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作品只有映照时代才能激起共鸣，而时代只有具象化为艺术场景才能真切动人，场景又只有依托立体人物才能颗粒可感。山东省话剧院的原创话剧《买河村的七月》用质朴的话剧语言讲述动人的乡村故事，把主旋律融入细腻情节、真实场景和丰满人物之中，在展现村庄和人的双重蝶变中，展现时代之美、心灵之美、理想之美，给观众以艺术享受和思想启迪。
按照剧情设定，发生蝶变的买河村是黄河改道冲出来的，起初只是个小渡口，人气聚起来后，成了“买河村”。全剧紧扣买河村村民搬迁展开，把搬迁过程中矛盾冲突和人心变化细致呈现，以“小切口”折射出生态保护、民生福祉等大主题。面对搬迁，村民们有兴奋也有焦虑，想方设法为自己争取更多“实惠”，经过反复磨合终于理解了搬迁政策，真正找到了安居乐业之所。这个过程构成贯穿全剧的基本线索，也是作品主题寄托所在。与买河村的蝶变互相嵌套的是林七月的人生蝶变。作为这部戏的主角，她是在村民们的口中出场的。大幕拉开，一个土坡摆在舞台中央，一群人围在坡上，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喧闹的场景，热气腾腾，宛如真实的乡村景象，仔细听，原来大家在推举全村搬迁工作组的组长。经过一番唇枪舌战，七月被推了出来，她是乡中心小学校长，虽然年轻，但用村民的话说“有文化”，“心眼儿正”。在随后的剧情中，年轻的七月果然担起了组长的重担，化解种种矛盾，完成了搬迁任务，同时实现了个人成长，对自己生长的土地、时代都有了新的认识。恰如著名文艺评论家仲呈祥先生所言，该剧对重大题材的创作有新的思想发现、审美发现，为当代中国戏剧舞台贡献了“林七月”这样一个崭新的艺术形象。
蝶变永远不可能一帆风顺，必然会在世事和人性考验中经历矛盾挣扎。作为一部现实题材作品，《买河村的七月》没有回避搬迁过程中的矛盾，更没有回避人性中的“私”和“小”，而是通过真实细致的描写将其转化质朴而生动的叙事场景。举一个例子。村民美凤为了给自己的孩子争取搬迁补偿，找到七月说，孩子虽然出生在5月之后，却是4月份怀上的，还拿出了医院的诊断证明。七月解释道，按照政府颁布的搬迁规定，计算人口截至5月22号。美凤这样回应：“七月，这可太不合理了，谁也不是能掐会算，你突然给个日子，俺就得按你那个日子生，这是一条命，不是个月份牌，你想翻哪一天就是哪一天？”鲜活接地气的台词里，是叫人无可奈何的“民间智慧”。那么，美凤是真的理解不了政策吗？非也。因为她接着说，“你现在不给他算，可他是咱村的人呐，他得吃饭，等长大了还得娶媳妇儿，如果不给他算，将来连个娶媳妇儿的房子都没有，你让你侄子住哪？”说到底，是希望七月在政策执行中搞变通，给“侄子”争取更多利益。没出生的孩子算不算“人”？本是个医学或伦理学问题。在买河村的搬迁场景里，却变成了经济问题。按照实际人口数计算搬迁补偿，本是个常识，摆到七月面前，却成了关乎亲情人伦的严峻拷问。而其背后折射的，则是古老人情社会迈向现代法理社会的艰辛曲折。
剧中交代，七月四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全村人一碗米、一盆面帮着七月家走过了最难的日子。如今，七月被推举为搬迁工作组长，对于她而言，遇到困难就住院的老好人村支书、反对集约化发展的村长舅舅、精明狡黠的会计，不仅是自己的工作对象，还是亲人恩人。面对他们个人小算盘和政府搬迁大政策的冲突，七月必须作出抉择。而七月所要面对的不止是村民，还有县迁建指挥部聘请的环境规划专家肖朗、上市公司董事长方总，他们一个肩负着落实搬迁政策的上级任务，一个揣着按照抽象的市场规则推行集约化的商业设想。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都在为买河村擘画未来，但他们带给买河村的“未来”是图纸上的、设想中的，能否变成现实，考验的还是七月的智慧。
千丝万缕的微妙关系、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松紧有序的叙事张力，正是戏剧塑造人物的最佳舞台。我们看到，在见招拆招的过程中，七月身上的青涩渐渐褪去，形象逐渐丰满。她为了村民长远利益不惜和方总“硬刚”，立足实际反复和肖朗争辩，还敢于和村长“撕破脸”。当她对村长说“我们不仅人要从洼地里搬出来，心也要从洼地里搬出来”，对肖朗说，“买河村的原则就四个字：人情、公平”；在全剧结尾，面对肖朗离开买河村去城市发展的建议，她掷地有声又充满深情地说，“我的土壤在买河村”。听到这句话，我想，所有的观众都会露出会心的微笑。因为我们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见证了七月的成长蜕变，也跟随她和她的买河村的故事，完成了一次关于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亲情与公义的思考。我们不是七月，不一定会遭遇七月的故事，但这些问题却会在每个人的生活中以不同的形态出现。从这个意义上说，《买河村的七月》的意义超越了买河村，也超越了七月，直击现实，触达人心。
该剧可圈可点之处还在于舞美和黄河文化元素的运用。导演构思巧妙，全剧不分场次，依靠舞台转动和灯光调度，把不同的场景呈现在观众面前。一个土黄色的大坡横陈于舞台之上，牢牢吸引着观众的目光。在空间上，它是村民栖息的家园，在意象上，它是一条盘卧的龙，历史的厚重，土地的份量，给予人的滋养，带给人的负担，五味杂陈，尽在其中。舞台上方，是一个巨大圆盘，它随着舞台旋转而转动，根据剧情推进变换着色彩，在拓宽舞台表现空间的同时拓宽了意向营造，在丰富观众视觉体验的同时丰富了心理体验。剧中的“悬鼓调”同样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苍劲悲凉的唱腔震撼人心，祭祀河神的古老仪式带给人视觉冲击。如果说，剧中人反复提及的“排骨芸豆包子”为剧情增添了温馨的生活气息，那么，“悬鼓调”旋律勾勒出的治理黄河历史图景，有效提升了买河村故事的历史纵深感。
当然，作为一部原创剧目，《买河村的七月》仍有可打磨之处。在情节叙事方面，有些情节如林七月的大学同学聚会，虽有助于表现主人公的青春理想，但与林七月的买河村故事缺乏内在有机勾连，工具性意味过于明显。在人物关系方面，肖朗和林七月的感情究竟是在工作中情愫暗生还是有前史铺垫，剧中缺乏明确交代，导致肖朗的人物形象略显模糊，削弱了由他生发的冲突点的力量。舞台呈现方面，村民群戏是全剧的亮点，但群戏酝酿的饱满情绪如何在其他情节得到有效延伸，仍有改进的空间。总之，期待该剧在演出中继续提升，臻于精品，让买河村、林七月的故事常演常新，感动更多的人。
（文/胡一峰，中国文联网络文艺传播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