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告别了红岩村,我们来到了重庆三峡博物馆,站在了它宏大的阶梯前。也许是周末的缘故,眼前光景颇是热闹: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多是父母牵着孩子的手,脸上挂着周末特有的那种既慵懒又兴奋的神情。

孩子们的小脑袋像风中摇曳的葵花,转来转去,眼睛里盛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这般景象,竟使我心头一暖——在这快节奏的时代,仍有人愿意领孩子来此感受历史的重量,实属难得。

三峡博物馆跟国内许多省市的博物馆一样,对我们五零后,尤其是持有军人优待证的老人网开一面——刷身份证、无需预约,可直接入场。

踏入馆内,凉意袭来,外面的喧嚣瞬时被隔绝。高阔的大厅里,光线柔和,人们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历史。

我首先步入‘壮丽三峡’展厅,一瞬间便被那巨大的三峡壁画攫住了视线。

陡峭的峡壁仿佛要向我压来,江水在光影效果下奔流不息。耳边似乎响起了川江号子,那些赤裸着上身的纤夫,正弓着腰,在险滩前挣扎前行。

我站在那儿良久,恍惚间已不是观展者,而是搭上了一叶扁舟,正顺江而下,感受着千百年来未曾改变的江风。

转过弯去,一处复原的古栈道模型前围满了人。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扯着父亲的衣角问:“爸爸,古人没有挖掘机,怎么在这么陡的山上修路的呀?”父亲推了推眼镜,耐心地解释古人如何凿孔插木,铺板成路的智慧。

我暗想,这或许就是博物馆最珍贵的时刻——不仅是文物的陈列,更是知识与好奇的接力。

二楼展厅里,商周时期的巴蜀铜器静静躺在展柜中。那些虎钮錞于、柳叶剑上的纹饰神秘而精美,诉说着一个早已消失的文明的信仰与审美。

我尤其被一组船棺葬模型吸引,古人将死者放入独木舟般的棺材中,让其顺江漂流,相信江水会带灵魂回归故里。这种与江河生死相依的观念,深深烙印在三峡文化的基因中。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在诗词展厅,李白的诗句以光影形式投射在墙面上,伴着朗诵声起伏明灭。不少游客跟着低声吟诵,那些小学时背过的诗句,在此情此景下突然有了全新的意义。诗不再只是课本上的文字,而是变作了可感可触的山水情怀。

我们在影视厅看了关于三峡工程的纪录片。银幕上,江水慢慢上涨,淹没了一座座千年古镇。

老人坐在即将被拆除的老屋门槛上,默默抽着旱烟;孩子们在街上奔跑,进行着在那片土地上最后的游戏。当镜头切换到水下摄影的画面,那些早已被江水吞没的街道、房屋静静躺在水底时,厅内鸦雀无声。我身边一位女士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三峡工程是人类改造自然的壮举,也催生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文化大迁徙。博物馆里专门有一区展示抢救性考古发掘的成果:从淹没区抢救出来的石刻、碑文、建筑构件,被精心编号陈列。

工作人员告诉我,有些整座古建筑被拆解后编号,易地重建,最大程度保留了历史的记忆。

四层的民俗展厅则活泼许多。色彩鲜艳的土家织锦、造型奇特的傩戏面具、各式农具和生活用品,勾勒出峡江人家日常生活的图景。

一组婚俗场景的泥塑尤其生动:吹唢呐的乐手、抬花轿的轿夫神态鲜活,新娘羞涩的神情、围观孩童的笑闹模样,无不栩栩如生。传统文化就在这些烟火气中得以传承。

不知不觉,我们已在博物馆逗留了数小时之久——参观博物馆本就是一件十分耗费体力的事。走出博物馆,阳光正烈,对面的重庆会堂古朴壮丽,我们站在广场中央拍照留念。

转身回望三峡博物馆这座宏伟的建筑,感到它不再只是一堆水泥钢铁的构造,而是一个巨大的文化容器,盛放着三峡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江风拂面,我们坐在广场的长椅上,舒建新不无感慨地说:“三峡之大,不仅在于地理上的峡谷长度和江水宽度,更在于它所承载的历史深度与文化厚度。那些险滩急流中的勇毅,云雾深处的诗意,淹没在江水下的记忆,和继续向前的生活,共同构成了三峡之魂。”

而这三峡之魂,正被妥善安放在这座博物馆里,等待每一个愿意溯江寻魂的人前来探访。

(文/马悦英,文章为2025年春季云南、四川、贵州、重庆、湖北自驾游纪实,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来源:茶马古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