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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是和自己一辈子的较劲——于明诠谈“人书俱老”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10-13 08:3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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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书俱老”这句话虽然人们常说,但真要说明白其中的道理,并不容易。

此话原句出自唐孙过庭《书谱》:“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字面意思就是,学书法大致分为三阶段:由“平正”(第一阶段)到“险绝”(第二阶段)然后再“复归平正”(第三阶段)。待到融会贯通之时,人之年岁、书法境界一同臻于老成融通。

这个说法,说到底也还只是大致的概括。细究起来,不管是先平正,还是追险绝,都包括了很多反复,都须经过一个很复杂的过程。由险绝再回复到否定之否定后的更高层面的“复归平正”,那更是很艰难且更复杂的过程。何况“复归平正”之后,事情就最终了结了吗?当然不是。还要连续不断地打磨、调整、完善、升华等等,生命不息,想法就会时时新变。所以,这种来来回回、返来复去的状态一定还会不断反复,而且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的折腾不休,人还能不与书“俱”老么。

这样看来,人书俱老的“老”,虽然不是单单指学书者生理年龄的老,应该主要指笔墨的老练、老辣、老到,但与年龄又实在不能无关。你活到六十岁,有可能已经圆满地完成了“平正——险绝——复归平正”的一个轮回或两个轮回,但人家活到九十岁,则可能把这个轮回又反复经历两遍三遍,那最后的境界会一样吗?肯定不会。

其实,孙过庭这句话讲的最关键的是“通会之际”这四个字。这种“三段论”式的轮回,轮回几遍才能真正达到“通会之际”呢?真正的麻烦在这里。所谓通会之际是指学书者历经平正、险绝、再平正的反复修习,将书法法度、变化与心性融会贯通,达到心手合一的艺术最终的成熟圆融阶段。亦即打通平正与险绝、法度与变化融为一体,便是通会之际。这显然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法圆熟与否的问题,是与人(书法创作主体)的心性相关联的。而心性又与每个人的识见、修养、胸襟等等紧密相联,而这一切,即是天赋秉性,又与后天的学习、蒙养、历练相关。而这些注定需要一个人不断地“向内观”,即有能力反复咀嚼、回味、品咂、思考、反思这些学识、感受、经验等等,特别是要从中抽绎升华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有品位境界的思想观念和审美追求,再不断“物化”到笔墨里边,不断调整、淬炼、提升,最终形成个人艺术创造的理想品格与境界。这一切,与人的年龄当然是有着密切联系的。年龄提供时间、阅历与心性沉淀的可能性;书法境界,取决于持续的技法打磨、审美思考与修养,年龄虽然不是唯一决定性的条件,但是必要且重要的条件。

也就是说,这些学养、识见、胸襟怀抱,当然也包括“物化”到笔墨技法的过程与人生的磨砺历练,都是“上不封顶”的,亦即艺无止境。

因此,书法这门艺术很独特,皮厚,慢熟,像马拉松,比拼的是有否足够的耐力,是自己和自己一辈子的较劲。但其他艺术不是这样的,没有“人诗俱老”、“人歌俱老”、“人戏俱老”、“人舞俱老”等等说法,连“人画俱老”、“人印俱老”似乎也没有,而独有“人书俱老”。

当然可以说“老”不等于年纪大,而是艺术境界的成熟。年龄只是大概率的时间载体,不是唯一条件。但离开年龄这个时间载体,幻想艺术境界能短时间“速成”,一步到“老”,大概很难,甚至是不可能。

也有人举例子反驳。王献之活了42岁,王羲之58岁,黄庭坚60岁,米芾56岁,蔡襄55岁,王铎60岁,他们年龄都不算老嘛,不能说人家的书法境界不“老”不“高”吧?这么说就是抬杠了。且不说他们那个时代,人的平均寿命也只能是四十岁左右,活到六十岁左右去世虽然算不上“老”,但也绝不属于年轻。再者,天赋异禀的天纵之才从来都是有的,但从来也是凤毛麟角,当然不可一概而论。还有更厉害的王宠王雅宜,仅仅活了39岁,艺术境界自然也不低,但这样的个例毕竟还是太少了。若是这些天才人物皆享八九十岁高寿,谁能说其艺术境界一定不会层楼更上呢?

书法需要大量临帖、阅历、审美沉淀。多数书家,中年之后技法完备,随学养的日渐深厚,人生阅历增长,气息意韵才会变得厚重内敛以至深不可测高不可攀。近世以来黄宾虹和林散之,就是典型。他们七十岁左右的时候,只能说技法精湛,还远未圆融通会,甚至线条点画还略显单薄浮滑,结体章法也时带一点俗态。八十岁至九十岁时,艺术渐入佳境,进入浑厚华滋如云如烟的仙佛化境,那才是真正的炉火纯青。倘若他们的生命轨迹停止于七十岁,其艺术水准或者最多算是“能品”,在书画史上也许只能算是三流甚至还不入流。而至如谢玉岑38岁,袁克文41岁,陈师曾47岁,颜楷50岁,谭延闿50岁,李瑞清53岁,丁佛言53岁,杨度56岁,乔大壮56岁,梁启超56岁,徐悲鸿58岁,白蕉62岁,潘伯鹰62岁,王世镗65岁,徐无闻62岁,邓散木65岁,弘一62岁,等等。我们很难想象,假如这些才华横溢、学养丰厚的书法家们都能像黄宾虹林散之一样得享高年,近现代书法史应该是什么样子,会否重新排队调整座次,也未可知。

孙过庭的这个“三段论”逻辑只是针对一般学书者的大致情形状态所言,每个人学书的情形终究还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譬如也有这样一类书家,一生只求平正。他们往往是一些学识渊博志在学术的书家,不仅一生专务平正,而且往往把书法只当写字,不认为是艺术。他们写一辈子,平平正正恭恭谨谨,也确实没有什么不好。一生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越老越纯正清雅,如元代赵孟頫,近世赵朴初、启功、蒋维崧、徐无闻等先生。也有的恰恰相反,由平正追险绝,且大半生只求险绝,而且到老仍不欲复归平正,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如清初王铎清末沈曾植,近世如徐生翁、沃兴华等,终生沉迷险绝而不欲自拔。另外赵冷月七十岁之前似乎一直是从平正到平正再到平正,七十岁特别是八十岁后却一反常态,反复务追险绝,险绝再险绝。他们很像两个极端,似乎根本不理睬孙过庭“平正——险绝——复归平正”“三段论”逻辑的存在。是他们宁死不入“通会之际”,还是这本身就是另一种“通会之际”呢?徐悲鸿不是主张“独持偏见,一意孤行”么,也许对于艺术创作来说,“一意孤行”从来就不是“偏见”,而恰恰是“正见”。但不论何种情形,随年龄增长,学书者一般有更多时间锤炼技法、积累人生修养,更易达到“人书俱老”的成熟境界;但年龄本身不能直接提升书法水平,若无持续研习与审美提升,或者说“字外功”不够,没有学养积累,又没有审美思考的能力与训练,即便到年老,书法也难入高境。“人书俱老”境界合一的理想状态,不是到了岁数就自动达到的。

不论哪种情形,最终能趋于精熟,走向圆融亦即进入“通会之际”是大道。书法史上标炳千秋的大书法家都是这样一生“向上走”的,不论活到怎样高龄,人越老字的格调境界就越高。近世以来,蒲华、沈曾植、吴昌硕、康有为、齐白石、黄宾虹、于右任、沈尹默、林散之、谢无量、徐生翁、王蘧常、陆维钊、萧娴、游寿、沈延毅、刘自椟等等,就愈老愈入化境,没有中途出现“滑坡”现象,而是真正达到了通会之际人书俱老的境界。

当然,现实中有太多的人写一辈子,只按多年的惯性重复,审美停滞,越老越僵化,人老书却远未老。这些人或许年轻时也曾才华横溢,中年也可能非常勤奋刻苦,何以晚年水平却“大踏步后退”?原因固然复杂且因人而异,但有一条大概是不能免除的,就是过分地相信练手的重要,思考少了探索少了,甚至停止了,只剩下惯性挥写习气满纸,每况日下且走火入魔也就在所难免了。另外,虽然思考未停歇,也有很多、很强烈的表达欲望,可惜年龄老了之后身体状况欠佳,精力衰退,眼花手颤,笔墨控制力下降,水准必然回落。但是这又要分两种情况,一是进入老年之前,其笔墨风格境界确实已经达到了很高很稳定的水平,只是年龄大生理性的障碍导致书写难度增加,一些点画用笔不到位或偶尔失控,结体章法不完美或偶尔夸张失衡。这样的创作中的“老”未必就是不好,更不能轻易断定就是“滑坡”、退步。有时反而更见笔墨的真性真情,因为洗尽铅华更为自然。很多老书家人生最后几年的创作更感人,如齐白石、黄宾虹、林散之等;再如沈曾植绝笔对联、弘一法师绝笔“悲欣交集”等,气力衰竭,但那种自然老辣的品味其实也是他们艺术境界的最后、最高的升华。至于另一种情况,进入老年之前品格境界就缺乏应有的高度,甚至多年止步不前,等到年老体衰更是面目不堪者,更是比比皆是。不是年龄老了艺术不行,而是年龄老了之后,更暴露或者说放大了本来就品格不高的本来面目。

有人说少数天资、悟性极高的书家,青壮年就能达到很高境界(他们喜欢举例如王献之),就不必等到七老八十的高龄。如前所述,还可以举王宠、米芾、谭延闿、李瑞清、乔大壮等许多例子,他们的生命都是在60岁之前就终结了。如果他们不去世呢?就必然有三种情况,要么层楼更上,要么滑坡退步,当然还有就是保持当时高度重复自己。对天才人物来说,大概会是第一种;对未必一流天才但绝非庸才来说,也可能是第二种;但对于大多数只是凭笔头功夫加运气获得暂时成功者,极大概率可能就是第三种了。所以,轻易不要否认人与书“俱老”的意义,不要过分相信笔头功夫会一劳永逸,更不要以此为自己不思进取的懒惰张目。

所以,人书俱老的“老”虽然不单单指年纪老,更是指笔法、格调的老练圆熟。但笔法格调的老练圆熟,又不可能与年龄毫不相干。

今天的习书者,若真爱,就别着急,慢慢来吧。

(文/于明诠,中国书协行书委员会委员、山东省书协顾问,山东艺术学院教授。2026.10.10,草于洛杉矶 来源:西湖藝術)

[ 责任编辑:寿鹏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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