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场沉浸式的观展。不是让你美美地打卡,而是必须全副武装,沾一身灰的70米“黑暗之旅”。炼狱般的体验之后,你的一身“病号服”也就成为了墙上的那个装置作品的一部分。
4月19日,《六吨蜡》梅法钗个展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隆重开幕,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艺术大咖们齐聚金陵。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三楼的展厅里,经历“黑暗之旅”才能来到“六吨蜡”的作品前。它们不是完整的蜡烛,而是千万次燃烧后的残余——凝固的烛泪、扭曲的烛身、烧焦的烛芯……它们是信仰燃烧后的形态,是时间在火焰中留下的沉积岩。



艺术家梅法钗的创作始终与“城隍庙的废墟”纠缠。
2025年4月在中国美术馆的《炭骨》个展中,他将老家台州城隍庙大火后的木炭废墟转化为雕塑语言,试图在物质废墟中重建精神家园。这次《六吨蜡》则反其道而行之:它追问的是,当重建后的城隍庙的祈福蜡烛的火焰熄灭后,那些承载千万次祈愿、无数人梦想的能量——究竟去了哪里。

艺术家梅法钗
七十米:“黑暗之旅”
这大概是艺术观展体验中最特别的一次挑战,而且是一种惊悚的挑战。
每个观者都必须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穿越全黑的布满障碍的70米旅程。



第一个感觉好像人类的某种最原始的恐惧被重新激活了——不是因为黑暗本身,而是因为黑暗里那些烧焦的、稍一碰就簌簌落灰的炭木残骸。
因为这个弧形的通道里那些横七竖八的炭木逼着你不得不弯腰、侧身、甚至匍匐前进,像钻进一具被大火烧空了的巨大胸腔。鼻腔里似乎有烟熏过的焦苦味,脚下踩碎炭渣的咔嚓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脆弱的骨架上。
黑暗深处,忽然会有小屏幕播放着炭木残骸的“前生今世”,可怜的微光中,让我们看到飞舞的炭粒,像某种灵魂一般如影随影……


当你终于从另一头钻出来,浑身沾满黑色的炭灰,头发里、指甲缝里全是细碎的粉末,那件入场时穿上的白色“病号服”早已变成一件斑驳的废墟标本。工作人员会示意你把它脱下,挂在出口处的墙上——此刻,这件沾满你体温、汗渍和炭尘的衣服,就成了展览的一部分,像一场集体受难后的祭奠。
碳灰沾上鞋底、裤脚,无法完全拂去。这是展览中最具震撼的:你必须弄脏自己,才能观看。



六吨蜡:从余烬到余温
巨型装置《六吨蜡》,策展人林书传用“六吨蜡”“四毛钱私心”“七公分台阶”“两千五百K人造光”几个看似零散的细节构成作品的表达。
蜡,在民俗语境中从未是纯粹的物质。城隍庙里点燃的每一支红烛,都承载着具体的愿望:疾病痊愈、远行平安、亡者安息。当蜡烛燃烧时,蜡油滴落、扭曲、凝固,形成无法预测的形状——这是物质在热量中的自由意志,也是愿望在传递过程中的可见痕迹。



这些蜡不是艺术家生产的,而是从那座历劫重生的城隍庙中收购的。每一公斤蜡都曾属于某个具体的人,曾在某个具体的时间被点燃,曾见证过某个具体的眼泪或微笑。艺术家梅法钗以“吨”为单位将其收购,表面上看是一种近乎粗暴的物质化,实则是对那些无名祈愿的最高敬意——他将不可度量的虔诚,转化为一种令人屏息的物质体量。
而头顶照射的2500K人造光,色温介于烛光与白炽灯之间,既温暖又疏离——它来自展厅的照明系统,而非自然光或烛火。于是,一个荒诞的并置出现了:脚下是烧焦的宗教遗迹,头顶是美术馆的精确光源;你在寻找废墟中的神圣性,却发现照亮它的光也是被设计过的。


这其中,“四毛钱”尤为耐人寻味——艺术家委托老乡收购残蜡,价格从两块六涨到三块,这四毛钱的差价,“无关对错,只是各自私心的刻度”。
在艺术的崇高叙事之下,梅法钗毫不回避现实利益对艺术实践的交织。而是提醒我们:信仰从来不是纯粹的精神事件,它始终嵌入物质交换的链条之中。


《六吨蜡》也是一次对当代艺术中“物性”的深刻叩问。我们不缺用废料做成的装置,不缺用现成品拼贴的观念艺术,不缺用民俗符号堆砌的“本土性”。但我们很少看到艺术家如此克制地、近乎苦行僧式地将自己置于材料之中——不是操控材料,而是被材料包裹;不是赋予意义,而是让意义从物质的沉积中缓慢析出。
这既是一次展览的现场,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当代处境。
墙上有一行字:“我们是医生,我们是病人。”谁说不是呢?
本次展览至5月16日结束。
(文/陈晓旻 来源:艺术宁波)
艺术家简介

梅法钗,1968年出生于浙江省台州市,先后就读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日本东京艺术大学,获博士学位;现为宁波大学科技学院设计艺术学院院长、教授,布里诗画廊代理的首位中国艺术家;长期从事艺术创作和教学、科研工作。他开展绘画、陶艺、雕塑等多种媒介的艺术创作,特别是在装置艺术创作上不遗余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