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水墨画的墨点、线条与宣纸本身,并不先天携带“抽象”或“意象”的固定语义。这些可被阐释的意义,生成于媒介元素之间的组织关系,以及观者知觉的共建过程;这恰好印证:苔点会随结构排布的改变而转换语义。立足中国水墨画的创作理路与共性,我们需要悬置“接轨国际”“反叛传统”这类前置预设,直面水墨材质自身的物性存在。传统中国画家将自身身心寄寓于传统哲学意识,把对自然世界的体认与诗思熔铸为绘画。传统水墨的书写性,本就是画家身体举止与笔墨绵延共生、积淀而成的知觉经验。
八五新潮时期的实验者试图剥离这套根植于身体的笔墨习惯,直接移植西方抽象的符号秩序,最终造成媒介物性、身体前理解与外来形式范式之间的内在撕裂。
海德格尔提出:“艺术作品开启一个世界,同时守护大地。”水墨之“大地”,即是宣纸、墨色、水迹共同构筑的物质基底;作品所开启的世界,则是文化经验持续生成的意义境域。早期抽象水墨创作,恰恰被“抽象等同于艺术前卫”这一理论概念预先框定,作品丰富的知觉潜能被先在的理论预设压缩。贡布里希有言:“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没有纯粹的观看,只有图式与修正。”任何艺术创造都无法从零开端,试图彻底斩断传统,终究只是一种理论幻象。历代中国艺术经典并非静止固化的遗存,而是可供创作者持续阐释、不断重写的动态存在,为创作者提供可自主选择的理性场域,而非对既有图式的感性复制。当下部分水墨实验,仅简单挪用康定斯基、波洛克的外在形式,未能捕捉其背后的精神力量,这正是鲁虹所警惕的“陷入现代主义形式泥沼”。
维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概念提示我们:抽象水墨、实验水墨、意象水墨之间,不存在非此即彼的本质边界,只能依靠彼此重叠交错的相似性划定范畴。这一理论可以解释“实验水墨”概念泛化、内涵持续游移不定的现象。抽象水墨长久存在的身份焦虑,根源在于它同时置身两套异质的艺术史叙事之中——西方现代主义叙事与中国书画史叙事持续拉扯。中西艺术语言的融合必然伴随差异性抵抗;单纯挪用西方抽象框架改造水墨,本土固有的意象思维终将回返。笔者曾在《衍义审美体系》中提出四类审美范式:隐喻原型的古雅之美、错金镂彩的雕琢之美、移情震荡的发抒之美、奥赜寓言的抽象之美,可作为本土审美标尺,为这批创作者提供参照。例如,梁铨契合原型的古雅之美,在拼贴秩序中延续禅学空观文脉;阎秉会的笔墨宣泄属于荒原野山的发抒之美,以肉身笔墨释放主体情志;石果精细控制肌理结构,近乎精金美玉的雕琢之美;刘子健、张羽的思辨图式,则趋近奇诡奥赜的抽象之美。四种审美维度共存,证明单一的抽象/意象二元划分不足以概括其全貌。若长期以西方现代艺术理论阐释中国水墨,势必忽略水墨媒介中国式存在的独特性;跨文化评判极易误读水墨,这也解释了当年理论家以西方抽象标准苛求水墨实验的偏颇。张晓凌指出:“借用他者话语的最终归宿,是重写本土经验。”皮道坚亦认为:“实验水墨的意义根植于中国文化内部。”
综合来看,抽象水墨实验的历史价值,不在于是否完成纯粹抽象形态的建构,而在于完成一场跨文化媒介语言的试错实践。这批艺术家游走于东西方话语的夹缝之中,奋力拓展水墨媒介表达边界的实践证明:水墨的现代转型,既不能固守传统画学的单一评判标尺,亦不能全盘移植西方艺术评判体系。媒介语言的革新,绝非简单替换画面图式,而是材质、身体知觉、文化语境三者共生式的重塑。这段探索遗留的语言难题,持续启发后世水墨创作者,在本土文脉与外来资源之间,寻找属于水墨自身的生成道路。
一、反叛与突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伴随改革开放,西方现代主义思潮大量涌入。国内艺术家基于自身对西方现代艺术的认知,开启现代主义艺术理论研究与创作实践,抽象艺术由此在中国本土萌发。抽象主义作为现代主义核心流派之一,兴起于二十世纪初的欧洲,康定斯基、马列维奇、德劳内、塔特林为其开创者。以康定斯基1910年第一件抽象作品为起点,抽象艺术已有近百年发展历程;抽象作为组织平面画面元素的重要手段,长期存续。但自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平面抽象已在西方退出艺术中心舞台,演变为相对边缘的传统艺术形态。
抽象艺术以符号自身为本体,消解古典绘画可辨识的物象,剥离对自然现实的再现,将点、线、面、色彩、肌理等视觉元素升华为画面主体,侧重于视觉过程与主体心理感受。当代西方抽象更多向建筑、雕塑领域延展;在中国艺术场域,抽象艺术长期处于边缘位置:一方面,其语言的独立性拉开了与普通观者的距离,偏向个体化的艺术探索;另一方面,它对现实文化的介入力度有限。国内抽象视觉创作早期的理论与实践积累,很大程度由油画家完成,标志性事件即是八十年代晚期第六届全国美展接纳抽象油画作品。相较于油画对西方抽象的横向移植,现代水墨实验在八十年代末悄然兴起,并于九十年代形成广泛影响力。
八十年代初期,油画、水墨、雕塑、版画领域的大批中青年艺术家投身现代主义形式与观念探索。中国现代主义的起点一般追溯至1979年北京“星星美展”,但该展览成果集中于油画与木雕。水墨领域现代主义的早期探索,以长安画派最为突出。1978年,石鲁作为精神领袖组织中青年艺术家成立“春潮国画研究会”,并于1979年在西安举办首届画展,王子武、李世南等画家由此成长为画坛中坚。与此同时,周思聪、贾又福、石虎、朱振庚、谷文达以及新文人画群体亦展开相关探索。其间,以刘国松为代表的台湾抽象水墨、日本前卫书法陆续在大陆展出,进一步刺激本土抽象水墨的创作诉求。彼时艺术家普遍摒弃传统书写性笔墨,大量使用排刷、拼贴、拓印、喷洒、异质书写等制作手段,消解画面具象物象,追求抽象视觉效果,实验带有强烈的感性色彩。
八五新潮美术阶段,湖北画坛在周韶华带动下尤为活跃。1985年10月武汉《国画新作邀请展》引发巨大争议,既是现代水墨探索阶段性成果的集中呈现,也标志水墨现代性探索进入新的时期。进入九十年代,周韶华、谷文达、李世南、阎秉会、王公懿、沈勤、张羽、石果、刘子健、张进、杨诘苍、洛齐、王川、邹建平、杨志麟、陈铁军、杭法基、聂危谷、孟昌明、方土、王天德、黄一瀚、魏青吉、邱志杰等艺术家,在现代主义思潮感召下,于水墨、彩墨领域围绕抽象性、表现性、象征性、超现实等方向展开多维度实验,产出一批具有影响力的作品。
康定斯基主张以几何抽象构建最高的现实主义,摆脱对主题元素的依附。抽象作为人类共通的艺术话语,必须落地于具体文化语境方能生根。中国抽象水墨实验,试图建立属于水墨的现代抽象图式及其意义表达,自诞生之初便将反叛传统、纳入国际艺术参照体系作为目标。在对当时国际架上艺术语境认知尚不充分的前提下,艺术家致力于拆解现实物象,探索非物化象征的抽象表达。立体主义、未来主义、蓝骑士、野兽派、表现主义、象征主义等流派理念被引入,创作者追求情感张力、水墨音乐化形态与纯粹画面节奏,诞生一批优秀作品,抽象水墨革新传统水墨的尝试一度被寄予厚望。但实践暴露出核心矛盾:当艺术家强调抽象的本土阐释时,极易回落至东方意象思维,造成抽象与意象范畴的混淆,东西方思维在此发生碰撞。不少创作者对抽象的理解,仅停留在从具象抽离物象的浅层认知。部分理论家将抽象视作中国架上艺术参与国际对话的突破口,栗宪庭即提出,抽象是中国架上艺术最后的领地。抽象水墨的理论支持者认为,该路径能够生成全新抽象表达,抱有重塑全球艺术版图的理想,促使创作者站在传统对立面,力求与传统割裂,期许跻身世界艺术中心。鲁虹、孙振华在对话录《传统笔墨中心论的错误》中提出,传统笔墨中心主义存在局限,抽象水墨应当挣脱传统桎梏,在传统笔墨之外开辟新路。但经过十年实践,大量冠以抽象水墨之名的作品在学理层面经不起推敲。鲁虹随之反思:现代水墨虽沿用媒材、继承部分国画技法,却脱离国画的问题域,本质不属于国画。同时作品普遍保留意象表达,无法归入纯粹抽象范畴。在《破除“玄学”・解放水墨》对话中,鲁虹进一步警示:抽象水墨自诞生便依附西方现代艺术参照系,以实现水墨语言现代化为目标,长期作为传统水墨的对立话语存在,不具备真正的当代性,难以和西方当代艺术对话;若方向失当,极易困于现代主义形式泥潭,放弃对社会、历史与文化的言说权力。
抽象水墨探索最大困境,在于未能充分预判艺术范式转型的复杂性,其根本症结是语言问题。水墨若不能依托抽象艺术自律原则,从基础视觉元素层面建立抽象的生成逻辑,就容易陷入自我预设却无力掌控的困局,价值诉求难以落地。回顾西方抽象史,塞尚重塑画面构成认知,康定斯基建立点线面理论;西方抽象体系的建立历经数十年形式积累,抽象艺术才真正成型。水墨媒介本身并无先天的抽象、具象、意象之分,意义取决于元素的组织方式。例如传统山水的苔点,置于山石结构即是远树,置于枝间便是树叶。脱离组织关系,苔点便不具备稳定语义,意义依靠艺术家的结构组织生成。传统笔墨以意象营造、意境生成为目标。抽象水墨即便从现实物象获取灵感,理论上需要完成符号提纯并切断意象的牵制。但绝大多数水墨创作者接受过中国画训练,营造意象和意境的思维惯性难以根除,时常主导画面语言。由此而言,抽象水墨实验只是借鉴部分西方抽象原则,在多重思想影响下形成的具有不确定性的艺术实践。
理论界对抽象的判定标准同样存在偏差,常将带有意象属性的作品笼统归入抽象。抽象艺术与仅具备抽象性的艺术存在明确界限。纯粹抽象艺术以点线面作为画面主体进行建构,一旦脱离这一准则,抽象概念便会无限泛化。古典与现代很多作品都具备一定抽象性,但不能等同于抽象艺术。一旦作品意象元素复归,就容易滑向符号与图案的混合,仍属于意象图像,并非理想意义上的抽象水墨。传统笔墨中的意象并非点线面元素本身,而是元素之间的组织关系生成意象暗示。抽象水墨需要从基础视觉单元出发,重新梳理水墨语言秩序,完成形式与精神层面的匹配,建立稳定的抽象组织逻辑;这绝非十余年短期实验可以完成,需要持续长久的探索。
回溯抽象水墨引入国内的历史语境,彼时国内艺术界急切希望跻身国际艺术中心,急于切断与本土传统的关联,甚至期待传统艺术在新实践面前瓦解,忽视东西方文化与艺术内在的差异性。从发展脉络看,抽象水墨在物质形态与思想建构层面,缺少如康定斯基一般兼具系统思辨、理论建构与创作能力的奠基型艺术家。客观审视,西方抽象如今也已经成为自身的古典传统。中国本就存在自身的抽象性艺术传统;当代抽象水墨、实验水墨乃至后续转向当代艺术方向的创作,大多是在中西两大传统内部穿插迂回,很难实现原创层面的突破。即便抽象水墨在媒材组合上形成中西都不曾有过的样式,本质仍属于用水墨材质转译西方现代油画形式,从学理上看更多属于流派内部的延展,而非颠覆性原创,这是需要审慎反思的核心命题。
九十年代初,“实验水墨”概念出现。黄专、王璜生1993年2月编辑《广东美术家・实验水墨专辑》,首次使用这一概念。2001年广东美术馆主办《中国・水墨实验二十年》大型展览,汇集1980至2001年的水墨实验成果,展览文献将作品分为上下两编。上编“新潮涌动”板块收录吴冠中、刘国松、谷文达、李世南、王公懿、杨诘苍、李津、阎秉会、沈勤、王川、邹建平;“张力表现”板块收录田黎明、李孝萱、刘庆和、朱振庚、海日汗、王彦萍、武艺、刘一源、刘进安、陈铁军;“实验走势”板块收录石果、刘子健、张羽、魏青吉、王天德、方土、陈心懋。下编“水墨之光”分想、观、思三类。这一展览的分类,恰恰反映出抽象水墨创作与理论名实不符、难以自洽的困境。“实验水墨”概念的提出并没有突破原有范式,只是无限延展了概念外延。
实验水墨的概念范畴大于抽象水墨。《中国・水墨实验二十年》展览的作品涵盖具象水墨、意象水墨、抽象水墨、都市水墨、水墨装置等一切非传统水墨形态。概念一旦被宽泛使用,如同可随意转向的“万向轮”,造成理论、创作和鉴赏标准难以统一,学界争论不休。抽象水墨艺术家可以参与实验水墨展览,两类概念边界模糊。策展实践中有时较为随意,仅考虑画面形式与观念上的相通之处,便将不同概念范畴的作品与作者一并纳入展览研讨,致使概念不断扩容,边界持续消解。实验水墨从原本坚决反叛传统,逐步转向妥协,演变为当代艺术边缘议题的补充,不再持续追问水墨抽象现代转型的核心命题,抽象水墨实验原本具备的独立性与价值被弱化。
张晓凌、孟禄新在《另一个世界——抽象艺术》中记述:中国早期抽象艺术创作普遍以康定斯基、蒙德里安、德库宁、波洛克、劳申伯、塔皮埃斯等西方艺术家为模仿范本。抽象作为共通话语,必须扎根本土语境。经过早期模仿阶段,中国当代抽象艺术尝试借用外来话语重写本土经验,构建本土艺术语言,形成区别于西方抽象的价值体系与发展路径。皮道坚在《从艺术史和心灵史看九十年代实验水墨》中提出,实验水墨是二十世纪中国水墨现代化进程的必然环节,其艺术史与文化意义根植于中国自身文化传统。这类判断,可以视作对实验水墨发展的一种期许。
总体而论,抽象水墨实验在文化立场、形式语言与精神探索层面取得阶段性成果。评判其价值的重点,不在于比照艺术史前辈衡量贡献大小,而在于辨析其回应了哪些时代核心问题。时至今日,抽象水墨创作与理论的功过尚未形成定论,写入艺术史仍存在诸多“勉强”之处,有待更长时间的学术梳理,等待其思想观念、形式语言走向成熟。但这段探索已经成为历史,期待后继创作者能够遵循水墨本体的自律原则进行创作,实现具有开创性的艺术理想。
二、探寻抽象精神世界的图像
王川(1953—)自1985年开启抽象水墨创作,实验持续至1989年前后。其作品风格跨度较大,受到不同西方现代艺术家的影响,早期画面能够窥见抽象表现主义克兰、马瑟韦尔的艺术痕迹。王川认为:“自由和教条的对比,动态和停滞的区别。水墨艺术应该是讨论动态以及可能性。”1989年后,他的创作侧重墨色本身的纯粹性,弱化墨色层次变化,带有极少主义特征。九十年代末在深圳美术馆举办“墨・点”展览,融合平面作品与装置,刻意放大画面墨点,规避墨色晕染层次,兼具极少主义与硬边抽象特质。1995年后,他转向油画、水粉媒介持续进行抽象创作。长期来看,王川的抽象水墨未能找到稳定的切入点,各类实验随创作思路不断切换游移,难以持续深入抽象水墨核心命题。正如他所言:“很多问题会根据时间、地点迎刃而解。”王川借用抽象表现主义、极少主义的理论范式开展水墨实验,但未能完成理论与水墨媒介本体的深度耦合。他试图以墨点消解水墨固有的晕染层次,呼应极少主义剔除叙事的主张,却有意回避宣纸水墨浸润的物质本性,造成西方理论预设与媒介物性之间持续的冲突。其创作路径从平面水墨转向装置,最终脱离水墨媒介转用油彩,哲思缺乏稳定自洽的支点。他虽提出艺术重在动态与可能性,却没有持续追问极少主义在水墨语境下的本土化边界,理论构想难以沉淀为连贯的艺术命题,未能将理论内化为媒介语言的自律建构,使得理论预设与观者可感知的作品经验之间存在明显断裂。
阎秉会(1956—)自八十年代中期创作《太阳组画》,厚重笔墨与符号化形式在当时水墨界形成强烈冲击。进入九十年代,他强调笔墨本体价值,运用层层积墨营造神秘感、力量感与崇高感,认为笔墨直接的表现力超越文字阐释。在抽象水墨实验中,他充分释放书写性能量,排斥制作手段对主体情感表达的束缚,重视一次性书写过程,在偶然性中把握主体意义,跳出制作型抽象水墨的路径,依靠肉身笔墨抒发内在情绪,画面奔放无拘。作品将表现性、象征性与抽象因素混杂,最大限度弱化传统意象趣味,追求浓郁的个体情绪表达。他并不执着作品是否满足纯粹抽象标准,也不刻意追求和传统决裂、对接国际艺术体系,创作的核心是试图在传统图式之外,寻找更为直接的表达路径,避免多元外部意义干扰自身的艺术判断,作品带有向内追问的哲理意趣。阎秉会以个体生命体验为根基,融合表现主义情感学说与东方生命哲思,但在理论范畴辨析上存在含混。他将情绪宣泄、象征符号与抽象形式混杂,模糊了表现性与纯粹抽象的学理边界。其一次性书写的创作方式,仍有大量传统意象思维持续渗入画面,未能将书写本身作为纯粹形式来展现。他主动放弃纯粹抽象的目标,以此避开西方现代主义的硬性标准,代价是哲思局限于个体情绪维度,缺少对水墨媒介语言的系统性反思。作品的崇高感与神秘性源于主体情感投射,而非依托完整理论体系生成形式秩序;其精神体悟更多依靠观者共情完成,并非作品内在结构自带的理论结果。
张羽(1959—)拥有开放的文化视野,他编辑的《中国现代水墨画》是国内早期以现代水墨命名的综合性实验水墨作品集。张羽既是抽象水墨运动的组织者,也是持续将自身观念付诸实践的艺术家。他自述持续寻找契合时代精神、具备艺术史价值的实验方案,个人创作轨迹伴随抽象水墨运动的起落不断调整,呈现出艰难求索的过程。他融合笔墨手绘与制作工艺,兼用宣纸水墨与丙烯等异质材料。早期创作追求强烈视觉冲击力,以黑色承载“玄”的观念,运用民族性符号表现生命幽玄的灵光体验,探索水墨新秩序的建构,依靠主动塑造完成画面表达,是实验水墨代表性形态之一,但存在画面意义过载的问题。他在《中国现代水墨画・1985~2000》中撰写“何谓实验水墨”十条论述,为实验水墨提供理论阐释,拓展其思想容量。但繁复的文本阐释反而削弱理论对创作现实的适配度,损耗创作本身的纯度。张羽是实验水墨群体中理论自觉度较高的实践者,尝试将东方虚灵思想与西方当代艺术观念互参互证,但其理论文本与创作实践存在一定错位。他撰写十条定义,试图为实验水墨划定清晰边界,创作中却不断叠加玄幽符号,以画面承载过量的意象文化阐释,造成意义过载。他援引“灵光”概念重建水墨精神维度,但异质材料拼贴与符号植入多停留在视觉表层,观念没有转化为材料媒介自身的生成逻辑。他的理论文本意在收紧实验水墨的概念范围,创作实践却持续向外延展;概念阐释和作品形态彼此拉扯,理路难以剖判明晰。他的哲思构想宏大,意在搭建本土现代水墨秩序,但理论推演时常超出画面物质载体所能承载的限度,文本理念与视觉呈现难以达成匹配。
石果(1953—)具备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拥有极强的画面把控能力,其创作受抽象表现主义启发,坚持“无意识才是绘画的灵魂”。创作中以平涂手段剥离、简化抽象结构,弱化写意笔触与随机效果,提升画面理性含量,丰富空间层次与视觉张力,形成东方式理性抽象语言。同时,他吸收西画染、拓、喷等综合制作手段,刻意营造肌理的粗细对比,生成富有层次的光影与韵律。他重视肌理细微变化,借此区隔传统与当代的视域空间,力求改造传统“为艺术而艺术”的观念,建立“异形残象”的美学审视形态,拓展水墨语言的张力。然而,石果作品意义的阐释路径始终缺乏共识,根源在于其创作高度依赖技术肌理。他内心的反叛精神,以理性和感性的交织驱动创作,具备吸收与同化异质文化的宏大视野。但其对精神价值的把控与抉择存在不确定性,观者只能依托画面外在形式推想其精神内涵。石果试图融合抽象表现主义的无意识理论与东方理性思辨构建“异形残象”,但其理论表达高度依附肌理技术,哲思的阐释路径晦暗不明。他一方面主张无意识是绘画灵魂,另一方面依靠拓、喷、染等手段对画面施加极强的理性管控,无意识理念与人工制作手段形成内在矛盾。他希望依托肌理结构承载时空交错的哲思,但作品意义高度依赖外部阐释,图像本身无法自足完成理论言说。这套时空美学停留于创作者主观构想,未能转化为画面结构可直观感知的内在逻辑。理性与感性、东方精神与西方形式并未完成有机融合,哲思与视觉形态之间存在难以弥合的阐释缺口。
刘子健(1956—)1985年前后受李世南启发开启水墨语言探索,后期也是深圳国际水墨双年展重要策展组织者。刘子健思辨能力突出,创作之初便确立与传统笔墨决裂的文化立场,力图切断水墨与传统笔墨体系的关联,寻找全新的艺术范式。他提出,作品价值在于水墨自身运动产生的自律性与韵味,承载着自足的空间与宇宙意识。他综合拼贴、拓印、泼墨、积墨、渲染等手法构建空间背景,借助符号的隐喻与象征营造富有音乐感、空间感的画面,视觉张力厚重。其新空间、新语言的探索成果丰富,具备现代意义。但当抽象水墨的理念落到物质媒材层面,对抽象生命律动的预设便暴露出误区。刘子健探索意志极强,但思考问题时常以否定作为起点。他对抽象生命律动的形式预设脱离水墨物质语境,将传统笔墨视作革新的对立面,割裂水墨绵延的身体知觉传统,使得宇宙意识的理论诉求只能依靠外在符号与空间效果来实现,未能从水墨材质内部生长出对应的精神形式。诗性精神被形式实验裹挟,理论构想中的水墨自律未能真正落实,形式实验和内在哲思之间出现脱节,也损耗了作品内在的诗性与抒情品质。
梁铨(1948—)在抽象水墨实验中,以抽象形式承载对传统情怀的平静追索。他持续体悟禅宗“空”的哲学,在作品中践行“空色不二”,利用拼贴构建理性秩序,以条码式的碎片重组,直观表达“空”与“慧”的转化。其《四十年老茶》系列持续咀嚼“禅茶一味”的意蕴。他不断增减画面元素,调整结构秩序,引导观者感知“空”的复杂与纯粹。梁铨作品画面结构精致内敛,以温婉的情绪感受呼应时代审美,为具备古典修养、喜爱抽象艺术的观者提供回归典雅精神的通道,聆听传统艺术的本真声音。梁铨以禅宗“空”的思想作为创作底层哲思,借助拼贴秩序营造禅意审美,但他对禅学概念的挪用与抽象艺术理论之间缺乏严谨的对应论证。他以理性拆解重组画面,将“空色不二”落实在碎片拼贴的视觉结构中,却混淆了禅学心性论与现代抽象形式理论的不同问题域。禅宗的空指向心性的去执,而他的画面更多依靠视觉层面的“减法秩序”维护这一理念。作品的抽象性来自拼贴构成,禅意更多是审美氛围的渲染,而非形式结构本身自然生成的哲学结论。他的实践偏向冷静的唯美体验层面,哲思更多作为一种意境底色,难以支撑起自洽的抽象艺术理念。
方土(1963—)对传统笔墨拥有出色的把控力,笔墨灵动,在当代画家中尤为突出。他的创作路径和抽象水墨群体并不相同,对现代性抽象艺术的语言诉求并无明确追求。他以渐进方式改造水墨语言,区别于岭南画派传统,贴合古典文本精神,在画面中释放潜意识里奇诡的幻想意象。方土内心向往中国元典之中奇诡奥赜的精神,不断琢磨水墨本体特质,探索水墨材质的边界,融合朴素、激情、理性等多重审美趣味,令水墨物性与自身心性相契合。这一点在抽象水墨实验群体中尤为可贵。无论主观是否自觉,方土的创作植根于水墨本体的内在演化逻辑。同时,他认为水墨现代化只是一个概念,水墨艺术本身有其亘古不绝的发展脉络,并不依附现代化概念而存在。故而他的画面本质是意象性的,却被纳入抽象水墨实验谱系加以讨论。他对水墨材质的把玩,对幻想意象的营造属于传统意象美学的当代延拓,并不遵循抽象艺术剥离物象、以点线面自立的理论准则,难以回应抽象水墨运动原本设定的跨文化理论命题。
王天德(1960—)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专业,深受浙派精致水墨传统熏陶。他的创作大量采用装置、拼贴等形式,但局部处理依旧保留浙派水墨温润的笔墨习惯。范迪安曾评价王天德用笔用墨充满感性,笔痕墨迹交织,以松弛的表意节奏抒发感受,在观念层面弥合水墨与现实生活的隔阂,将日常事物转化为承载文化内涵的水墨形态。王天德和刻意否定传统笔墨的艺术家不同,在抽象水墨群体中属于特例。他更多把水墨当作创作元素,转向装置、行为等观念艺术,观念表达优先于架上绘画性。他并不纠结抽象和具象的二元区分,将其归入抽象水墨实验本身便存在牵强之处。即便参加抽象水墨展览,作品依旧可见传统笔墨训练的底色,只是对水墨的部分元素做轻度偏移。王天德的水墨实验探索属于感发式的,始终在创作状态之中寻找方向,作品形式与思想建构稳定性不足。抽象水墨面对的议题复杂,不只是简单改造传统水墨,这也造成其创作难以回应抽象水墨的核心问题。王天德的创作游走于水墨装置和观念艺术之间,将其归入抽象水墨本身便存在学理牵强之处。其作品无法回应抽象水墨运动关于媒介、形式、精神对应的议题,观念表达与水墨抽象理论之间难以形成有效对接。
魏青吉(1971—)作品捕捉现实体验里难以言说的瞬间情绪,持续转换的图像构成其画面意象生成的核心。他在流行文化图像之中探寻笔墨的游戏性,以类似意识流的跳跃方式组织图像,表达个体化的内心感受。整体来看,魏青吉的创作既不接续传统水墨文脉,也没有贴合抽象水墨、都市水墨的前沿探索目标,画面图像的具象属性强于抽象、表现、象征维度,水墨语言革新的力度有限。魏青吉重视绘画本身的自足性与创作过程,在抽象水墨创作者中凸显出自身特质。但他对现代理论的吸收停留在价值立场层面,未能落实到水墨语言建构;作品多属于个人情绪化图像,个体感性表达压倒理论建构,既未接续传统水墨文脉,也没有契合抽象水墨在媒介革新上的理论目标。
张进(1958—)在抽象水墨实验创作中坚持以书写性建构画面,墨色层次与富有特质的线条、空间张力都极具辨识度。他坚守延续传统文脉的立场,拥有敏锐的笔墨感知,致力于挖掘传统笔墨的现代潜质,创造全新图式。我们可以看到他大量吸纳民间美术、原始艺术元素,追求内敛沉静的精神境界,抵御世俗浮华,试图构建“人在自然中天性与灵性的苏醒”的艺术语境,向往超越现实的逸致精神。张进将西方现代形式语言消化融入东方意象审美体系,作品不断呈现多元的情绪变化与风格迭代,反映九十年代艺术界自我认知转向的一个侧面。他依托传统创作底色的作品视觉冲击力很强,但构图和笔墨情调的随机性,使其难以开展宏大题材的实验,这也是他作品以“弱性”存在的一个方面。根源在于哲思只是混合式叠加,西方形式理论与本土逸品思想仅简单共处,没有形成统一自洽的艺术逻辑。
(文/魏广君,中国国家画院书法篆刻所首任所长,京华印社社长。2008年稿于中国国家画院,为文稿节选,收录于2013年8月山东美术出版社《中国艺术理论研究丛书·抟庐论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