》《体悟图》《寒山踏青》《济公像》《天台众僧》……这些画里的人物比过去安静得多,姿态简单,神情甚至有些木讷。但越平静,越透露出一种微妙的张力。与早年的《饮食男女》《欢乐颂》《东方花园苗壮》相比,它们不再拥挤、喧闹或带有强烈的世俗戏谑,而是被一种散淡的“静穆与陌生”所笼罩。

◎东方花园苗壮
纸本水墨设色
53.1cm × 235cm
2014 | 2025补画

◎欢乐颂
纸本水墨设色
68.9cm × 276cm
2007 | 2025补画
这种转变并不是风格的断裂,而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后,再回头看向自己。当年李津读国画系出身、身在“85新潮”的开放环境里,他并非抱着“水墨必须革新”的使命进入艺术,而更像是顺着一股复杂的力量走到今天的。他说过,那时候既被老先生们的笔墨传统喂养,又被席勒、劳特累克、毕加索吸引,两者并存,彼此拉扯。这种撕裂反而给了他一种很独特的敏感度——他对传统既没有盲从式的敬畏,也从不把它当成包袱。

◎英雄半面是诗人
纸本设色
30cm × 138cm
2025

◎春行早
纸本设色
40cm × 138cm
2025
所以当他画《饮食男女》《夜行记》《诗酒趁年华》这些作品时,毛笔的语言不是被他“消解”,而是被他引向了一个全新的日常结构里。水墨本身的敏锐、不可涂改,使得他画的每一块肉、每一份油光、每一只虾蟹,都带着一种“既粗疏又精致”的矛盾性。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既像餐桌笔记,又像醉酒后的小情绪——为画面撑起一层近乎私密的表层。

◎踏春归
纸本设色
40cm × 138cm
2024

◎如果云知道
纸本水墨设色
212.5cm × 285cm
2013 | 2025补画
李津的“市井感”从来不是题材,而是一种生长在体内的节奏感。他出生在天津:泥人张、洋楼、杨柳青年画、旧城里的幽默、自嘲、混搭……这些因素在他成长时同时存在,彼此没有边界。正因为这种复杂混搭,他对所谓“高低”的文化区隔并不敏感。食欲、欲望、俗气、雅兴,都可以进入画里,都没有被判定为“不能入画”的东西。《彼岸花胜火》中蔬果排成一排,《诗酒趁年华》里人物醉着笑、笑着醉,一切都被安置在一个不紧不慢的叙事框架内。

◎[实物图04]诗酒趁年华
纸本水墨设色
17cm × 341cm
2024
但如果把李津理解为一个只迷恋“肉身叙事”的画家,又会忽略他更深的部分。一个重要的线索,是他几十年来不断画自画像——他喜欢把自己画进画里,常是一个有胡子的角色,既在场,又像旁观者。那种“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暧昧,是李津绘画语言里非常关键的机制。《罗汉图》长卷里,那些神态古怪、介于市井与神性之间的面孔,有几个分明带着李津式的眉眼。他用自画像拉开距离,让画中的喧闹与清寂始终以一种轻微的错位存在。

◎[实物图-正]罗汉图
纸本水墨
23cm × 620cm
2024
这种“错位”,在天台山系列中变得更加精微。李津并不把寺院画成某种可供依赖的精神出口。他去寺院,是为了“找到一种安全感”,让自己在那种雾气里安静下来。天台山的气质与北方的寺院不同:湿润、柔缓、古意随处生长,老树与新芽的并存,青苔与隋梅的共生,某种节奏上既古老又鲜活的力量,在他的画里凝成一种被他称为“松”的状态。在《踏春归》《春行早》《游山玩水》里,人物姿态洗练,情绪轻轻侧摆,不急不赶,也不追求“偈语式的悟道”。李津本人也从不把这种变化说成“修行”,他只是承认:“这里的气场合了。”

◎[实物图-侧01]一夜禅思不惹尘
纸本水墨设色
22cm × 46cm 22cm × 35cm
2024

◎[实物图-正]彼岸花胜火
纸本水墨设色
40cm × 183cm
2024

◎[实物图-正]夜行记
纸本水墨设色
38cm × 43cm
1993-2023
这句话,对李津来说比任何理论说明都重要。他不是那种用理性推导自己的画家,他的许多作品都靠“一上手还不知道怎么收”的状态生成。画是被“势”推着走的:在一个人脸上画出微微的愣神,在僧袍里添一段松动的线条,在纸面空白处写下一句不知源头的文字,都是一种顺势发生的冲动。李津知道,过早地做减法,过早地“保持风格”,都会断掉这种呼吸。所以他宁愿继续画那些看似“闲”的作品,也不愿让笔墨变成一种僵持的姿态。

◎慈悲悟
纸本水墨设色
25cm × 45cm 18.5cm × 22cm
2024

◎拈花悟旨
纸本水墨设色
24.5cm × 29cm 23.5cm × 20cm
2024
正因如此,他后期的“天台山”系列并不是“向宗教靠拢”,而更接近一种生活方式:在欲望与寂静之间找到一个可以长久停留的位置。《寒山拾得》《济公驱魔》《体悟图》里的那些僧人或文士,往往带着一丝愣、一丝笑、一丝疲惫,像是刚从俗世里抽回一口气,又马上要走回去。他们既不超脱,也不沉溺,只是以一种略显失神的姿态站在那里——那个间隙,就是李津的绘画真正的场所。

◎济公像
纸本设色
上:11.9cm × 24.8cm 下:35.4cm × 24.5cm
2025
于是,李津在天台山所看到的,并不只是山林、寺院或古意,而是那些事物之间的“间隙”。树皮的纹理、苔藓的柔软、古画的影子、现代人的身体、自画像的反复出现——他让这些东西在画面里同时存在,却不急着整合它们。他给它们留出空间,让它们以各自的方式发生。

◎天台众僧
纸本设色
23.3cm × 51cm
2025
最终,当我们再次回头看他从《饮食男女》到《天台山记》的路径,便能理解这不是题材的更替,也不是风格的转向,而是一个艺术家在四十年的时间里持续调试与世界的关系。从欲望的喧闹,到寂静里的轻微震动,李津所做的始终是一件事——在画中寻找一个让自己心里不虚、笔下不假、观看不疲惫的位置。
而现在,他似乎找到了。
(文/胡少杰 来源:漫艺术)

◎饮食男女
纸本水墨设色
53cm × 234.5cm
2005 | 2025补画
艺术家简介

李津,1958年生于天津,1983年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国画系,现任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副教授。2013年被AAC艺术中国评为年度水墨艺术家。2014年被权威艺术杂志《艺术财经》艺术权力榜评为年度艺术家。2015年在上海龙美术馆举办大型回顾展“无名者的生活——李津三十年”。作品被波士顿美术馆、西雅图美术馆、中国美术馆、香港艺术馆等机构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