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西运城出发，车轮在晋东南的丘陵间穿行。时值深秋，黄土高原上的树木已显出几分萧瑟，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
约莫两个时辰后，远处山峦间忽现一片青灰色的建筑群，高低错落，如蹲伏的巨兽——那便是位于山西省晋城市阳城县的皇城相府了。
我们住在皇城相府对面的皇城相府贵宾楼酒店，酒店房间挺大，旁边的大楼很气派。
我和舒建新起初以为那是县级政府机构，等夜幕低垂、灯火亮起时才发现，这竟是村委会所在地。
中午在相府外的面馆吃刀削面，店主是陈氏后人，脸上带着此地人特有的倔强神情。
他边削面边说：“老祖宗的东西，现在只剩个空壳了。”面汤热气蒸腾中，他接着又说：“相府在抗战时遭过炮火，许多文物早已散佚。如今政府修复的，不过十之二三。”
在酒店歇息片刻，隔窗远望，皇城相府的建筑群落如一部翻开的典籍。下楼走近些，先见到一道高耸的城墙，青砖砌就，上有垛口。城门上“中道庄”三字已经斑驳，却仍透着威严。
据说这城墙是陈廷敬为防流寇所建，高十二米，周长近千米。一个文官，竟将宅邸修得如城池般坚固，不免令人诧异。
进山庄前有一座小亭，登临其上，可见一处影壁，上面是康熙皇帝所题楹联：“春归乔木浓荫茂，秋到黄花晚节香。”表面是写景，实则蕴含着深刻的君臣之道与人生哲学。
这座明清交替时期的官僚宅邸，绝非简单的居住空间，而是一部用砖石木料写就的政治宣言。
其建筑艺术的核心，在于通过空间秩序，完美诠释了封建礼制与文人理想的微妙平衡。
我俩都是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刷身份证入府，迎面是一座石牌坊，上书“冢宰总宪”四字，是康熙御笔。石狮踞于两侧，眼珠突出，仿佛仍在睥睨往来之人。
穿过牌坊，便是相府的主体建筑。庭院深深，一进套着一进，竟有十六院之多。
为我们导游的是个精瘦的本地人，操着浓重的晋东南口音，说这些建筑多为明清风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我注意到屋脊上的兽吻颇为奇特，非龙非凤，倒像麒麟与狮子的混合体。“这叫‘朝天吼’，”导游解释，“是陈大人特意设计的，取‘直言敢谏’之意。”
相府的总体布局遵循严格的南北中轴线，这条看不见的线如同朝廷奏折上的朱批，将整个建筑群划分为等级森严的秩序空间。从“中道庄”城门开始，经御书楼、大学士第至河山楼，建筑高度与装饰规格随轴线递进，恰如陈廷敬从科举入仕到位极人臣的升迁轨迹。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主要厅堂的台基高度经过精确计算，正厅比厢房高出三阶，这“三步之差”正是官宅与民舍的本质区别。这种空间叙事手法，将儒家“尊卑有序”的伦理观念转化为可丈量的建筑尺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河山楼。
这座七层高楼巍然耸立于建筑群中央，据说是为藏书而建。登楼需走狭窄的木梯，每上一层，楼梯便更陡峭几分。
到得顶层，推窗四望，整个相府尽收眼底。楼内阴冷，书架上的《康熙字典》样本已积了薄灰。
想当年陈廷敬总阅此书时，不知是否也常在此处校勘？窗外秋风呼啸，恍若听见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看到眼前这本《康熙字典》，我忽然想起中国汉字的另一部集大成之作——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
这两本相隔千年的集大成之书，有何不同呢？舒建新毕竟研习过书法，正面解答了我的提问：“据我所知，这两本书不可同日而语。《说文解字》是文字学的‘解剖图’，揭示汉字生成的密码；《康熙字典》是语文学的‘百科全书’，展现汉字使用的全景，二者代表中国辞书发展的不同阶段。”
跟着导游来到相府西侧的小花园，名曰“止园”，取“知止不殆”之意。园中假山已颓，池水浑浊，唯有几株老梅尚存。石桌上刻着棋盘，导游说陈廷敬常在此与康熙对弈。
我摩挲着棋盘上深深的刻痕，忽然想到，史载康熙六次南巡，四次驻跸于此。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可曾在这石凳上落下关键一子？
最后去参观陈氏宗祠。祠堂里供着陈廷敬塑像，方脸长须，目光如炬。两侧挂满“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等匾额，金漆已有些剥落。最引人注目的是康熙题写的“清立堂”匾，笔力雄健。管理员是位白发老者，自称守祠已三十余年。
他说，陈氏家族曾有“九进士、六翰林”的辉煌，如今后人却多散居各地。去年有一脉从台湾回来，在祖宗牌位前哭得昏天黑地。老人摇头叹息。
夕阳西斜时，我登上相府后的山坡。俯瞰整座建筑群，屋瓦连绵如黑浪，城墙在余晖中泛着暗红。我忽然明白，这“皇城”之称并非僭越——对那位辅佐康熙半个世纪的老臣而言，此处确是他毕生经营的独立王国。
风过处，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似在诉说三百年前的荣光与沧桑。
回望暮色中的皇城相府，城墙轮廓已渐模糊。
这座见证了清初风云的宅邸，如今安静地匍匐在太行山余脉间，如同它主人那些奏折与诗文，被时光慢慢风化。唯有城门上的“中道庄”三字，在夜色降临前，依然清晰可辨。
（文/马悦英，此文为2024年秋季舒建新河北、山西自驾游纪实，文中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来源：茶马古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