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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性为体 古意今情——肖文飞书法的传统转生与现代性探索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9-18 08:2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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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文飞相识相知,迄今23 年有余,想当年朝夕观摩、近身观艺,见证了他笔墨一路蜕变、心性层层沉淀。也一直想为他写一篇匹配其艺术高度的文章,却始终迟迟落笔。一是因为太熟悉不好下笔,另外是我秉持一念:不委屈其人,亦不委屈己心。只好等寻找到独有的观察视角、审美逻辑和贴切的语言体系,将他笔墨深处独异的气质、结构、心性与境界完整托出,才算不负二十余年相知相赏。从新现象学视域而言,书法是主体心性的肉身在场显现,长期近身观摩,即是对艺术家审美存在最真实、最直观的现象还原。二十余年相伴同行,我们在书学思辨、生活观念、处事方式乃至世界观认知上,或有观点参差、意趣不协调之处。每每观念相左、认知各异之时,文飞多无争辩之态,更少有激烈辩驳、不施言语锋芒,多是以 “好吧,好吧,我也没办法,就这样吧。” 他性情温润谦和,以柔和包容、沉静隐忍的方式缓释分歧、淡化差异。看似温厚退让、软和自持,实则以无声的心性定力消解外部的争执与对立,使人原本充盈的讨论欲、交流念得以悄然缓释,归于一种无奈的平和。这种外柔内刚、不显不彰的生命状态,恰恰是他性格深处极度倔强、高度独立、自强自持的真实体现。温柔是他的表象,自守是他的本心;谦和是处世姿态,倔强是立身底色,也正是这份独有的心性品格,滋养出他书法温润含藏、内骨铮铮的独特艺术面貌。心性为本体,笔墨为显现,此种人格张力,构成其书风二元审美结构的存在论根基。

心性为体 古意今情——肖文飞书法的传统转生与现代性探索

近日于视频看到一段现代舞,便想到了文飞书写时的情态,忽得其神。舞者肢体开合之间,尽显风随势进、态随神生的自由节律,更带有西方酒神狄奥尼索斯式的酣畅狂野、肆意舒张。这种艺术状态极似文飞笔墨的双重本性:醉时放浪纵逸,醒时温敦朴厚。酒后是天性奔涌、才情喷发的狂野恣肆;酒醒是敛气归神、沉潜素朴的温静与拙厚。一狂一敛、一放一收、一动一寂,恰好对应他书法深层最隐秘、最动人的二元气质。艺术的本质是生命体验的张力显现,文飞笔墨的动静双重性,正是生命情绪在场敞开的真实形态。回望二十三年前他的书风,一派清癯俊拔、秀骨清劲,用笔利落超脱、气格孤高清朗,极尽传统文人清雅绝尘的精神面貌。历经岁月淬炼与学养积淀,其笔墨逐渐由清瘦转入温厚,由俊逸渐生沉雄,却始终保留骨子里的灵秀锋芒。正是这种“狂后能静、厚中存秀、拙里藏灵” 的生命状态,构成了肖文飞书法独一无二的精神底色,也让我寻得为文落笔的最佳角度。

心性为体 古意今情——肖文飞书法的传统转生与现代性探索

当代书坛格局纷繁,帖学流丽、碑学雄强,各擅其场。值得审慎省察的是,当下不少被冠以帖学之名的创作,已然脱离二王法帖的正脉体系,实为日本假名书法流风在国内的弥散泛滥。日本假名草书虽笔尖偶见化开,然起笔锐劲,笔画中段与后段劲挺凝实,近乎硬笔书写的线条质感;反观国内受此风气浸染的草书流行,线条绵软涣散,精神凝度缺失,行间排布相互扰攘冲撞,全无古法纵横跌宕的那种书卷气,那种金石气的行气品格。肖文飞以独殊的笔墨语言卓然自立,在中青年书家中影响深广。其书不取狂怪纵肆,亦不流于平熟甜媚,于圆厚的笔调之中,暗藏清峻削肩之骨,形成圆柔为体、削肩为用的独特审美范式,别开当代帖学新境,重构了当代帖学的笔墨语言能指,建立了专属个体的审美语义系统。

心性为体 古意今情——肖文飞书法的传统转生与现代性探索

纵观其笔墨根脉,实远绍鲁公颜真卿。颜书以宽博雄浑、气象堂堂立世,奠定唐楷正大壮阔之审美基座。肖文飞深汲颜体内质,落笔多取圆笔,线条丰腴沉实、盘转从容,骨肉匀停,无单薄浮滑之态。其结字开张宽博、体势安稳,自带恢弘正大的庙堂气格,是为笔墨之中的壮阔之美。此种气度,使其书在当代轻巧流俗的书风中,自具沉厚底气与古贤正脉。然文飞之书,不止于颜体宽圆敦厚。其最妙、最独绝处,在于转折深削、落肩清出。寻常圆笔书家,多一味圆转、圆融、圆和,容易软熟无骨。肖文飞则于圆厚行笔之后,在字之肩、折、钩、挑关键结点,刻意深切入笔、峻利收锋,以断然削肩破浑融,以清劲落肩化温厚。圆是其底蕴,削肩是其神采;圆以载气,削肩以立骨,一柔一刚、一浑一锐,构成其书风最鲜明的二元张力。这种形式对抗与互补,是典型的形式张力显象,让平面笔墨生成立体的审美场域。

所谓“削肩之美”,我臆为是中国传统造型体系成熟的结构性美学。非锋芒肆意的尖薄,而是如古陶瓷器肩收束、宋式家具格肩榫、《营造法式》所载梁柱卷杀、榫卯削肩法度一般:于饱满圆浑的主体之上,顺势收肩、裁势塑形,使体态圆厚不臃肿、收束不坍塌。古瓷尊罐腹丰而肩削,古家具榫卯圆融而肩敛,宋式木构敦实而肩杀,皆是以削定形、以肩立格的造形逻辑。这种 “厚体削肩” 的制式,承载着中式造型最大的秩序感、稳定感与雅致感,亦是肖文飞书法结体取势的隐秘源头。传统造物的结构理性,在其笔墨中完成了当代审美现象的转生与复活。

心性为体 古意今情——肖文飞书法的传统转生与现代性探索

此种削肩之美,尤具坤象中翻澜灵秀的审美特质。非霸悍剑拔,非凌厉逼人,而是温润底色之上的清锐、雅致之中的警醒。其线条可把玩、可细品、可久观:圆处温润含光,使人安;削肩处锋芒微露,使人醒。温厚不滞钝,清劲不孤峭,柔中有骨、媚而有刚,恰恰符合了传统审美中的秀骨清相观。从笔墨语言观之,圆笔是积淀、包容、涵养、敦厚,是书家对传统正脉的归守;削肩转折是破局、生发、个性、觉醒,是当代书写的自我更新。肖文飞以古法为能指,以自我心性为所指,不泥古形、不随世风,在传统壮阔范式中植入当代“削肩” 审美,让古厚不再陈旧,让新锐不再轻飘。完美实现了传统笔墨能指的当代语义再生,完成古今书法语言的对话重构。其书写通篇气息沉静疏朗,行笔自在松弛,结体雅逸端稳。粗观温润平和,细审处处匠心:线条质感丰富,层次细腻微妙,圆转含韵、削肩见骨,虚实相生、刚柔相济。看似平淡不争,实则法度森严、风骨暗藏,越品越见深意。每一处线条肌理,都是主体精神的肉身直观显现,是现象学意义上纯粹的审美在场。

肖文飞并非单纯践迹笔墨的实践者,更是具备完整学术体系、语言思辨的书学研究者。多年来,他先后著有《书法的江湖》《轻与重》《当代书法十家・肖文飞》,并以博士论文《开古今书法未有之奇境—— 从沈曾植看清末民初书法的丕变》构建自身书学谱系,论著丰赡、体系完备,在当代书学理论界独树一帜。以符号学视角审其书论,其最大价值是扬弃了传统书论技法讲解、感悟随谈的经验主义范式,完成书法能指与所指的双向重构。传统书论多停留在笔墨表象的能指描述,而肖文飞的文论,始终追问书法形式背后的精神所指。他将笔法、字势、时代书风,视作一套可思辨、可解构、可重塑的视觉语言系统。既不迷信古法话语霸权,亦不盲从当代先锋的形式狂欢。他以文字思辨证实:书法的 “圆厚” 不是陈旧程式,而是文化心性的积淀能指;笔墨的 “削肩” 不是刻意造作,而是当代审美觉醒的精神所指。其论著打通古帖形制、笔法语言、时代语境、个体心性四层维度,把技法经验上升为某种审美思辨;他以理论滋养实践,以实践反证理论,让笔墨不再是单纯的视觉图像,而是一套有逻辑、有思想、有温度的生命语言。这种 “理论破执、笔墨归真” 的双向自觉,正是当代多数书家缺失的核心素养。

除此之外,他曾担纲中国书法申遗主笔,深度配合中国艺术研究院书法院的专项工作。申遗文本体系宏大、关涉古今,既要梳理千年文脉流变,又要阐释书法独有的中国人文内核、社会属性、传播价值与当代文化意义。彼时常人是难以体会其中的学术难度与格局担当,然文飞以丰赡的学识、缜密严谨的逻辑、开阔中正的文化视野,从容完成宏大叙事的体系铺陈。足见他对书法文脉、人文精神、历史传播与当代价值,有着超越一般书家的深刻洞见与体系化认知,这也为其书风的中正、宽厚、文质兼备奠定了深厚的学养根基。

文飞是一位内蕴清怀、心性幽微的诗人。其诗如其人、亦如其书,自带一种俊秀内敛的文人气质。品读其诗作可见,他的诗好像在激情之中夹叙有许多思考的东西,高亢之调不高,然后就转化为一种平缓。也就是说,每当诗意即将昂扬振起之时,他便悄然回落、婉约收降。这种情绪顿挫、语意回落的书写方式,使其诗意由线性的张扬,转为平面的铺展、层次的叠加,于一扬一抑、一升一落之间,生出含蓄深沉的诗性厚度。诗中无叫嚣之态、无凌厉之音,唯有静水流深的从容与温润,与他书法圆厚蓄势、削肩立骨的审美逻辑高度同构。诗境与书境为同一心性场域的双重显现,语言节奏与笔墨节奏达成存在论的统一。

心性为体 古意今情——肖文飞书法的传统转生与现代性探索

纵观清民国以降篆隶发展,虽书家普遍直取汉隶、两周金文为法,力求追摹高古气象、复刻三代两汉笔墨精神,却大多未能挣脱唐楷的结构性思维桎梏。除却尹秉绶、吴昌硕等少数巨擘能破法自立、别开生面,真正跳出唐人结字范式、重构篆隶本体语言者寥寥无几。多数书家的篆隶研习,本质仍是以楷书的空间意识、平衡逻辑、结体范式去描摹古形、解读古字、重构古体,看似师法秦汉,实则始终困于有清以来,对古意的溯源基本止于唐宋,以唐宋的笔墨形态,去追溯上古精神一些当下感受的认知惯性之中。由于传统笔墨语言的能指固化,古今语义长期无法迭代更新。肖文飞的篆隶创作,亦大体延续了这一近现代书坛延展的整体脉络,相较于清民书家拘谨的摹古思维,他以更强烈的主观知觉、更洒脱的生命情志、更疏放的心性意志冲破程式束缚,让其篆隶在一种流行式的结构堆叠中,生出了鲜活的当代气息。其取法横跨两大时代维度:上承清末民初吴昌硕、齐白石一脉的写意篆隶传统,下接其师承一脉的流行艺术思绪,完成了由清、民国之古意向当代笔墨的跨越,使其最终形成了显著个人特质、层叠建构、虚实交织的篆隶新貌,构建出独属于自我的篆隶学术认知与笔墨审美体系,完成古法形式的当代语义新生。

肖文飞的篆隶笔势泼辣放达,开合果敢,具备突出的视觉张力是基于流行书风的影响,然书写内核是承袭唐宋人行书运笔逻辑与民国审美基调。线条使转、提按节奏与结字疏密,皆以行书笔意融于篆法,并未沿用先秦古篆婉转盘曲、朴厚苍茫的原生笔法。结体也非古文字自然生成,而是层层叠加的现代视觉重构。这种突破古法、重组形态的路径,虽脱离古篆固有范式,却生成全新的当代结构之美。不再依从古文字自然衍化秩序,立足于现代人的空间审美进行排布建构,形成自觉自洽的笔墨造型体系。也落实了他在现代性探索实验上品格鲜明。落笔随性、收束果决,于动静开合间把个体情志灌注笔墨肌理,书写松弛而富有感染力,契合生命体验即审美显现的要义。在取法上,相对性的参酌汉隶、北魏碑版、颜真卿、何绍基诸家,却更多归向当下时尚的审美情调。中侧锋自如切换,笔法挥洒不拘,褪去雕琢匠气,直抒本心。反观其隶书意趣灵动鲜活的视觉追求,可能会符合所谓现代性以视觉形式本身的张力,作为审美表达的重心,从古意追求转向造境的即时性感受,却和两汉隶书朴拙沉穆、高古苍茫形成审美鸿沟。他跳脱古隶厚重的历史积淀与上古法度,直接进入快意松弛的现代书写语境。虽换来笔墨的鲜活自由,却遗失两汉古穆稚拙的精神内核,以现代心性置换古意沉淀,作品现代性充沛,却少了两汉隶书本有的荒古岁月气息。

在教学实践层面,肖文飞亦具备独出机杼的阐释能力与实践体系。他于一字、一点、一画之间层层拆解技法要义,结合自身数十年笔墨经验,作出细腻、通透、极具个人体悟的学理阐释,其教法不落俗套、不循陈说,兼具实践性与启发性。尤其由他主导的“大地书写” 实践活动,多年来拓展了书法的场域边界与媒介维度。在严守环保、治安、公共秩序等规则的前提下,他带领学生走进山野废墟、荒垣旧壁,以草木、残墙、旧物、布衣、老旧器物为载体,不拘材质、不限空间,尽情释放书写的自由性、随机性与现场性。此种开放式书写极具活力、声势广阔、影响深远,构成当代书法极具代表性的现场实验现象。大地书写突破了书斋封闭式审美,让笔墨回归自然场域、回归身体本真、回归生命本源。若能以此多年实践为基底,系统梳理、归纳提炼、成书立说,必将为当代书法公共性、场域性、生活化的拓展研究,留下富有价值的学术成果。概而言之,肖文飞书法取法颜鲁公,以壮阔为基底,圆笔温厚为体,转折削肩为神,灵秀清淑为韵。其篆隶出入古今,以当代意识重构古法;诗心涵养笔墨,学养撑持格局,又主持书法申遗接续文脉,创新教学范式,借 “大地书写” 拓展书法媒介与场域边界,将庙堂正大、清雅灵秀、当代建构与学术思辨熔于一炉,做到温厚内含筋骨,敦实而见削肩,实现古意今情、理论实践教学的多元共生,为当代书法的古今融合与语言更新提供值得研究的个案样本。

心性为体 古意今情——肖文飞书法的传统转生与现代性探索

当下书法创作与品评的氛围,主流是陷于泥古不化,或是追逐时尚无根的流行书写,难以平衡传承与创新。叶燮《原诗》提出才、胆、识、力为艺之根基,书画同理。肖文飞能以丰厚的学理识见赋予其笔墨精神厚度,在相当程度上跳出重技轻道的创作困局,实属难得。康有为曾针砭摹古流弊:“拘于旧法,则体势僵化,囿于时风,则古意不生。”然而,肖文飞主体情志是要挣脱古法程式,激活篆隶的当代面貌,但以行草书笔情意法去嫁接篆隶,也使得汉隶古穆稚拙的内蕴有所损耗,呈现现代性有余、古意不足的特征。又则,以崇高范畴的美学学术批判视域审视,肖文飞成熟的书风体系之中,亦存在风格固化带来的审美局限与笔墨缺憾,尚余留可思辨、可反思的艺术短板,构成其书风完整辩证的学术样貌。首先,从笔墨符号系统来看,其圆笔能指过度增殖、层层叠加,出现能指过剩、所指弱化的审美偏差。过度圆转顺滑、缺少断裂对抗的线条惯性,消解了书法必备的矛盾张力与崇高气质。前贤有言“笔法尚圆,过圆则弱而无骨”,姜夔《续书谱》亦诫 “圆不可专徇,专圆则体势靡弱,神采不举”。文飞笔下较多的圆活流转、盘绕繁复,直接导致作品向上的昂扬性、开拓性审美语义耗散,气象上内敛有余,开张不足。

伯克崇高美学理论阐明:“柔美生于顺滑渐变,崇高源于粗粝张力;无张力的平滑,终将消解崇高的精神高度。” 从身体现象学在场运动分析,其书写姿态在转折的过程中,其实是中侧锋为多,用笔的外拓部分比较强,而内侧笔锋形成了偏弱于柔化收束的痕迹,垂直挺拔的生命张力大为缺失。其笔墨多横向铺展、曲线回旋,缺少竖向挺拔的力量伸张,致使部分线条扁平松弛,其肉丰骨隐、峻拔不足。从形式结构辩证关系审视,其 “削肩立骨” 的优势范式,常被泛滥的圆转笔势覆盖消解,形成体厚骨弱、形润力散的结构性矛盾,使其作品或有欠缺雄强巍峨的崇高气场。项穆《书法雅言》:“盘旋堆砌、笔意繁冗,则神气散漫、格局不尊”,笔势多盘旋迂回,如果缺少圆健富有挺拔意味的中锋用笔,会缺少直举昂扬的节奏变化,导致章法细碎、气脉散漫。如果形成一种惯性化的繁复圆转,便消解了书法应有的堂堂正气与高远格局。总体而言,此类缺憾并非技法生疏,而是长期审美惯性、风格固化、笔墨体系偏柔化建构形成的风格桎梏,不仅是文飞,也是成熟书家普遍存在的辩证问题。

上述笔墨层面的形式症候,是我与文飞私下交流时直面的真实观感。我做过多年编辑工作,职业便是为人作嫁衣。由此观察艺术教学,不少艺术机构与学校的老师,自身艺术很难获得大开拓的原因在于长期教学,与人反复切磋训导的多是技法细节乃至学理层面的逻辑关系。常言道教学相长,但久而久之,这些细枝末节的内容,会消弭艺术自性慷慨直出的力量,严重妨害艺术自性的觉醒与延展,这也是许多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艺术日渐走向没落的症结之一。我曾建议他勿过度沉溺于教学语境下对单字字法、笔法的反复锤炼,不必拘守于表层结构形式的刻意经营。一味追逐形式的雕琢,极易滑向笔墨的柔靡软弱与风格惯性,亦会拘囿内心的精神的阔大方正。真正的形式生成,应当是主体思想具备强大向外张力之时,对既有书写结构所作的思想性重构,而非仅仅针对汉字字形本身做局部的调整与修饰。就笔墨在场的身体感知而论,其书写之中重复性笔墨能指占比偏高,横平竖直这类直向的线条形态相对匮乏,单笔直立垂向挺拔的形式向度有所缺失,直接抑制了作品视觉场域内部高亢昂举的精神情绪的生成。

心性为体 古意今情——肖文飞书法的传统转生与现代性探索

学术批评本是艺术阐释的内在一环,文飞期许的是一篇以思辨批评为主的研究文本。然则当下书坛的批评生态已然复杂,我内心不无顾虑:学术批判是一柄双刃剑,它既可以激活主体间的思想碰撞,敞开笔墨现象未曾被看见的遮蔽部分,推动书家自我反思与语言迭代;可一旦文本进入公共舆论场,话语便会脱离原初的私人对话语境,经由外部阐释、他人转述乃至人为挑拨发生语义偏移,批评的能指将脱离原有的学术所指,蜕变为人际之间的情绪载体。古人既求尽善也求尽美,若文飞书法能在温润平和之善中更增昂扬奋发之美,自是吾人乐见之事。不过,此番评论本源于二人私人场域的思想敞开,而这一敞开之后,究竟促成友谊之上的学术视域交融,还是走向私人精神空间的闭合乃至情谊的断裂,一切皆为未被规定的可能性。此种关系的质变,并不全然取决于二人原初的言说本意,更多是在周遭环境长时间、多维度的挤压与裹挟之下渐进生成。古今中外的士人交游之中,无论挚友、君臣、父子兄弟之间皆屡有发生。就言说的伦理而言,真诚的实话可作委婉化处理,可话语一旦软化,往往会削弱批判本应具备的思辨力度;若直陈要害,又难免带来情感层面的伤害。无论何种言说方式,于我与文飞而言,双方的心理接纳皆存有客观边界。从这个意义上说,开启这一场学术评论,便意味着双方应做好承担一切衍生后果的心理准备。以我观之,正因为肖文飞具备成就时代艺术高度的潜能,故而这份带着审慎的态度才更有意义,既寄望于以思辨助其笔墨精神昭彰,亦不得不警惕公共话语对私人交往与学术本真的侵蚀。好在他有雅量,我便附庸如是。这是文飞邀请我喝下的,不知是良药还是毒药,姑且和之。

文/魏广君,中国国家画院书法篆刻所首任所长、京华印社社长,2026/9/15 于京华八大处云奕阁 来源:看艺术号


书法家简介

心性为体 古意今情——肖文飞书法的传统转生与现代性探索

肖文飞,1968年生。中国艺术研究院书法院学术部主任,博士生导师,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学博士(导师王镛、薛永年先生),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中国书法家协会教育委员会委员,国家艺术基金评委,中国书法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活动的主要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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