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吉林省规模最大的城商行,吉林银行即将迈入万亿资产梯队。截至2026年一季度,该行资产总额8848.99亿元,拥有374家营业网点、1.37万名员工,是支撑地方实体经济的核心金融力量。但这家区域性头部银行,留下国内银行业罕见的治理样本:自2007年重组设立以来,连续六任董事长无一正常离任,或被查、或判刑、或免职,持续性塌方式腐败,波及高管、中层完整业务链条。
六任董事长全员折戟,高管团队系统性塌方
首任董事长田学仁,六人中行政级别最高,曾任吉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2011年接受审查,2013年因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法院审理查明,1995‑2011年间,其85次收受财物合计1919万元。
第二任唐国兴在田学仁落马后接任,2014年调任吉林省金融办副主任,半年后被免职并卷入案件调查,公开履历就此终止,暂无官方披露后续去向。
第三任张宝祥2014年出任董事长,2019年立案审查。2021年终审判决认定,2003‑2019年,其利用银行、地方党政多重职务,在信贷审批、工程承揽、人事安排上谋取私利,受贿2392.37万元,获刑12年,并处罚金200万元。
第四任陈宇龙2019年接棒董事长,2021年离任后历任长春副市长、吉林省财政厅厅长。仕途看似向上,2025年11月主动投案,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
第五任王立生从业经历横跨大行、金控、城商行、农信体系,一度被市场视作"例外者",历任吉林银行行长、董事长,吉林农商银行董事长、省地方金融管理局局长。2026年7月,其简历从省委金融办(省地方金融管理局)官网领导栏目撤下,据财新报道,王立生已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
第六任秦季章,是六届董事长里唯一纯市场化银行出身的专业高管。武汉大学博士,在招商银行任职15年,曾扭转招行杭州分行亏损局面。2020年加入吉林银行,2023年升任董事长,任职期间推动资产规模快速扩张,不良率大幅压降,业务改革成效显著。2025年12月被留置免职,距离陈宇龙投案仅相隔十天。
风险并不局限于一把手。2019‑2021年,王安华、杨盛忠、邰戈、王俊翔四位副行长相继被双开。2022年,信贷、个人金融等核心业务部门负责人接连被查。从高管到中层骨干,一条完整的问题链条击穿内控防线,属于典型系统性治理失效。
股权虚散、合规失守、资产质量承压
根据吉林银行2026年一季度报告,该行注册资本138.11亿元,无控股股东、无实际控制人。前五大股东为吉林省金控集团14.82%、韩亚银行8.69%、长春融兴6.07%、亚泰集团5.10%、龙翔投资4.97%,合计持股39.64%。
表面分散制衡的股权架构,暗藏治理缺陷。主要国有股东均归属省财政、各地国资平台体系,2023年以来,吉林省金控集团、龙翔投资、通化市财政局、松原市国有资本发展控股集团持续增资入股。最终形成形式股权分散,实质受地方行政力量隐形影响的格局。
该架构的突出矛盾:国有力量深度介入经营决策,却没有单一主体承担控股股东的治理责任,监督权责悬空,为行政干预、人情信贷、权力寻租留下制度空间。
股东层面风险持续显现:第四大股东亚泰集团公告拟转让3亿股;吉林市中小企业担保集团所持上亿股权拍卖流拍;龙翔投资所持股份遭到司法冻结。股权接连动荡,折射资本市场对该行治理状况的顾虑。
2026年4月,央行吉林省分行开出204.5万元罚单,涉及可疑交易上报缺位、客户尽职调查不到位、为身份不明客户提供金融服务等多项违规。据媒体统计,2024年至今该行累计收到31张监管罚单,合计罚款约450万元,覆盖公司治理、信贷风控、日常运营多个领域。
公开司法判例"租牛骗贷案"直观暴露内控漏洞:当事人两次用租赁活牛向吉林银行长春公主岭支行做抵押物,凭借虚假购销合同,先后骗取580万元贷款,资金挪作还债,抵押牛私自变卖。
2025年营收152.03亿元、净利润16.13亿元实现同比增长,但据2025年年度报告,年末不良贷款率1.67%,较上年上升17个基点,拨备覆盖率回落至161%。规模越做越大,风险隐患并未出清,粗放扩张路径未能彻底扭转。
深层病灶:政商边界模糊,监督体系被削弱
六任董事长当中,五人拥有政府或国资平台任职背景,普遍兼具行政与银行管理者双重身份。行政逻辑容易介入市场化经营,人事任免、大额授信、重大项目投放容易受到外部干扰,银行商业化运行机制被削弱。
秦季章的经历尤其值得反思:没有政务履历,专业能力过硬,改革也有实绩,依旧未能跳出困局。这说明矛盾根源更多来自治理机制长期失灵,而非单纯的个人品行。
监管并非缺位,密集罚单、省委巡视回头看、增资扩股资金来源核查等要求,都体现外部监督在场,但在场不等于有效。
突出问题在于地方金融的人事"旋转门"现象:银行高管可调任地方政府金融管理部门,被监管对象与地方行政主管部门人员互通,削弱监督的独立性与威慑力。巡视反馈也点明,存量风险尚未见底,新旧问题交织,多年整改未能触及根本。
新董事长临危破局:机遇巨大,阻力极强
2025年12月,陈志兴二度回归担任董事长,2026年2月任职资格获吉林金融监管局批复。他长期供职国开行,也曾在本行担任行长,熟悉本地金融生态,可以快速稳定队伍、稳住业务大盘。但改革面临三重现实阻力。
第一,人事羁绊。陈志兴此前任职阶段,多名班子成员落马,现有管理团队不少来自旧有体系,推动市场化人事改革、打破固有利益格局阻力重重。
第二,经营路径依赖。长期"垒大户、冲规模"模式,造成盈利水平偏低。据媒体统计,2021‑2024年ROE分别为5.32%、4.47%、5.02%、4.95%,远低于行业约9%的均值;成本收入比连续多年高于43%,高于同业30‑35%合理区间。据媒体报道,近年不良指标改善,来自近300亿拨备计提、化解600多亿存量风险资产,并不代表治理根源已经解决。
第三,股权结构固化。据媒体报道,2026年3月批复的新一轮增资方案(吉金复〔2026〕39号)仅要求入股资金为自有资金,未限定出资主体类型。如果依旧以国资内部增资为主,"形式分散、实质集中"格局难以改变,改革缺少底层股权支撑。
目前新管理层已经落地部分举措:开展地产风险压力测试,完善全流程风控,推进人事薪酬市场化调整,实现短期经营修复。但这些都属于表层改良,深层次治理矛盾尚未触碰。
(文/九裘小妹 来源:九州商业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