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的“当代”,从时间概念上讲,就是当今之意;从艺术风格上讲,则特指“当代艺术”这一流派。时间层面的含义,大家不难理解。而风格层面,则须加说明:首先,中国画具有独立的生态系统,西方的当代艺术观念或流派与我们并无直接关联。我们不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崇洋媚外在这里行不通;其次,我们要构建中国自己的当代艺术。什么是中国的当代艺术呢?从字面上即可理解:“中国”即民族性,“当代”即时代性,“艺术”即艺术性。民族性、时代性、艺术性,这三维框架既兼顾了文化根脉与时代语境,也包含了艺术本体。
民族性,就是保持中华民族的精神特质与绘画特色。我以为,科技趋同,艺术求异。真理只有一个,审美却可多样。各民族独特的审美经验,在人类文明的总体格局中呈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每个民族都应有自身的艺术特色,如此才能百花齐放、各美其美。中华民族的书画艺术源远流长,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艺术理念与风貌,我们应当将其发扬光大。艺术若盲目追求国际化,便必然丧失民族化。倘若全世界的绘画最终都归为同一种风格、同一类范式,那么所谓的世界艺术就不再是多元文明的对话,而沦为单一文化的全球扩张。总书记在视察少数民族地区时强调: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因此,我们必须坚守中国书画艺术的民族特征。
值得强调的是,民族性并非静态的概念,传统也不是一成不变的遗产,而是每一代人需要不断激活的精神资源。强调民族性,意在发扬光大,而非固守不变。民族性本身处于动态生成的过程之中,既要维系文化基因的延续性,又要在当代语境中完成创造性转化。
时代性,则要求艺术创作关注当下、关怀现实、与时俱进。强调时代性并非反对古典艺术,更不等于将时代性简单等同于对现代性的追逐,从而把古典传统视为需要超越的过去式。艺术的发展不同于科技,不能认为今天的一定优于过去,未来的一定胜于今天。科技属于物质领域,而艺术属于精神领域,精神是可以穿越古今的。艺术发展的逻辑,不能简单类比为科技的进化逻辑:科技领域或许可以说今天的一定比过去先进,但艺术并不遵循这种线性进步史观。一首唐诗所承载的生命感悟,并不会因为时隔千年而逊色于现代诗歌;宋元山水画所抵达的精神高度,也不会随时间推移而被后来者自动超越。因此,不能说现代艺术必须取代古典艺术。但一个时代自有一个时代的精神特征与感知方式,所以艺术创作也要具备时代特色,艺术风格亦需紧跟当代的审美需求。艺术要发展,也需创新,这样才能不断满足当代人的审美期待。当然,这里所说的创新,是基于扎实专业基础的创新,是基于保持民族文化优秀传统的创新,同时也应是有价值的创新。真正的创新,应当是传统文脉在当代语境中的有效延伸,而非对传统的粗暴断裂。唯有如此,民族艺术才能得以存续并不断发展。
艺术性,则涵盖艺术的品位、水准与特色。具体而言,就是格调要高、技术要好、个性要强。格调高才能感人,技术好才能服人,个性强才能抓人。
一段时期以来,当代艺术出现了观念对技艺的系统性贬抑:创作的难度标志从“如何做好”转向“如何想好”。而观念本身缺少相对稳定的评判标准,往往被简化为是否新颖、是否叛逆、是否激进。其后果便是艺术评价日益失去可共识的基础,演变为话语权的博弈——谁占据更强势的理论位置,谁就更容易定义何为重要的艺术。在此背景下,重提技术作为评价的锚点,意在为纷乱的价值判断重新安放一块相对客观的基石。技术是可辨识、可辨析的:笔墨功力、造型能力、构图章法、气息格调,虽难以完全量化,但在专业共同体内部,仍存在着可沟通、可共识的判断尺度。
格调决定艺术的品位,取决于艺术家的学识修养;技术决定艺术的水准,取决于艺术家的刻苦锤炼;个性决定艺术的面貌,取决于作者的气质修为。三者之中,技术最为关键。没有技术支撑的格调,往往容易流于空洞;没有技术承载的个性,则容易沦为浮泛。
近现代世界美术史由西方主导,西方拥有绝对话语权,中国艺术实际上并未获得应有地位。试举一例:梵高在世界美术史上地位极高,在中国也几乎家喻户晓;而比他早三百年的徐渭,经历相似,画风同样极为主观、富有个性,且徐渭的文化修养远高于梵高,艺术成就亦不在其之下。然而,且不论徐渭在世界美术史上的地位,即便在中国,知晓他的人也很少,这实在有失公允。再如《蒙娜丽莎》,与南唐时期的《韩熙载夜宴图》及北宋时期的《清明上河图》相比,就艺术水平而言,很难分出高下(个人以为后两者远在《蒙娜丽莎》之上),但其影响力却远远不及《蒙娜丽莎》。我曾去卢浮宫观看《蒙娜丽莎》,因画幅极小,观者众多,只能远远一瞥,未能近前细赏。其实也不想近赏,因为这幅画更多体现的是文化价值而非欣赏价值;而我在观赏《韩熙载夜宴图》和《清明上河图》时,即便排着长队,也一定要仔细观看,并尽可能地多看几眼,彼时的激动与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我如此比较,并非意在贬此褒彼,而是想引出一个认识论层面的问题:艺术史究竟是美学判断的客观记录,还是权力结构塑造出的叙事秩序?近现代以来的世界艺术史,是以西方为中心展开的叙事,这并非因为西方艺术在美学上天然优越,而是因为西方率先在现代化进程中掌握了文化阐释权。中国艺术在这套叙事中,往往被置于区域性、传统性的被审视、被选择的位置上;评判其是否具有当代价值,常常取决于它在多大程度上贴合西方的艺术范式。这种他者化的定位,正是话语权失衡最直观的体现。
实际上,西方后期印象派乃至现代艺术,都曾受东方艺术影响,梵高也不例外。毕加索也曾说过,真正的艺术在东方。马蒂斯的绘画同样受到中国剪纸的影响,他临终前仍在从事剪纸创作。问题是,徒弟学了点师傅的皮毛,师傅反而对徒弟五体投地,反而跟在徒弟后面亦步亦趋,这确实值得深思。或许有人会说,梵高与《蒙娜丽莎》的声望是历史造就的,但历史同样是人所书写的,这恰恰说明了话语权的重要性。
中国当下艺术的总体态势非常良好,生机勃勃。然而,思想认识方面却颇为混乱,尤其是在保持民族性方面。只要有人提及民族文化或传统文化,动辄被扣上“妄自尊大”“阿Q精神”等帽子。有些人一味钟情于西方当代艺术,却忽视甚至轻视传统文化的传承。我们当然不排斥西方艺术,包括部分西方当代艺术(那些沽名钓誉、投机取巧者除外)。但我们同样不能忽略自身的民族艺术。艺术本应相互包容。中国民族艺术在世界艺林中独树一帜,且极为优秀。在弘扬民族艺术方面,我们这代人责无旁贷。因此,我们倡导发展中国的当代艺术,目的在于拥有自己的话语权,保持自身的民族特色,否则中国艺术便会跟在别人身后,迷失自我。
我以为要构建中国的当代艺术,就必须推翻“三座大山”:一是西方强势的话语权。西方强势话语权使中国艺术被边缘化,也使国内部分美术理论家在思想理论上处于真空状态,丧失话语权。有些评论家动辄引用西方理论家的观点,鹦鹉学舌,看西方人脸色行事,以西方标准来评价中国艺术;二是“逢中必反”的所谓公共知识分子。这些“公知”凡属中国的、民族的、传统的,必加反对。他们标榜“革命”,实则博人眼球,自诩引领潮流,实则唯西方马首是瞻。他们并无独立思考能力,除了崇洋媚外,仍是崇洋媚外;三是艺术家中的“假洋鬼子”。他们忘记了自己说的是中国话,吃的是中国餐,却乐于追随西方人,将装扮成洋人视为时尚,仿佛西方的必是先进的,本土的必是落后的。殊不知,中国已非昔日积贫积弱之国,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艺术虽无国界,但必须有差异。为何我们不能保持民族特色,与西方艺术拉开距离呢?艺术创作需要个性,而民族性正是民族的个性。
中国当代艺术的核心价值,不在于迎合西方中心主义的艺术史叙事,而在于立足中华文化根脉,创造出具有差异化、独特性、不可替代性且富有民族特色的审美成果,为全球当代艺术体系补充东方审美范式,最终建立起兼具民族性、时代性、艺术性与独立评价体系的中国当代艺术。
(文/毕宝祥,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江苏省政府文史馆馆员,江苏省徐悲鸿研究会会长 来源:毕宝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