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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琦玮 | 书窝即是归处——我就是书房里那个“惬意的小老鼠”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6-22 11:4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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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琦玮 | 书窝即是归处——我就是书房里那个“惬意的小老鼠”

近日,我的老朋友著名版画家代大权刻了一幅版画,画上一个小老鼠坐在书堆里,神情安恬,目光温驯,尾巴随意地搭地上。

大权说,他的作家朋友跟他说起自己钻进书房的感觉,用了这么个比喻——像老鼠钻进了鼠窝。他说书不一定老看,字不一定老写,窝在里面就觉得舒坦。

大权由此动意,信笔刻下了这幅画,名为:《书房里的老鼠》

我对着那画看了许久,心便被什么东西软软地牵动了。

我也有一个书房。

它不大,一面是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那些书挤挤挨挨地站着,有些歪了,有些斜着,有些干脆躺下来,像一群随随便便的人,爱怎样就怎样。我喜欢这个样子的。太整齐了反倒不自在,好像进了别人家的客厅,得端着,得绷着。我的书房不要紧的,我可以把脚翘到桌子上,可以把茶洒在书上,可以读到一半把书扣过去睡一觉。书不会怪我。它们是我的老朋友,老朋友不计较这些。

说起这些老朋友,得从我小时候讲起。

我少年时在西北长大。

父亲蒙冤莫白被流放到宁夏银川,搬家时带了十个纸箱子的书。十个纸箱子啊,在那个时候,去那么远的地方,这简直是一个奇迹。铁路托运超重了,父亲自己掏钱补上。我后来想,他那时一个月能有多少工资呢?但他就这么办了。那些书跟着我们,过了黄河,到了黄土高原,那个风沙漫天的地方。

李琦玮 | 书窝即是归处——我就是书房里那个“惬意的小老鼠”

银川的家是土坯房,墙是黄的,地是黄的,连风都是黄的。院子里的泥地一到下雨便成了稀泥,踩一脚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但屋里有那十个纸箱子,我的世界便不荒凉了。

李琦玮 | 书窝即是归处——我就是书房里那个“惬意的小老鼠”

父亲把箱子打开,将书一本本取出来,码放到钉在三面墙上的一层层木板子上。左面墙上是世界名著,正面墙上是医学专业书籍,右边墙上中国四大名著、唐诗宋词元曲,还有明代通俗小说(各种“拍案惊奇”)……那些书脊的颜色各异,红的、蓝的、绿的、赭石的,像一道彩虹,落在了这片黄土地上。

那时候没有什么娱乐。没有电视,没有手机,连收音机都是奢侈品。我的世界,就是那十个纸箱子的书。

我那时小学四年级,认得的字不够很多,但这不妨碍我“乱看”,字认不全,没关系,不认识的字跳过去,连蒙带猜。

最妙的是,那些书里都有精美的插图。我每看一本书,总是先是看插图。《悲惨世界》里冉阿让背着一个男人在下水道里走,画得黑乎乎的,很瘆人,看的人心里发颤。《唐璜》里的插图都是欧洲的宫廷美女,穿着蓬松的大裙子靠在软榻上,露着肩膀和细细的腰,旁边站着那个风流倜傥的唐璜。我每次看到那漂亮的蓬蓬裙就想,我要穿上是个啥样儿呢?《约翰·克里斯朵夫》是一套,好几本呢,我根本就看不明白。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模样被画得有点野性,一点也不像个音乐家。最撩人的是那他双灰色的眼睛,睫毛很浓密,半睁半闭的,让你琢磨不透。《红楼梦》里的女孩子那是画得太好看了,我忍不住拿笔在纸上描,可总是描不像。至于这些书里写的都是什么呢?我基本没看懂,就是觉得插图好看。

更搞笑的是,我去乱翻父母的医学书籍,也是为了找插图看,结果翻到了一本《产科学》,里面有女性子宫的解剖图,像个倒放着的鸭梨,鸭梨里有一个闭着眼睛的小娃娃……然后我就想:她会不会就是我呢?然后我就在饭桌上大声说:“妈,我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啦…“我爸我妈都愣了,我接着说:“妈妈肚子里有个大鸭梨,我是从那里出来的,嘻嘻……”父母一下子都乐了:“你这猴丫头,说的还挺对,你又乱翻书去了吧?”我受到了表扬,得意得一发不可收拾,乱翻书的事越干越欢。

到了六年级,字认得多了,就开始囫囵吞枣地读。似乎知道了简爱在那个大房子里跑来跑去,又瘦又小,但脾气大得很,敢跟有钱人吵架。安娜·卡列尼娜是那样的美丽又高贵,却疯了似的跑去火车站,后来……后来就死了,那个年纪真是不太懂,但觉得难过,很难过。

这些书里的人,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走到我心里来了。她们不像是假的,倒像是真的,比身边一些人还真。我替她们操心,替她们高兴,替她们哭。

有一回读《红楼梦》里晴雯死了那一节,哭得不行,把我妈吓了一跳,以为谁欺负我了。我说没有,是书里的人死了。

普希金的《驿站长》,薄薄的一本,灰绿色的封面,上面画着一个小房子和一条路。我读的时候还小,不太懂什么叫“小人物”,但读着读着就难受了。那个老头儿,在荒凉的驿站里迎来送往,谁都可以骂他两句,谁都可以推他一把。他唯一的盼头就是女儿杜尼娅,长得好看,会说话,把客人的气都安抚下去。后来女儿跟着一个骑兵军官跑了,老头儿去找,那军官已经发了财,给他点钱把他打发走了。他一个人回到驿站,喝酒,等死。我读到杜尼娅后来回来看他,他已经死了,葬在村外的坟地里,杜尼娅趴在坟上哭。我也跟着哭。那时候就觉得,普希金怎么这么会写呢,那么薄的一本书,比有些厚厚的好几本都让人难过。

莫泊桑的短篇小说,我读的第一篇大概是《项链》。一个女人为了参加舞会借了一条项链,弄丢了,赔了十年苦日子,结果那条项链是假的。我读完了愣在那里,半天没动。怎么会这样呢?那她这十年算什么?我替她不甘心,气得不行。后来读到《羊脂球》,又替羊脂球生气。莫泊桑这个人是怎么回事,老是让人生气。但他的故事真是好看,看了就放不下,跟嗑瓜子似的,嗑了一个还想嗑下一个。

梅里美的书,我看的懵里懵懂的,印象最深的是《柯隆巴》。一个科西嘉岛上的姑娘,替父亲报仇,鼓动她哥哥去杀人。那时候我小学六年级,读这些东西,实在是费劲。但梅里美写得好,那个柯隆巴又野又倔,说话直接,不拐弯,你敢欺负我,我就敢跟你拼命。我在西北高原上长大,风沙大,人野惯了,看柯隆巴就觉得很亲。她住的那个地方,也是山,也是荒的,跟我们那儿有点像。

那时候我看书,就是喜欢,因为书实在太好看了。

书里有插图,书里有故事,景色写的美,人物活灵活现,能让人有无限联想。我就这样东一本西一本的瞎看瞎想,久而久之,我写起作文来竟然笔下有词了。那种照葫芦画瓢地瞎写,现在看来就是模仿,但是那时却是写得自得其乐,那些词用的恰不恰当先不管,能把它们写到我的作文里,我就开心的能上天。

记得那时我们有周记(每周一篇),自命题作文,我写了一篇《放鸭记》,那词儿拽的呀,看得老师直乐。我还写从鸭子游水的芦苇荡里幻想出水下的龙宫,最后又看见了海的女儿……我的天呐,简直就是收不住了,乱七八糟的写了好几页纸。说来也怪,老师对我的胡写八写不但不批评,反而觉得好。说我的作文跟别人不一样,有意思。有时候念给全班听,同学们都是惊奇。我坐在下面,耳朵发烫,心里却是欢喜的。那种欢喜,跟吃了糖不一样,跟考了第一名也不一样。是一种被人读懂了心里的东西的那种欢喜。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看书不只是看书,看完还可以写。写出来的东西,还有人愿意看。

这大概就是我写作爱好的开始。很偶然,也很自然。像西北的草,没人种,自己就长出来了。

后来,我上初中了,父亲又给我买了《十万个为什么》《居里夫人传》,还有期刊《我们爱科学》,每期都买………父亲让我不要老看小说,要看点跟科学有关的书。那些书摞在书桌上,散发出新鲜的油墨味,和小说们挤在一起,像两拨不熟络的客人。

我开始翻它们,起初是半心半意的。可《十万个为什么》像一个耐心的老爷爷,总在我耳边絮叨,告诉我天为什么是蓝色的,铁为什么会生锈,馒头里为什么会有小洞洞,星星为什么会眨眼………那些答案像一把把小钥匙,悄悄打开了蒙在世界表面的那层纱。我忽然觉得,原来世界不只是小说里那样有喜有悲,它还藏着许多可以追问、可以解释的秘密。

而《居里夫人传》,我可是认认真真读进去了。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穷学生,到在漏雨的棚子里提炼镭,两次获得诺贝尔奖,却依然朴素无华。她的生活那么苦,可她的目光始终朝着前方。父亲看我捧着那本书不撒手,有一天轻轻说了一句:“看看居里夫人,你就不会只为晴雯掉眼泪了。”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晴雯撕扇、病补雀金裘、最后被赶出大观园死在自己床上——我每读一次都哭。她的倔强和委屈,像一根针扎在我年少的心上。可居里夫人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力量:一个人也可以受委屈、吃苦、被不公对待,但她的眼泪可以流在实验室里,流在每一个不放弃的深夜里。她不是不苦,而是把苦熬成了光。

《我们爱科学》每期都是薄薄的,我等得却最心急。那些关于恐龙、宇宙飞船、海底世界的文章,配着黑白插图,把我从大观园的亭台楼阁里拽了出来,拽到一个更辽阔的天地。原来世界不只是红绡帐里、黄土垄中,还有银河系、地壳运动、原子结构。

渐渐地,我的书桌变了模样。小说还是爱看的,但旁边多了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抄着科学小常识,画着原子结构简图。我学着像居里夫人那样,把好奇心当成一种信仰,把追问当成一种习惯。

父亲是对的。他不是要我不读小说,而是怕我只活在晴雯的眼泪里,看不到更大的世界。那些科学和传记的书,像另一双眼睛,教会我在感伤之后,还要有站起来探究的勇气。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本本书像阶梯,带着一个爱哭的小女孩,从大观园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她们就是我一生中从未离散的精神朋友。她们从书里来到我的心里,带着她们的故事,与我分享。我为她们的命运忧伤,为她们的奋斗激昂。她们教会我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那个风沙漫漫的地方,这些书就是陪伴我一起长大的挚友。

……

后来,风声一天紧过一天。父亲的那些外国书,在那个年月是惹祸的东西。

那是一天深夜,父亲把那些书从架上一本本取下来,抱到院子里,堆在一起。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着了。

我一下就明白了。

我扑上去,被母亲拉住。我喊:不要烧不要烧。父亲不说话。他划着了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火着了,先是小小的,然后大了,书页在火里卷起来,翘起来,变黑,碎掉。风大,灰烬被吹起来,满天飞,纷纷扬扬地飘散在夜空里。

那些书——我的居里夫人,我的柯隆巴,我的冉阿让,我的晴雯——就那么飞走了,变成灰,落在院子里,落在我的头上,落在我伸出去的手上。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父亲让我哭的手都哆嗦了,最终把没舍得烧完的那本《居里夫人》递给我,“留着吧。”我接过来抱在怀里,抽泣不已,哭到凝噎。那些从书里走来的朋友啊,那些陪伴了我整个少年时光的知己们,就这样在一场火里消失了。我听见她们在火焰中无声地呼喊,我感觉到她们化作风中的灰烬,轻飘飘地散了。我抱着一本残缺的《居里夫人》,像是抱着一个破碎的梦。

父亲看着那一地灰烬,把绝望的我拥入怀中,一声长叹,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头上。他低声说:“闺女,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只要能扛过这一关,全家都没事儿了,爸爸还会把这些书都给你买回来的,相信我!”

我那天晚上是怎么过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夜,也可能没哭一夜,但我觉得是一夜。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被人挖走了。那些从书里走进我心里的人,又硬生生被拽出去了。

后来抄家的人来了。他们翻箱倒柜,什么都没找到。父亲已经把那些书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纸角都没留下。

但父亲还是被抓走了,母亲也被抓走了。那以后的日子,不想说了。每个人都有那样的日子,每个人都不想说。

结束以后,父亲母亲回来了。老了,瘦了,但都回来了。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给我收拾书房。他把一堆杂物从那间小屋里腾出去,把原来钉在墙上的那些层层木板擦干净,然后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书,我们一本一本买回来。”

再后来,改革开放了,父亲带着我们回到了北京,那些世界名著恢复出版。父亲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去书店。一次只买两三本,多了买不起。但他每个月都去,从来没有断过。他就这么一本一本地买,新的书架上就这么一格一格地满起来。

我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书——《居里夫人》《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约翰·克里斯朵夫》《普希金文集》《安娜·卡列尼娜》《欧也妮·葛朗台》《简爱》《红与黑》《红楼梦》《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柯隆巴》………她们都回来了,和我小时候看的是同一个出版社的。我抽出《居里夫人》,翻开第一页,就看见她的画像,她那深邃睿智的眼光,一下子就穿透了我的心。

李琦玮 | 书窝即是归处——我就是书房里那个“惬意的小老鼠”

老朋友们都回来了。

她们站在书架上,安安静静的,好像在说,我们知道你会想我们的,所以我们回来了。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家。房子换了几次,从小换到大,从一间换到几间。但不管搬到哪儿,书架总是要有的。刚结婚时住半地下室,啥都没有,书架必须要有。后来房子大了,有了一间真正的书房,整面墙都是书柜。

随着日子前行,我的书柜悄然换了面貌。

心理学类,经济科普类、中外历史类的新书不断挤进来,而那些陪伴我走过青春的小说,则默默退到了角落里,很久不曾翻动。这并非喜新厌旧,而是人到中年之后,阅读需求发生的深刻转变。

年轻时读小说,为冉阿让的苦难落泪,为黛玉的焚稿心碎,是因为现实生活尚未给我足够的素材。那时,小说就是最大的世界。到了中年,经历过职场浮沉、人情冷暖、生离死别之后,发现现实远比小说精彩,也比小说残酷。小说需要逻辑自洽,需要因果完整,需要给读者一个交代;而现实常常没有道理可讲,没有结局可盼。当生活的剧本本身已经足够厚重,虚构的故事便显得不够用了。

中年以后,人的思维方式有了根本的变化,你不再是“如何感动”,而是“如何解决”。感性固然珍贵,但光有感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理性成了最可靠的工具。心理学帮我剖析人性,不再只是为人物的命运哭泣,而是看懂命运背后的成因与逻辑;中外历史让我站在时间的高处,以千年兴衰为镜,观照当下的得失;经济科普书籍则揭示了生活底层的选择逻辑——成本、取舍、边际、激励,这些概念一旦内化,看世界的眼光便清晰了许多。

这些“新朋友”给我的,不是安慰,而是力量。一种可以剥离感性裹挟、直视问题本质的力量。它们不会陪你哭,但会教你怎么站起来。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忘记老朋友。

那些退到角落里的小说,依然在那里。它们是我情感能力的基石,是我了解人心的起点。没有年轻时那些为虚构人物流下的眼泪,就没有中年以后对人性的体察与悲悯。理性可以剖析人,但不能取代对人的理解。而那种理解,恰恰是小说最早教会我的。

所以,书架上的变迁,不是告别,而是叠加。小说打下底子,理性书籍盖起楼。一个负责悲悯,一个负责支撑。

人成年以后,读书不再是消遣,而是武器与盔甲。我感激新朋友赋予我的理性力量,也珍视老朋友留给我的柔软心地。两者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能够在现实世界里站稳脚跟的人。

现在,我已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人了,可以每天都在书房里待着了。

我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东西,还有些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东想西想。书在我周围,安安静静地待着。我不用看它们,知道它们在就行了。

看着老朋友代大权的《书房里的老鼠》这幅画,看着那个惬意的小老鼠,我觉得那不就是我吗?而那个老鼠窝在书房,就是个让自己舒坦的地方呀。

不必伪装,不必端着,不必说客套话,不必做表情。就自由自在地蜷在里面,外面刮风下雨都不要紧。窝在,书在,心就安了。

我这个小老鼠,余生,大概都会窝在这里了。

哪儿也不想去了。

文/李琦玮 来源:新三届)

作者简介

李琦玮 | 书窝即是归处——我就是书房里那个“惬意的小老鼠”

李琦玮,山西知青,宁夏工人,大学就读IT业深耕,中年创业后皆有事成。半生如长卷,一蓑烟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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