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风陵渡驱车南下,穿过黄土高原的沟壑与平川,便到了山西芮城。这座晋南小城藏着一座道教艺术的巅峰之作——永乐宫,这是舒建新多年神往的地方。

它创建于元定宗二年(1247年),不仅是我国现存最完整的道教宫观,更因一场史诗般的搬迁和一段鲜为人知的护宝传奇而闻名。这一壮举,不仅保住了建筑本身,让殿内举世无双的元代壁画得以存世。

我们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畅享在这座号称东方壁画艺术绝唱的殿堂。

步入永乐宫,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着龙虎殿、三清殿、纯阳殿和重阳殿,建筑风格庄重古朴,飞檐斗拱间尽显元代遗风。然而,永乐宫的灵魂不在木石,而在壁画——尤其是三清殿(无极殿)内的《朝元图》。

推开无极殿厚重的木门,昏暗的光线中,一幅高4.26米、长94.68米的巨幅壁画扑面而来,震撼得让人屏息。这便是《朝元图》,道教壁画史上的巅峰之作,描绘了近300位天神朝拜元始天尊的恢弘场景。

站在壁画前,舒建新低声说道:“你先看,这构图:最令人惊叹的是其严密的对称布局。画面以元始天尊为中心,众神分列两侧,层次分明,秩序井然。八位主神高达3米,庄严肃穆;其余仙真、玉女、力士、星宿等各司其位,神态各异。这种‘千神朝元’的宏大叙事,既符合道教仪轨,又展现出极高的艺术控制力。再看他的线条之美,堪称一绝。壁画采用‘铁线描’与‘兰叶描’结合,衣纹流畅如行云流水,尤其是仙女的飘带,仿佛随风舞动,让人想起唐代吴道子‘吴带当风’的神韵。元代画师在继承唐宋传统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了线条的表现力,使得人物虽静犹动,栩栩如生。它的色彩之雅,历经七百年不褪。壁画以青绿为主调,辅以朱砂、金粉,既庄重又华贵。尤其令人称奇的是,许多细节处采用‘堆金沥粉’工艺,使图案立体凸起,在光线映照下熠熠生辉。这种技法不仅增强了视觉冲击力,也体现了元代壁画工艺的巅峰水平。”




舒建新在壁画前为我上了一堂生动的艺术课,在他一步步地讲解下我读懂了这幅壁画永恒的艺术魅力所在。

大殿工作人员告诉我这幅珍贵的壁画能够保存至今应该说来之不易——上世纪30年代,日军铁蹄踏遍华北,一支支所谓的“文化考察队”四处搜寻珍贵文物。当日本学者获知芮城藏有绝世壁画时,立即派兵前来查探。

危急关头,当地百姓连夜用黄泥混合稻草,将三清殿内的《朝元图》壁画全部覆盖,又在表面画上拙劣的现代图案。日军到来时,看到的只是一座破旧道观和“粗劣”的壁画,最终失望而归。

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展现了乱世中普通百姓守护文明的智慧与勇气。正是他们的机智,让这幅艺术瑰宝免遭劫掠,得以完整流传。

上世纪50年代末,三门峡小浪底水库建设启动,永乐宫处于规划中的淹没区是周恩来总理亲自批示:“一定要把永乐宫保护好!”一场史无前例的古建筑整体搬迁工程就此展开。

更令人惊叹的是,周总理特别指示要完整保存《朝元图》这一艺术瑰宝。他亲自调集了全国美术界的精英力量,包括中央美术学院、浙江美术学院等院校的顶尖画师,组成了专门的临摹团队。这些艺术家们采用传统工艺,对壁画进行一比一临摹复制,既为搬迁提供参考,又为后世留下珍贵资料。

整个工程历时近十年,从1957年持续到1966年。画师们常常需要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在昏暗的殿内一笔一划地临摹。他们不仅要精确还原壁画的线条、色彩,还要研究元代画师的用笔技巧和颜料配方。正是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才使得搬迁后的壁画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貌。

舒建新说:“在这些参与临摹工作的画师中有许多都是那个年代我熟知的师长和著名艺术家。”

听说就在这附近还有一座展示大师们1:1临摹壁画的展厅,很想去看看,但转了很多地方愣是没有找到,不能不说是个遗憾,离开这里时却见到一些对外开放的私人临摹工作室正在出品着一些行货在售卖。

夕阳为永乐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辉。回望这座历经沧桑的建筑,不禁感慨:从抗战时期百姓的机智保护,到建国初期周总理亲自指挥的搬迁工程,再到美术精英们耗时十年的精心临摹,正是这一代代人的接力守护,才让《朝元图》这一艺术瑰宝得以完整保存。

《朝元图》不仅是一幅壁画,更是一部流动的史诗。它记录了中国道教的辉煌,展现了元代画师的非凡才华,见证了新中国文化保护的决心,也诉说着普通百姓守护文明的动人故事。站在壁画前,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神仙世界,更是一个民族对文明的珍视与传承。

(文/马悦英 此文为2024年秋季河北山西自驾游纪实,文中部分图片来自网络,来源:茶马古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