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京路过保定定州,本想像对待大多数北方小城一样,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车窗外闪过的灰蒙建筑与寻常街景,似乎都在印证着这种预判的正确性。

然而现实却往往喜欢戏弄人——踏入定州博物馆的那一刻,所有关于“小城无大观”的预设,都在那些静默的文物面前土崩瓦解。

定州博物馆的建筑外观并不张扬,甚至有些低调得过分。灰白色的墙体在北方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素净,没有夸张的造型,没有刺眼的装饰,就像一位饱读诗书却不愿显山露水的学者。

这种内敛的气质与我记忆中舒健新老家潍坊青州博物馆的恢弘形成鲜明对比。然而正是这种反差,让我在推开博物馆大门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更为强烈的文化冲击。

馆内光线柔和,温度适宜,仿佛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最先吸引我们注意的是北宋白瓷展区。

那些瓷器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讲解员说:“轻轻敲击,会发出清脆如磬的声音。”我俯身细看一件白瓷瓶,其胎体之薄,似乎吹弹可破,却又能历经千年而不损,这种脆弱与坚韧的矛盾统一,恰如中国文化中“柔弱胜刚强”的哲学。

标签上写着“定窑”,原来这里就是北宋五大名窑之一的白瓷故乡。我不禁汗颜——作为一个自诩对传统文化有所了解的人,竟不知定州在瓷器史上的显赫地位。

转至玉器展厅,“汉玉瑰宝”四字赫然入目。一块青玉龙螭衔环玉璧静静躺在独立展柜中,温润的光泽仿佛能穿透玻璃直抵人心。龙与螭的纹饰精细入微,每一道线条都流畅自然,毫无刻意雕琢的痕迹。

我忽然想起《诗经》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句子,古人制玉的专注与虔诚,在这件文物上得到了完美体现。更令人惊叹的是,这样的国宝级文物,在一个县级市的博物馆中竟能亲眼得见。

漫步在各个展厅间,在我们的脑海里逐渐拼凑出定州的历史图景:古中山国的故都,汉代北方重镇,北宋经济文化中心……

这些辉煌的过往与今日定州在我们心中的边缘位置形成强烈反差。博物馆的展陈设计颇具匠心,不是简单地将文物堆砌,而是通过器物讲述城市故事。

一件唐代三彩骆驼俑,让人联想到定州作为丝绸之路东端的重要节点;一组宋代铜钱模具,则诉说着这里曾经繁荣的商业活动。

最令我们震撼的是“中山文化”专题展区。舒建新无不感慨地说:“战国时期的中山国虽为‘千乘之国’,却在艺术上达到了令人惊叹的高度。那些错金银器、青铜器上的纹饰既有北方游牧民族的豪放,又融入了中原文化的精致,形成独特的艺术风格。”

站在一面战国山字形铜器前,我们忽然意识到:其实中国文化从来不是单一基因的产物,而是在不断交融中形成的多元复合体。

就像我们56个民族一样在不断的交融中形成整个华夏民族的基因。定州作为历史上的文化交汇点,恰是这种融合的最佳见证。

不知不觉间,已在馆内逗留了近四个小时。走出博物馆时,夕阳为定州老城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色。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电动车穿行的喇叭声,重新涌入耳中,却不再觉得嘈杂刺耳。这座小城突然在我眼中变得立体而丰富——它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普通地名,而是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容器。

想起网友们将定州博物馆与青州博物馆的比较,我不禁莞尔。同样都是县级的国家一级博物馆,这种网友们排名思维本身就很成问题——文化价值岂能用简单的“第一”“第二”来衡量?每个地方都有其独特的历史轨迹与文化积淀,正如每个人都有不可复制的生命故事。

定州博物馆给我的启示恰恰在于:真正的文化自信,不需要通过贬低他者来建立;而真正的文化发现,往往始于放下成见的谦卑之心。
回望那座不起眼的博物馆建筑,其实中国文化最动人的部分,或许就藏在这些被我们忽视的小城之中。它们像一颗颗遗珠,静待有心人的发现与珍视。

定州之行,不仅填补了我知识版图上的一块空白,更修正了我看待地方文化的视角——没有哪座城市真正平凡,只要我们愿意以开放的心态去阅读它的故事。

(文/马悦英,此文为2024年秋季与舒建新一起自驾游河北、山西纪实,文中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来源:茶马古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