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去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参加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告别仪式，总觉不是现实。记得8月18日也在这里参加朱镕基总理告别仪式，正与李维康、刘长瑜见面，在传达室忆起朱总理对京剧事业的关心和他与艺术家相处的情景，见维康同志与这几年一样，身体似乎没有异样；20日，还收到她发给我的微信视频“珍贵录音：李维康谈演唱体会”；24日，又收到她转的微信“朱镕基总理人民的好总理”。8月28日傍晚，别人转告李维康逝世的信息，怎会想到？所以并不相信，遂问国家京剧院王勇院长，他告下午一直在医院和李维康家中，与耿其昌先生及其家人商议处理后事。一代京剧表演艺术家遽然离世，虽然走得安然，但也不能不让人倍感沉痛。
从1977年5月在北京人民剧场观看李维康主演的现代京剧《蝶恋花》起，此后几年，陆续去李维康、耿其昌夫妇家中拜访这两位我十分尊重的艺术家，既谈他们两位的演出剧目，也交流京剧创新发展的一些问题，更多的是向他们请教京剧表演艺术问题。后几年，我写了一篇较长的文章《李维康表演艺术述论》，发表在《艺术通讯》，初步探讨李维康的表演艺术。我陆续看过李维康主演的每一部现代戏、新编历史剧和一些主要的经典剧目。近十多年来，又与李维康、耿其昌一同参加全国政协京昆室的工作。几十年来，经常与李维康、耿其昌夫妇探讨交流京剧艺术创新发展问题并请教艺术问题。我深知，李维康是一位对中国当代京剧表演艺术传承发展有独特贡献的艺术家。说有独特贡献，主要表现在她以全面扎实的基本功训练和不断的艺术磨砺，几十年来连续主演了多部卓有社会影响的京剧现代戏、新编历史剧和京剧传统经典剧目，塑造了一系列崭新的舞台艺术形象。这些新的舞台形象被人们津津乐道，她的大量唱腔唱段散发着无尽的艺术魅力。就以新的众多艺术形象贡献于京剧舞台而言，在同代艺术家中，可以说无出其右者。而且尤其难得的是，李维康对京剧艺术继承与创新的关系有深刻的认知，清醒而又主动地在表演中将这种认知化为艺术实践，以自己精湛的艺术创造面貌，向人们展现了当代京剧守正创新的至高艺术境界。
李维康非出身梨园世家，父亲李宗岩是学经济的大学生，因迷恋余派老生唱腔而下海成为京剧演员，母亲靳克是中学语文和外语老师，亦酷爱京剧。李维康深受父母影响，1958年考入中国戏曲学校。那是一个新中国成立之后中国戏曲发展的繁盛时期，名家名师，异彩纷呈，李维康赶上了学戏打基础的好时候。于玉蘅是她的开蒙老师，主教老师为华慧麟，荀令香、赵桐珊、程玉菁、马宗慧、李香匀、雪艳琴、方连元、罗玉萍、谢锐青、李玉茹、张君秋等老师用心指导，她有机会比较全面系统地学习继承京剧传统表演艺术的精粹。她主学青衣行当，通过全面的基础技能训练打下坚实基础。不仅学唱念做打舞技术基本功，也掌握文武戏路的基本舞台经验。她在12岁念二年级时，第一次于长安大戏院登台演出《二进宫》，头一句【二黄慢板】唱腔就赢得满堂彩，人谓“金嗓子”。但李维康曾告诉我，当时华慧麟老师严肃指出她声音“不打远”。华老师因有心脏病，平时教戏时都是小声唱念，这一次破例大声示范，念了一句“明灭蟾光”。四字念来真如银瓶乍破，余音绕梁。老师要求更严格，学生学习更刻苦。李维康一直牢记老师的教诲，学习运用共鸣腔，嗓子好，唱得要更好。李维康曾向我讲到在中国戏曲学校上学时夜以继日练功的情形，那时可用“拼命”和“忘我”来形容。“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正是自觉的刻苦磨砺，造就了李维康成就的基础。
李维康50多年来演出了一系列现代戏、新编古装戏和整理的传统经典剧目，主要如《蝶恋花》《恩仇恋》《黛诺》《平原作战》《红灯记》《红嫂》《红色娘子军》《四川白毛女》《李清照》《宝莲灯》《李凤姐》《谢瑶环》《柳荫记》《杨门女将》《白蛇传》《荀灌娘》《秦香莲》《四郎探母》《红鬃烈马》《宇宙锋》《凤还巢》《贵妃醉酒》《汾河湾》《龙凤呈祥》《游龙戏凤》《三娘教子》《玉堂春》《霸王别姬》《秋江》等。李维康演遍国内外，所到之处无不受到观众热烈欢迎。她通过舞台艺术实践，在艺术创造的指导思想上趋于成熟。一方面，她出身京剧科班，比一般的人更深知学习继承前人艺术经验的重要，演员创新的底气来自传统的积累；另一方面，她参加演出现代戏的经历，也使她清醒地认识到京剧创新的重要性，如果陷入拘于成法的因循，只会束缚手脚而寸步难行。她曾讲道：“京剧艺术需要革新，这不但是对思想内容的要求，同时也是对艺术形式的要求。创编现代戏需要革新自不待说，新编历史剧也要创新。就是那些传统久远的优秀传统剧目，也应适当地不断有所提高。”（《戏剧界》1982年第1期）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正是基于一种时代的责任感，李维康在她主演的现代戏、新编历史剧和经典传统剧目中都贯穿着一种创新精神。她不拘于传统程式，不拘于一个时期一度存在的现代戏表演的刻板定式，也不拘于京剧流派，而是深植京剧厚土，汲取一切塑造人物、表现剧情需要的艺术元素为我所用。所以我们看她扮演的无论古代、现代人物，从表演到唱腔，既符合剧目的特定情境，是鲜明的京剧本色，又有一种清新、浩然之气。她的表演，不见“新旧”，唯见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移步不换形；唱腔跌宕委婉，荡气回肠。
比如李维康扮演的现代戏《蝶恋花》中的杨开慧，是一个生活在群众之中，既有宏伟革命理想和坚强革命意志，又有儿女柔情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英雄典型。李维康以潇洒大方的扮相，洒脱优美的表演，圆润透亮、格调清新的唱腔，形象地表现了杨开慧丰富的思想感情和独特的人物个性。她在唱腔上充分发挥京剧声腔节奏、旋律表现特点的同时，还吸收地方戏与民歌的曲调，丰富增强京剧唱腔的表现力。如在古道别乡亲的“情难舍”唱段，李维康吸收越剧中说唱味道浓厚的【清板】融入唱腔，来表现杨开慧被捕时与群众依依惜别的内心情感；借鉴豫剧顿挫强烈、铿锵有力的【干板跺字】的唱法，表现杨开慧的视死如归以及对革命的向往、革命的必胜信念。特别是在演唱“向朝阳”的大段【反二黄】时吸收和化用歌剧、京剧老生的发声和唱法，以及将湖南民歌的旋律与【反二黄】的尾声糅在一起，把杨开慧特定情境中的向往、思念、期望表现得淋漓尽致。她还在“将碧血化云霞飞向朝阳”的大段唱腔中，融进程派的委婉旋律，又赋予豪迈与奔放的感情，充分展现了杨开慧丰富的内心世界。
在新编历史剧《李清照》中，李维康围绕怎样塑造好李清照这位中国历史上不同凡响的女文学家，在与编导、舞美人员讨论剧本时，提出艺术革新的尝试。如在念白上，尽量不念上口字，以便观众能听得懂，同时又要保持念白的韵律美；化装上不贴片子，不梳大头，不戴泡子和很多花饰；服装上一改青衣的格式性装束，借鉴古代蝉衣设计新颖的纱帔和纱水袖，装扮起来既符合人物身份又彰显身段之美。表演上不拘于旧有人物行当的束缚，前半场比较多地运用闺门旦行当的表演，表现年少李清照纯情可爱、性格活泼的特点；后几场则主要运用大青衣演法，表现人物家破颠簸、忧时伤世，恰到好处。在唱腔上，以京剧青衣、闺门旦声腔为依托，在自己唱腔基础上吸收融汇不同流派唱腔特色，如张（君秋）派的华美俏丽、程（砚秋）派的凄楚跌宕等，采百家之花，酿一家之蜜，使唱腔更丰富、更有层次。再如剧中李清照词章【声声慢】的演唱处理，是采用昆曲音律的基调，紧接再用【反二黄】演唱戏中唱词，从昆曲基调到皮黄，衔接浑然一体，其中还杂糅小颤音，在重低音处使用胸腔共鸣，在小腔的迂回上力求细腻，唱来情真意切，意味隽永。在剧场每演至此，都是掌声不息。
京剧表演艺术家刘长瑜多年前曾在《人民戏剧》（1981年第1期）撰文，称李维康是“勇于革新声腔艺术的能手”，指出：“听她的唱，似曾相识，但的确别具一格，而且能高能低，能窄能宽，能放能收；无论是蓄气、换气、偷气，她都能依腔而变，并能准确地运用头腔、鼻腔、胸腔的共鸣，在高、中、低的音域里自由驰骋，真是时如高天行云，时如涓涓细流，时如金石撞击，时如珠走玉盘，散发出强大的艺术感染力。”真乃高山流水，灵犀相照，一语中的。李维康没有拜在哪一京剧流派门下，而是博采众长，转益多师，从戏校老师那里学，从王瑶卿、梅兰芳、程砚秋等前辈名家处吸收营养，向本剧院外不同流派的艺术家如张君秋、李玉茹、梅葆玖等求教，向本剧院内的高玉倩、刘长瑜、江新蓉等请教，更与她的丈夫耿其昌台上珠联璧合，台下琴瑟和鸣，艺术上互相切磋提升。京剧之外，小彩舞的京韵大鼓，红线女、常香玉的戏等，也都是她学习的对象。博采百家，融会贯通，熔铸个性，使自己注重以声传情，感情色彩强烈、清新流畅、委婉深沉的唱腔艺术风格更趋鲜明。李维康以自己独特的唱腔和舞台艺术表演，标志了一个时代的京剧大家艺术创造的气象。
李维康对当代京剧表演艺术的守正出新，表现在她主演的每一部戏中。她对大青衣行当表现力的丰富拓展，及不拘于某一流派、自成一家，表演中对京剧多种流派特色的吸收融汇，现代戏人物表演中对传统行当表演规则的活化借用，经典传统戏表演中人物格调的审美把握，表演中京剧传统意韵与当代审美趣味的融合等，这些创新创造都值得认真总结。李维康以自己对京剧艺术的奉献，赢得社会的肯定。她曾荣获首届梅兰芳金奖大赛金奖、中国唱片总公司的金唱片奖等一系列重要奖项，还因饰演电视剧《四世同堂》中的韵梅而获得大众电视金鹰奖最佳女主角奖。李维康是党的十一大、十二大代表和七届全国人大代表，八、九、十、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
我在20世纪80年代初写的那篇发表在《艺术通讯》的《李维康表演艺术述论》中，记载了李维康说过的一句话：“是党和人民培育了我，是京剧事业造就了我，我永远是党和人民的女儿，永远属于京剧事业。”李维康是纯粹的京剧艺术家，朴实真挚，没有派头，没有架子。忆起全国政协京昆室到基层文化中心、剧院团、院校调研时，李维康为群众、演员、学生演唱或示范演示时平易、认真、投入的样子，仍然历历如在目前。李维康舞台上光彩照人，生活中平平淡淡，用一生的艺术奉献实践了她属于人民、属于京剧事业的诺言。
（文/王文章，曾任文化部副部长、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 来源：中国文化报）
艺术家简介
李维康（1947-2026），1947年出生于北京，中国京剧演员（工旦角），一级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以《李清照》、《蝶恋花》、《霸王别姬》、《秦香莲》、《恩仇恋》等代表作蜚声国内外剧坛，曾荣获全国首届“梅花奖”、全国现代戏会演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