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茶和谈恋爱一样，原是世间最易让人迷醉的两件事。初遇时，总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悸动。那一缕茶香，或是一抹笑意，便轻易叩开了心扉。从此，魂牵梦绕，日思夜想，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泡进那琥珀色的茶汤里，或是沉溺于那双含情的眼眸中，以为这便是此生唯一的归宿。那份痴迷炽烈而纯粹，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是琼浆玉液；爱上的不是人，是九天玄女。我们在这种狂热中自我催眠，将对方与那杯茶神化，赋予其超越物质的精神图腾。
可岁月是位不动声色的解构者，它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你。不知从哪天起，你终于明白，那些被你奉若神明的“古树纯料”，经历了杀青、揉捻、发酵的等待，最后蜷缩成一撮墨色的枯条，浸泡在沸腾的开水中，随后发觉是人为夸大了的事实，让知觉变得膨胀扭曲，那不过是被赋予了太多概念的一片片树叶。你曾经为之痴狂的“绝代佳人”，无论非洲、欧洲、亚洲不同肤色和身材的女人，尽管令你眼花缭乱得垂涎欲滴，实则生理结构别无二致，与世间千千万万个女子一样，不过是皮囊包裹着骨骼，血液滋养着情绪。茶叶的万千风味，终归是地域与工艺的不同组合；世间的万种风情，究其根本，也无非是荷尔蒙与心跳的物理反应。这种发现往往伴随着幻灭的阵痛，仿佛从云端跌落凡尘。
我们曾经以为的“独一无二”，不过是时间沉淀之前的错觉罢了。待品过了百千种茶，待阅历了世事沧桑，那份因“稀缺”和“神秘”而生的激动便悄然退去，真正的老茶客，不再执着于是紫砂壶还是盖碗，不再沉迷于树龄是否八百年的传说，也不再摆出品茗论水的专家说辞。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烧水，看水将沸时蟹眼般的小泡，然后温壶、投茶、注水、出汤，动作简单而从容，眼神里没了当年的急切与贪婪。此时的茶，褪去了所有被赋予的光环，不再是文化，不再是境界，不再是品味，回归到一片树叶最本质的功能：解渴，提神，悦心。这种回归，不是因为茶变得寡淡了，而是因为喝茶的人变得通透了。
这并非热情的冷却，而是认知的归真，是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最终回归“看山还是山”的哲学轮回。我们赋予茶太多的哲学意味，给爱注入了太多的人生隐喻，仿佛不这般如此，便不足以彰显这份选择的庄重与正确。所有的仪式感，所有的繁文缛节，在某种程度上，都不过是为了给初始那个懵懵懂懂的决定，找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这好比初恋时写的诗，现在读来固然幼稚，但爱得深、爱得真，却是真真切切的投入，也有为了掩饰对平凡的恐惧故作深沉。
但生活终归会将我们从繁复引向简约。你会发现，一只粗糙的瓷碗，足以承载一盏暖心的好茶；一支散锋的秃笔，亦能画出锦绣山河的图卷；饭桌上随手腾出的一角，便可成为涂鸦得趣的天地。由繁入简，并非退步，而是生命体验的沉淀与升华，是剔除了杂质后的纯粹。当外在的形式不再重要，内在的滋味才真正凸显出来。如似相爱已久的人，不再需要甜言蜜语，不再需要海誓山盟，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足以心有灵犀了。
这便是“大象无形”的真意了。最宏大的气象，往往不拘泥于固定的形态；最深刻的体验，常常超越了言语的描摹。当茶不再是茶，爱不再是爱，当它们剥离了所有的符号与标签，它们便真正融入了生命，成为了呼吸，成为了日常，成为了那无需的言说。
此刻，窗外有春风，壶中有芽茶，身边有佳人。
（文/孙承民 丙午雨水于觉庵 来源：從人之門）
作者简介
孙承民
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一级美术师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民盟中央美术院理事
哈尔滨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教授
黑龙江省书画艺术研究院副院长
“中艺指数”艺术品交易首位上市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