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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观念史看黄宾虹的艺术接受史——方辉新著《画无中西》的延展思考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9-05 09: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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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辉《画无中西:黄宾虹山水画理法研究》是一部用力极深的著作。它最核心的贡献,是帮我们厘清并还原了黄宾虹话语系统中的重要命题——“画无中西”的内在意蕴。黄宾虹的主张,绝非画面技法的中西拼接融合,而是论证绘画底层本体理法具有跨文化共通性。他始终坚守中国笔墨传统,同时以平等姿态对话西方现代艺术,在艺术本体互通的基础上观照中国画的民族审美内核,消解了“固守传统”与“全盘西化”的二元对立困境。

方辉把黄宾虹放回民国国粹复兴、民族思潮与跨文化美术交流的宏大语境里,溯源《周易》太极哲学重构中国画笔墨理法,阐释画无中西、内美、民学、不齐弧三角、浑厚华滋等核心审美命题,特别依托《新画训》《欧画》笔记、《美术丛书》等一手文献,对这批时代性散论作出新的价值开掘,是宾虹学的一个推进。

我想依托此著,从观念史的角度,谈谈黄宾虹艺术接受史背后的思考。

从观念史看黄宾虹的艺术接受史——方辉新著《画无中西》的延展思考

一、“画无中西”不是融合口号,而是本体论突破

“画无中西”这个说法,今天听来平常,但放在晚清民国的语境里,是一个极具颠覆性的判断。晚明西画传入,停留在透视、明暗的技术移植;甲午战败后,康有为、陈独秀提出“国画衰败论”“美术革命论”,把西方写实定义为“科学进步”,把明清文人画定义为“空疏没落”,确立了西画写实、国画写意的二元评判标准。同期的国粹派、金石画派坚守传统,倾力所及,仍属被动防御;岭南画派倡导折中中西,本质还是“以西补中”。徐悲鸿以西方写实体系改造国画,力主“以西救中”;林风眠调和中西、创造新艺术,偏重情感表现、形式重构,各家各派所相同的,都是以中西分立为前提,主张“融合中西”。

西方现代主义的崛起,特别是印象派、野兽派挣脱写实透视,转向笔触和主观精神的表达,促动黄宾虹敏锐地意识到:绘画的核心法则——笔法、形神、师法造化、精神表达——是没有国界之分的。这是黄宾虹“画无中西”的根基。他是从底层消解这个中西对立的二元框架:地域、工具、画面面貌,都是外在表象;笔墨精神、艺术本体、审美规律,古今中外相通。

黄宾虹早年思辨新旧学理,形成《新画训》核心思想,居沪期间深耕国粹文献、译介海外美术、对接欧美学者,依托《欧画》笔记掌握西方现代艺术精神。继以融合易学太极、金石内美、民学思想,构建起完整的理论体系:中西画貌有别,艺术本体归一;无需表层嫁接西法,传统笔墨自身可以内生现代价值。这就是他的画无中西、内求新生的理念。

他的书信佚札反复阐明:西方绘画从写实走向印象、抽象,重在线条与精神表达,与中国古画内核高度契合,未来艺术必将打破中西畛域。从时间脉络看,黄宾虹1910年代奠定《新画训》骨架,中年持续深耕,晚年以“黑宾虹”积墨山水完成实践落地。他层层叠加、线性复合的笔墨语言,挣脱具象写实,以纯粹的笔墨价值印证了传统中国画与西方现代艺术的底层同构。在近代美术观念史中,康、陈提出国画危机论,后世画家尝试中西融合实验,而黄宾虹则是唯一完成了艺术本体的学理破局:消解中西对立,建立以笔墨、内美、民学为核心的无国界艺术本体论。

从观念史看黄宾虹的艺术接受史——方辉新著《画无中西》的延展思考

二、古今与跨文明回响:石涛与傅雷

黄宾虹绘画理法的深度,可以从两个参照系来加深理解。

一个是回望古典。他与石涛“一画论”形成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二者皆承袭易学“一本散万殊”的核心思维,拒绝以僵化古法、地域国界评判艺术,主张直抵艺术本源与自然精神。石涛以“一画论”破除清初摹古陋习,解决古今传承与创新的矛盾;黄宾虹延续这一本体视野,在民国中西论战的现代语境下重构画学——石涛破“古今之蔽”,黄宾虹解“中西之蔽”。这让中国古典画学拥有了对接现代跨文化艺术的核心力量。

另一个是对话西学。1943年起黄宾虹与傅雷的通信,是关键文献。傅雷以印象派、野兽派比对董巨山水与黄宾虹画作,明确提出“艺术无疆域种族之分”;黄宾虹复函印证,宋元画理与西方绘画在积点成线、虚实章法等底层理法上高度相通。这并不是说,黄宾虹由感受西方艺术,进而吸纳了西画技术,恰恰相反,当他参悟中西艺术最深层的通达后,更确认了他持守内化中国艺术精神的志意。他与傅雷之所以成为旷代知音,在于二人达成的最深刻共识:中西艺术本体互通,但坚决摒弃表层技法嫁接。这场对话的意义在于,它让“画无中西”从国粹派的自说自话,开阔置入了一场世界艺术的本体性对话。

从观念史看黄宾虹的艺术接受史——方辉新著《画无中西》的延展思考

三、接受史考察:黄宾虹艺术“先抑后扬”的背后

黄宾虹的接受史呈现出鲜明的“先抑后扬”特征。这不是简单的所谓“天才晚遇”,是实体和接受的错位,是艺术评判范式迭代、学理认知滞后导致的必然结果。

在世之“抑”,根源在于范式错位。民初美术界始终困于中西二元评判体系,要么以西方写实论优劣,要么以传统古法守门户。黄宾虹跳出这套标准,以笔墨、内美、自然天理为核心,观念本身超出了当时学界的观察习惯和认知边界。其晚年“黑宾虹”半抽象积墨山水,摒弃时人偏好的清晰物象和明快格调,则是超越当世审美认知与境界,知者几稀。习惯于明快、清晰表现的读者,兀然在“黑密厚重”的墨色间,要读出“浑厚华滋”,看到天地光华,很难。观众甚至包括绝大多数画家,并不理解他的价值。极少数亦或了解,知道宾翁已超然云天,但认知不及,知其高,不知其所以高。所以,宾翁的生前孤独,不是世俗地位的低落,而是精神世界的曲高和寡。

更关键的是,《新画训》《欧画》笔记等核心文献生前大多未能系统传播,世人只见其画晦涩,不识其背后完整的哲学与学理体系,即使试图理解,但在理路上无处落脚,无力置喙,最终造成其在世时长时段的落寞。他在1943年第一封复函傅雷时说,自己积年临创作品无数,从不示人,偶有索观者强而出之,看后“辄避去不复谈”。可以想见宾翁的心境。

后世之“扬”,则源于学术转向激活了恒久价值。上世纪80年代后,美术界开始反思“以西衡中”的单一标准,现代水墨、艺术本体、民族现代性研究兴起。学界终于发现,黄宾虹早已探索出中国画内生式现代转型路径:无需移植西法,传统笔墨自身即可对接西方现代艺术。跨文化美术研究也从浅层技法比附,转向艺术哲学层面的深度对标。黄宾虹被重新发现。

黄宾虹的绘画理法契合这一转向,在历经二十年的文献、作品的系统整理等基础性研究之后,21世纪的宾虹研究,渐次步入建构式研究。方辉《画无中西》正是这一趋势延展而出的代表性成果。在全球化文化主体性彰显、跨文化互动日趋频繁的当下,黄宾虹“本体共通、内核自持”的理念,为中国艺术立足本土、对话世界提供了核心范式。

由此可以提炼三重启示。

第一,艺术接受史本质是评判范式的更替史。作品能否被时代认可,不仅取决于创作水准,更取决于时代是否具备适配的解读框架。黄宾虹的超前,是学理范式的超前。

第二,中西融合存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与命运。表层技法嫁接的折中路线,一时风靡但仅为过渡性方案;黄宾虹本体互通、不逐表象的深层自洽,虽当世晦涩,却拥有恒久的学术生命力。

第三,艺术价值的释放需要完整体系支撑。黄宾虹的画学兼具理论、创作的自足体系,但因文献整理、公共阐释长期滞后,价值迟迟未被发掘。其后世发扬光大,是文献考据、学术议题迭代、观念革新共同作用的结果。

方辉《画无中西》为我们重读黄宾虹提供了绝佳的学术切口。“画无中西”绝非简单的融合口号,而是民国中西艺术论战中,植根中国传统哲学与笔墨体系生长出的中国艺术本体论。

本文系耿介耳在方辉新著《画无中西》《回望宾翁》“黄宾虹艺术与画学思想”座谈会上的发言 来源:新黄河

艺术家简介

从观念史看黄宾虹的艺术接受史——方辉新著《画无中西》的延展思考

黄宾虹(1865—1955),名质,字朴存,号宾虹,安徽歙县人。中国近现代艺术巨擘,传统山水画向现代转型的扛鼎者,也是美术史学家、鉴定家和理论家。与齐白石并称“北齐南黄”,并与齐白石、吴昌硕、潘天寿并列为近代四大家。

艺术成就:

在“五笔七墨”的理论建构与“浑厚华滋”的绘画实践中,黄宾虹将文人画的笔墨程式推向形而上的哲学境界。

以金石碑学入画,赋予中国画以“内美”的生命力。

黄宾虹的艺术轨迹暗合着20世纪中国文化的激荡与重生——从金石考据的严谨治学,到山水意象的抽象升华;从“画求内美不务外观”的美学坚守,到“中华大地无山不美、无水不秀”的文化自信。


从观念史看黄宾虹的艺术接受史——方辉新著《画无中西》的延展思考

方辉,1975年生于山东莱州。中国艺术研究院龙瑞先生美术学博士、研究员、高研班导师。黄宾虹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山东省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所长。《写意画研究》编委会委员,《人文天下·美术观察》杂志学术主持,山东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李可染画院研究员,山东中国画学会副会长,山东省美术家协会理事、理论专业艺术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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