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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广君 | 具象水墨与都市生存体验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10-11 08: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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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写实绘画并不能完整覆盖二十世纪中国画的整体面貌,但其所带来的写实主义思潮,渗透力贯穿整个时代。这一影响不只体现在采用写实面貌的作品之中,同样浸润于同期延续传统脉络的写意文人画;人物画领域受其作用最为突出,山水、花鸟品类亦无法置身其外。在写实取向的人物创作里,素描造型体系的引入构成最为核心的变革特征。那一阶段,学界讨论中国画传统脉络、当下困境与未来走向,几乎都会触及西方艺术经验的借鉴,写实方法的引进更是议题的重心。梳理西方写实观念移植入中国画体系的得失,有助于厘清这一思潮在近百年中国画变革进程中的角色,也为研判中国画的当代处境与发展路径提供参照。

近百年接连不断的社会变局赋予艺术相对明确的现实使命,服务于社会变革与时代需求。由此观之,二十世纪中国画的写实转向具备不可忽视的积极价值,对社会文化演进起到推动作用。故而评判写生实践带来的历史效应,不能仅以传世精品数量作为标尺,更要看到这场转型深远的历史意蕴,及其在更长时间维度里持续释放的潜能。自1949年建国之后,历经文革美术、伤痕美术等阶段,当代中国美术逐步搭建起完备的思想体系,创作机制与人才队伍逐步完备,在图像形式、风格范式、题材内容与叙事语言层面完成体系建构,被赋予全新的文化内涵。

回望这段美术史脉络,写实主义被放大之后衍生出的诸多局限,同样值得审慎反思。随着中外艺术交流日趋频繁,西方古典艺术在摹仿再现维度积累的成熟经验,以及现代艺术在主观表达方向上多元探索,都能够为中国画发展提供借鉴。但借鉴的前提,是守住中国画独有的哲学内核,不可丢失自身的思维根基。中国哲学尤其是道家思想主张对立事物之间本就相互依存,唯有二者融合一体才是事物本然的存在状态。这种思维与单极认知模式存在天然隔阂,正如理性体系难以接纳非理性思想。站在理性主义视角,中国画往往显得玄奥神秘。而从非理性视角审视,它又内含严密的法度与秩序。一部分观点认为中国画再现物象不够科学,另一种批评则提出其抽象表达尚有欠缺,两类评判均以单一化的标尺审视中国画。倘若依托这种单向思维去推进中国画革新,终究难以抵达目标。传统文脉本身具备强大的延续力量,而哲学底层逻辑的差异,造成不同艺术体系之间理解的壁垒,更需要持续对话。在西方传统美术与现代艺术尖锐割裂的格局之下,中国画始终追求二者宗旨的统一。历代优秀画家的创作虽流派纷呈,却普遍追求理性与非理性,客体摹写与主体抒发,外向观物与内省体悟,具象形态与抽象意趣,规律法度与即兴生发的统一。艺术创作各环节皆以对立要素的调和,达成整体和谐,这正是中国哲学两仪一元论的显现。南齐谢赫《古画品录》提出“气韵生动”,强调绘画不是机械复刻外形,而是捕捉生命体的生机,拒绝将艺术束缚于单一逻辑框架,这一审美主张早已突破西方单纯摹仿论的边界[1]。

西方现代艺术思潮与欧洲古典艺术体系呈现强烈割裂,现代哲学则构成现代艺术的思想根基。从时间维度看,现代哲学的兴起早于现代艺术,古典时代的西方艺术家创作目标明晰、意识自觉,现代派创作者则常常陷入朦胧自发的精神状态。传统艺术如同映照外物的镜子,现代艺术则试图让作品本身成为释放内在能量的自在之物。传统艺术追求对外在世界的吸纳再现,现代艺术侧重内在精神的向外释放。真理与法则,主题与内涵,审美效果与教化功能,社会意义与观众反馈,这些古典艺术高度重视的要素,在现代派那里被普遍悬置。创作者任由生命深层的自我冲动,宣泄自然迸发的意识涌动,依附纯粹的经验非理性维度的自我表达,不再遵循传统意义上刻意的创作规划,随心生发。理性体系难以理解这类创作逻辑,现代派创作者本身也无意用理性去阐释,二者本就不属于同一认知路径。倘若说理性主义将神秘的“物自体”交由非理性领域拓展,那么西方传统美术便是把摹仿之外的精神空间留给现代派去开拓。互为对立的事物,往往存有内在同源性,二者共同根植于形而上学的单极思维,现代艺术的价值正在于补足西方古典美术遗留的这一精神空白。现代派试图彻底抛弃形而上学,可这种彻底反叛的诉求,本身依旧受制于形而上学的思维框架。

二

“中西融合”在一段时期内成为广为接受的艺术理念,背后有深厚的历史动因。传统文人水墨在人物形象塑造层面确实存在先天短板,这也是不少艺术家在中西融合理念感召之下,对中国画语言进行持续探索,作品面貌随之发生不同程度转变的前因。人物画领域创作者吸纳素描、速写造型手段,将西画造型逻辑和传统笔墨、设色技法碰撞融合,在表现当代人的形象与生活场景方面取得长足突破。徐悲鸿、蒋兆和、林风眠等便是这条探索路径上的标志性人物。在中西融合成为时代主流艺术思潮的背景下,“笔墨中心论”已经难以完整概括中国画的全部特质,中国画的现代化转型成为共识,而引入西画科学造型方法,被视作现代化改造的重要途径,这一认知也契合当时主流文化语境。但如果改革仅仅停留在技法层面局部调整,没有从观念内核进行更新,这场现代化探索便很难真正落地。

“中西融合”的讨论,也不能忽略笔墨规范兼具恒定性与自我演化的特质。坚守传统水墨脉络的创作者,依靠向内体悟的自省方式,同样可以透过笔墨体察自然与社会的深层奥义。一部分深耕文人画传统的艺术家,并未接纳中西融合的革新思路,依旧沿着固有文脉持续探索。除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之外,还有诸多知名或隐于民间的画家,同样取得不俗成就。另有部分画家有西画学习背景,在创作中选择性吸收外来技法,例如李可染、傅抱石,但他们的底层立场根植于中国传统,创作主线仍归属中国画体系。近代以来,中国画正是在这样多元并存的格局下,吸纳素描造型与民间绘画质朴的艺术养分,立足现实题材,扭转晚清以来水墨的颓势,观者的审美习惯也随之迭代。审美认知在适应与不适应之间循环往复,旧有审美范式不断被打破,新技法、新形式、新题材、新观念持续拓展,审美层次在这一动态过程中逐步提升。伽达默尔的视域融合阐释学,恰好可以解释这种持续迭代的审美生成:传统视域与当代创作者视域不断交汇融合,在持续对话之中不断生成全新的艺术意义[2]。贡布里希在《艺术与错觉》提出,艺术不是对视觉表象的简单复制,而是在既有图式基础上持续修正重构,这与中国画代代损益、守正出新的演进路径高度契合[3]。若说艺术诞生于限制,消亡于无边界的自由,绘画在创造形式与审美意识的同时,也持续被这套形式法则所约束。从古至今,限制与突破限制的博弈,催生了院体画、作家画、画工画、民间绘画、文人画等丰富品类。哲学认知差异、审美取向分歧、技法手段的迭代,艺术家不得不“戴着镣铐跳舞”,在同一艺术体系内部不断探索,使得绘画形态随时代流转,去生发、繁盛、衰落、重生,生生不息。

三

漫长历史进程之中,社会更迭、风尚迁移、技术革新持续作用于绘画发展。艺术既要借助感官刺激推动传统体系发生演变,又要依托外在形式探求美的本质规律,传统本身具备持续演化和再创造的潜能,而无法自我革新的传统算不上优秀的文化传统。与此同时,美感属于主观精神体验,不存在绝对统一的客观标尺,审美趣味存在个体差异,没有普适的评判标准。因此,依托西方艺术理念改造中国画的个性化实践,在二十世纪画坛形成不小声势。百年回望,这场革新带来中国画风格的多元面貌,却也造成中国画边界不断模糊,部分作品渐渐丧失中国画本体特征。倘若无节制放大多元性,中国画自身的文化身份或将逐步消解。

中国书法与绘画在符号与物象之间,存在联想式的关联,造就流动的再现方式与自由书写形态,彰显艺术家独立自主的文化立场。“造境”一词由动词向名词转化的动态过程,既体现创作主体与描绘客体之间的依存关系,也折射全球化与中国都市化交织的时代特征。艺术家对于异域文化资源保持主动取舍,体现出独立的实验精神,不断进行否定批判与自我超越。将传统文化资源转化为艺术观念与视觉形式的过程中,转译与生成考验创作者的文化积淀与实践能力。从风格样式来讲,创作的目标不是单纯阐释玄奥哲理,而是力求让图像摆脱固定符号编码。不少评论将中国艺术的异域化表达简单理解为特定文化逻辑下的样本,这类解读把评判标准偏移,优先从社会功能符号维度解读作品,遮蔽了艺术本身的语言价值,忽略文化语境的特殊性。作为创作者,对于语言符号操控的一种意义,就是始终让它处于一种徐徐滑动的延迟打开状态,如果将水墨图像固化为单一社会功能符号会遮蔽图像丰富的多义性。福柯的话语构型理论进一步揭示,这类阐释框架是特定知识权力建构的产物,并非作品自带的唯一内涵[4]。然而,东方水墨图像如何走出自身的标签化的文化困境,仍然需要从挣脱功能功能的利益上去着想。    

四

梳理当下中国画各类创作取向,聚焦都市生存体验的新具象水墨,是当代中国画颇具代表性的创作方向。对比其他艺术流派,客观的讲,徐蒋体系已经成为我们现阶段造型的传承传统,因此学界对新具象水墨抱有期待自有其合理性。从艺术语言层面来看,相较于其他水墨门类,新具象水墨拥有独特优势,其折中包容的特质,赋予创作者更宽广的取舍空间。这一类创作并不将自身置于传统笔墨的对立面,不少优秀画家在探索全新表现形式的同时,深度挖掘传统笔墨的内在价值。刘进安的作品面貌、语言与思想表达极具个人辨识度,线条质量、用墨方式依旧汲取传统笔墨的养分;刘庆和的创作虽与西方艺术关联更深,但笔墨肌理、色墨质感的处理,仍可见传统经验的规约与启发。因此,部分批评家判定这类水墨是对传统笔墨的反叛,这个观点并不成立。恰恰相反,新具象水墨能够在当代画坛形成辨识度,根基在于创作者充分理解水墨语言的历史脉络与发展方向,把握水墨本体特质。其次,这种类型的创作者学习西方现代艺术时,重在消化融通,而非生硬拼接、只追逐表层视觉新奇。很多作品视觉面貌新颖,文化内核仍是扎根中国文化的叙述方式,即便借鉴西方图式也经过了本土化转化,保留为中国画的精神气质,不会带给观者割裂突兀之感。都市题材的新具象水墨,拉近了水墨艺术与当代现实生活的距离,拓展了水墨的表现题材与语言边界。由之而言,笔墨不再仅仅描摹物象,而是创作者以身体感知都市空间与日常生命体验的图像影射,是身体与世界相互触碰生成的结果。

需要看到,在融通古今中西的道路上,新具象水墨采取改造式的创作路径,作品的表现语言、体裁拥有极大弹性,改造范围涵盖造型、画面图式、材料质感乃至制作手段。传统中国画对造型并不刻意强调,甚至有所轻视。而徐悲鸿开创的现实主义水墨,又过度放大造型权重,出现为造型而造型、速写叠加毛笔的异化问题。与之对照,新具象水墨虽以写实为基底,重视物象结构逻辑,却不拘泥于外形酷似,常借助夸张变形手法,以带有荒诞感的笔触达成造型的准确性。造型不再是孤立的技术问题,而是和创作者的表达诉求、思想传递紧密绑定,造型尺度随表达需求灵活调整。回归中国画本体,这种实践正是对传统“神似”思想的活用:造型融入中国画本体,服务传神达意。这不仅化解长久以来形神之争,更将形神议题统摄于“意”的层面,让形神由对立走向互通。这类创作也常运用肌理、综合制作等手法,但将其作为辅助手段而非核心,以此增厚画面质感,却不破坏水墨本体属性。

新具象水墨最动人之处,在于作品承载的现实关怀。这批画家大多接受过徐蒋体系现实主义技法训练,深受现实主义美术思想浸染,同时接触西方现代主义艺术,双重影响赋予创作强烈的现实介入力量与人文底色。部分创作者跳出传统文人画崇古避世的倾向,融合欧美表现主义,反思当代人的生存境遇与精神困境;一部分侧重主体精神表达,寻找个体在现代社会之中的定位;还有的探索自然与生命的深层内涵。厚重的人文情怀,赋予新具象水墨深刻的思想性,区别于早期现实主义中国画模板化的表达。新具象水墨调整可见与不可见事物的边界,将都市普通人的生存困境纳入审美场域,扰动固化的审美秩序。荆浩《笔法记》提出度物象而取其真,不求外形逼肖,是穿透表象抓取生命本真,恰好解释新具象水墨变形造型背后,追寻生存本真的创作追求[5]。

“新具象水墨与都市生存体验”这一命名,属于较新的艺术分类方式,意在强化水墨创作与现代都市生活的关联,凸显水墨介入当代现实的能力。该分类指向的画家群体,创作题材大多围绕都市生活展开,拥有明确现实指向。但这不代表在此命名出现之前,新具象水墨并未作为群体力量参与当代人文建构。早在1994年8月,中国美术馆举办的“张力的实验”展览,在当时引发广泛反响。参展艺术家从不同角度提出艺术问题并给出方案,这场展览被视作能够预判水墨发展多元可能性的重要实践,获得业内高度关注。以今天的视角回看,该展览学术指向清晰,策展人刘骁纯提出视觉张力与心灵表达两大基点,时至今日依然具备前瞻性。当然,也有批评者反对将“张力”与“心灵”拆分开讨论,认为这并非中国画最高审美境界。历经多年检验,这类带有原教旨倾向的批评并不成立。首先,视觉张力长期是中国画语言建构的核心难题,强调视觉张力的价值,至今依旧必要。其次,将二者单独提炼论述,不等于二者在创作中相互割裂。观察新具象水墨创作不难发现,二者在作品之中本就融为一体。把学术层面的分析拆解,等同于创作实践的割裂,恰恰反映出这类观点对当代艺术研究方式的误解。

五

历经多年观察,新具象水墨在介入都市现实、拓展水墨语言表现力方面取得的成就毋庸置疑。但创作者仍面临更深层课题:如何持续深化作品思想内涵,强化绘画作为当代人文学科分支的精神力量。这是新具象水墨需要持续思索的命题。当前不少作品,停留于呈现都市人的倦怠、无奈、戏谑的情绪状态。这类表达固然呈现一种世界观,但仅仅被动展示表象情绪,或是附带浅层讽刺,还没有抵达当代艺术的本质,某种意义上,仍是传统遁世情怀在当代的变体,水墨的现代价值表达尚有缺憾。因此,新具象水墨的瓶颈,往往不在于视觉张力不够宏大,或是图式缺少新意,二者已有充分探索。倘若希望构建中国式现代主义水墨经典,就需要对标西方现代艺术厚重的人文思辨,让绘画成为现代人生存境遇的哲学注脚,这是新具象水墨需要承担的文化使命。简言之,过去数十年,新具象水墨基本完成视觉语言、画面张力的建设。未来的探索重心,应当转向思想深度与人文力量的挖掘。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可用来反思都市图像陷阱:都市图像容易沦为表层符号复制,仅仅描摹表层情绪,难以抵达生存本真。新具象水墨创作,需要穿透拟像幻象,直抵个体生存的真实境遇[6]。

(文/魏广君,中国国家画院书法篆刻所首任所长,京华印社社长 2008年作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发表于[J].洛阳师范学院学报,2008年06月:110-113. / 2026年修订。)

[ 责任编辑:王晓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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