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艺术收藏家程昕东张罗的聚会上，大家都在赞扬他传奇的婚姻故事，我却想到了一部电影。
1973年我从幼儿园突然被家长带进一间教室里，从此开始了小学学习。同年一部突然闯入中国影院的电影，给我阳光明媚的童年带来了巨大的困惑。
这部电影就是1970年阿尔巴尼亚拍摄的《第八个是铜像》，这名字听着就怪，虽然都是战争故事片，但完全不同于《南征北战》《地雷战》《地道战》《小兵张嘎》等国产电影的片名那么明确。叙事结构也不同，这部电影采用的是倒叙，从今天一直讲到过去，而且是一个人接一个人的回忆，七个活人加一个烈士的铜像共计八人。七个活人分别是托马、安东、卢斯丹、阿里夫、捷马尔、阿尔玛、甘茨（人物角色暂不赘述），铜像是民族解放英雄易布拉欣。七个人从七个角度分别讲述了关于烈士易布拉欣的革命人生，这七个阶段在时间上是连续的，从而串联起来给我们展现了二战时期阿尔巴尼亚复杂的局势。
电影的开端就很压抑，镜头描绘的是艺术家工坊里，艺术家安东挥汗如雨激情创作的状态，黑白的色调和充满张力的特写，还有富有节奏感的拍击和捶打……
在今天看起来，这个开头很先锋，对主题的铺垫很给力。但那时的人民群众普遍认为这种开头很莫名其妙，很多余，太梦幻！
电影海报，图片源自网络
电影中很多人物都给人印象深刻，先不用说英俊的故事主角易布拉欣，凶悍的土匪头子萨里、视死如归的放羊老头阿当、绅士风度且表情严肃的医生波罗瓦……他们个个都是特色分明，演技娴熟，衣着考究。
对于这部电影中众多的人物，每个人都有自己所钟爱的对象，原因很复杂。比如孩子们当年就喜欢反面角色，土匪头子萨里就是我们喜欢模仿的，这源于他在电影中宰羊时所表现的身手和开怀畅饮时展现出来的精湛枪法。那个年代里，战争片看多了的男孩子普遍崇尚拥有破坏力的角色，这也是说教中令人遗憾的失败之处。我想不同年龄段，不同性别的人关注的对象，心仪的人物角色也会有差异。
电影人物，图片源自网络
程昕东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不仅选择对象和我不同，体现出早熟、情感丰富等。更令人钦佩的是他对自己的尊重，对内心情感的珍视和持守的韧性，并在“行胜于言”中表现出的坦荡和真诚。
时年十岁的程昕东最喜爱的角色是医生的女儿阿尔玛（Alma），那个在电影后半部出现的角色。故事中，战斗中受伤的易布拉欣被藏到城市里的波罗瓦医生家里养伤，医生天真、美丽、浪漫的女儿慢慢被他的经历感动，经常守在病床前向英雄请教革命道理，并最终和其做德奸的未婚夫决裂。影片临近结束的部分是阿尔玛掩护易布拉欣离开险境的片段，拄着双拐的英雄在阿尔玛的搀扶下走在昏暗狭窄的街道上，黎明到来之前虽是至暗时分，但远处已经传来隆隆的炮声……
少年时期的程昕东，程昕东提供
阿尔玛（Alma）剧照，程昕东提供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迷上了电影中的这位女青年，到底是什么吸引了他，我们不得而知。或许是她的美丽，或许是她的善良，或许是她坚定的民族解放信念。在和程昕东一次深入的交谈中聊到了关于这件事情的诸多细节：那一次少年阶段的情感上的震颤曾令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仿佛精神上遭遇一次电击，心灵上承受了一次爱抚。后来据他自己分析，这一切可能是这部电影和时代语境巨大反差所致，是在中国70年代电影中的女英雄类型化的人格反衬之下所凸显出的这位女性的柔软打动了他。懵懵懂懂的少年虽然说不清这些情感生成的机理，但他确实被感染了，那种女性的柔美和正义相混合的气质让他不能自已。无处述说的少年把自己内心曾经涌动的这份情感封存了下来，念念不忘。
有一首赞美中阿友谊的歌曲，歌中唱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中阿两国远隔千山万水。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对于国家之间的政治结盟，千山万水着实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两个从未谋面的个体，尽管仰望永存，但相逢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十六年后，那个少年已长成一个雄心勃勃的青年，他怀揣着认知广阔世界的梦想踏上了奔赴欧洲的旅程。经过自己不懈的努力和奋勇的拼搏，终于在国际艺坛获得了声誉。程昕东对艺术事业的热忱使得他结交广泛，他待人的真诚更使得他朋友遍布天下，他成了一位当代艺术的使者，一位重要的国际当代艺术推广人。除了法国、德国、意大利这些老派欧洲艺术强国，他的触角还伸向了古巴、希腊、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波黑、阿尔巴尼亚这样我们了解甚少的地方。
青年时期的程昕东，程昕东提供
与阿尔巴尼亚总理埃迪拉马先生交流，程昕东提供
程昕东与中国驻阿尔巴尼亚大使（左），程昕东提供
参观霍查总书记肖像画专职画师工作室，程昕东提供
各位请注意，正是阿尔巴尼亚，这个在今天中国的年轻人听起来颇为陌生的国家，发生了一个令人万分感动的故事。
2019年在巴黎，程昕东经前法国驻华大使莫里斯先生介绍，认识了阿尔巴尼亚驻法国大使，那次席间觥筹交错，谈兴勃勃。中国60年代的生人关于阿尔巴尼亚的话题很多，从当时如胶似漆的中阿友谊到课本上歌颂革命领袖霍查的诗歌，再谈到当时一部又一部令中国观众迷惑的阿尔巴尼亚电影。随着记忆的不断钩沉，程昕东情感的闸门突然间被打开了，他想到了那位令他一往情深的女主角，于是他向大使询问该演员近况，大使把这位家喻户晓的影星的情况向他做了简单介绍。这位在阿尔巴尼亚电影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影星如今生活在首都地拉那，她的女儿继承了她的事业，也是当今最有影响的女演员之一，并和阿尔巴尼亚被废绌王室的继承人结为伉俪。这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他冒昧地请求大使能否安排他和这位梦中情人见一次面，让他梦想成真。大使听了这个真诚的故事也深受感动，当下应允做一次牵线搭桥的“媒人”。
时隔不久，程昕东果然动身寻梦地拉那。在阿尔巴尼亚驻法大使、经济部部长、总理的热情帮助下终于联络到了昔日影星尤尔卡·穆约，这位已至古稀之年的影星对这突然的邀约错愕不已，她怎么也想不到，46年前远在千山万水以外的中国偏僻小镇上，曾有这么一个一直爱慕着自己的少年，如今这个昔日的少年怀揣着珍藏近半个世纪的情感漂洋过海寻她而来。
不巧的是，当时正是尤尔卡·穆约女士弟弟的逝世头七，按照当地习俗不便参加宴请，但听说这位中国人第二天将离开阿尔巴尼亚，最后还是答应在女儿和女婿的陪同下和程昕东在一个小酒馆里见面。当正在饭局上的程昕东得知这一消息时，心中不禁一阵狂跳，四十多年的深切惦念即将变成现实中的相逢，这将是多么令人激动的时刻！他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从就餐的餐厅里顺手拿了一枝玫瑰，然后起身前往约会地点。
在一个精致静谧的小酒吧里，他们终于见面了。影星尤尔卡·穆约虽已进入古稀之年但依然风姿绰约，她身边相伴的女儿几乎是她年轻时候的翻版，二人同时出现似乎在向程昕东提示着什么，比如记忆和现实，还有生命和时间。这种情形令程昕东感觉恍若隔世，激动、惆怅、恍惚、幸运等复杂的情感一起涌上心头。礼貌性的相互自我介绍之后，大家开始谈及那部电影，还有历史的变迁。少顷女星起身告辞，但告知一周之后会去巴黎参加其哥哥在巴黎举行的影展，听到这个消息程昕东喜出望外，于是双方约定在巴黎见面。
2019年，程昕东与尤尔卡·穆约女士在地拉那首次相遇
第二次见面，他们已然如老朋友一般自然和松弛，但那份发酵近半个世纪的情感依然浓郁、醇厚，释放出来的时候汹涌澎湃、一泻千里。他们之间的一个长达五分钟的拥抱说明了一切，那其中的每一分钟几乎都是人生十年的一个压缩……
2019年，程昕东与尤尔卡·穆约女士在巴黎的第二次相聚
（来源：四面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