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驾沿着太行山脉蜿蜒前行,从山西长治市的黄崖洞出发时,晨雾尚未散去。我摇下车窗,让山风灌进车厢,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清香。导航显示距离晋中市大寨不过七十公里,我们却故意放慢车速,让这段重逢来得更慢一些。

想到中午将抵达今晚下榻的大寨民宿,我提前联系民宿老板娘,电话预订了午餐。电话那头,老板娘热情地满口答应,现杀一只鸡等我们来进餐。

转过一个急弯,松溪河突然跃入眼帘。河水清浅,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岸边几位老农正弯腰整理菜畦,动作迟缓却精准。

我不由得停下车,隔着河岸远远望着对岸的村庄——那些依山而建的窑洞,层层叠叠的梯田。心里不由地说:“大寨,我又回来了。”记忆中1977年的画面,渐渐与今天的景色似乎无法重合。


虎头山成了层层绿色包裹的大山包,满眼的树木遮挡了梯田。“要过河吗?”一位扛着锄头的老汉在车窗外问道。他脸上沟壑纵横,却有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指向下游:“新修的漫水桥,你们开车的都走那儿。”

水泥桥面刚刚没入水面,车轮碾过时激起两道扇形水花。过河后沿着新修的柏油路盘旋而上,路边突然闪出一块斑驳的水泥碑,红漆描出的“农业学大寨”五个大字已经褪色。

我刹住车,停在路边,手指抚过碑面粗粝的纹理,突然记起:1977年,我们军事科学院的战友们就是从这里乘军车,随粟裕政委、宋时轮院长走进大寨。

在此同战友们合影的场景突然鲜活起来——那时碑上的红漆鲜亮得刺眼,陈永贵大叔穿着对襟布衫,迎接着我们的到来……

我们在北斗导航的指引下来到了今晚下榻的“大寨时代窑洞民宿”。老板娘年龄比我们小一些,是六十年代初生人。

她帮我们把行李卸下车,打开房门告诉我:“这过去是我们自家住过的窑洞,如今我们搬进新居,便在这里开了民宿,接待八方游客。”房间很干净,已经进行了城市化改造,窑洞房配有卫生间。

收拾好行装,老板娘喊我们吃饭,她已为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一锅炖鸡,烙的千层饼、炒的鸡蛋、自家菜地采摘的青菜。

我们一边吃饭,她一边与我们聊天。老板娘骄傲地告诉我们:“这栋房子是上世纪60年代,全村人在陈永贵大叔的带领下,用5年时间建成的。”

她姓申,是外村人嫁到大寨的,她先生姓贾,跟贾进才是当家子,在大寨企业做事,如今退休回家帮她经营这间民宿。儿子在大寨文旅单位工作,如今她和儿子已经搬进了新村,住进了楼房;还有一个闺女,大学毕业后留在西安当中学老师,每年寒暑假都会带着孩子们回大寨。

我告诉她1977年我就来过大寨,她惊讶地说:“那时能来大寨的人可不一般!现在的虎头山跟那年月完全不一样了,山上的梯田不种粮食了,都种上了树。”

老板娘指着餐厅里摆放的小米,说这都是自家地里种的,晚上就给我们做小米粥喝。

说话间,在大寨文旅单位工作的儿子小贾回来了,告诉我们下午去大寨景区的路线,开车直达虎头山,他就在景区大门等着我们,不用买票。

稍事歇息,我们来到了大寨旅游景区。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来景区的人不多。舒建新边走边说:“如今大寨虎头山梯田都栽上树木了,看看这一层层用石块垒的田埂。”小贾带着我们登上了虎头山,站在山顶,大寨的全貌尽收眼底。

他指着一处梯田说:“看那儿就是‘狼窝掌’,当年老一辈硬是把那片乱石岗改成了良田。”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梯田如链似带,缠绕在山间。阳光洒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

“现在还有人种那些地吗?”舒建新问小贾。

“种是有人种,不过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人。我在村里做行政事务,算是年轻人了。”

下山时我们来到周总理纪念亭,想起周总理曾三次来到大寨。

路过村史馆,走进展厅,详尽地了解大寨精神,里面陈列着太多大寨当年的照片和农具。


一张粟裕政委当年带领我们来到大寨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群赤膊的汉子正在凿石开山,大寨的梯田在他们的辛勤劳动中被创造出来。站在这些历史照片前,舒建新久久不语,最后低声地说:“那时代的人真了不起。”

下山后走进大寨村的永贵广场,1977年我来时的建筑格局都没怎么变,变的是很多老住户都变成了小商品部和餐馆,商业氛围特别浓厚。

走进一处保存完好的窑洞院落,土炕、煤油灯、墙上发黄的奖状,一切都定格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是供游人参观的地方。


本想看看陈永贵大叔的故居,大门紧锁,也许是来晚了,工作人员下班了。

夜深人静时,我们走出窑洞。村庄已经沉睡,只有几盏路灯孤独地亮着。

我们站在最高点俯瞰大寨村。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虎头山上空,清冷的月光洒在梯田上,勾勒出当年大寨人用血汗绘就的线条。

回到窑洞民宿,睡在当年陈永贵大叔带领村民修建的窑洞中。躺在床上,窑洞的土腥味让我恍惚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大寨人战天斗地的场景。

清晨,早饭后准备离开大寨,我特意买了一桶小米带走,老板娘往我的兜里装了一些核桃,让我带在路上吃。

车驶离大寨时,我回头望去。朝阳下的村庄安静祥和,虎头山上的梯田泛着微光。

那个曾经被神化的大寨已经远去,但大寨人用双手改变山河、改变命运的精神,或许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每一粒尘埃中。兜里的核桃随着车身颠簸发出闷响,像无数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文/马悦英,此文为2024年秋季舒建新河北、山西自驾游纪实,文中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来源:茶马古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