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艺术语境中，人物画这一传统画科如何延续其精神内核并拓展表达的边界，成为许多艺术家探索的重要命题。翁志承的创作，正是其中颇具启示性的个案。他的人物画作品，借“叠变”这一创造性手法，打破传统人物造型桎梏与线性叙事逻辑，构建出多层次、多时空交融的视觉场域，在视觉与观念层面实现了双重突破，为当代人物画的发展开辟了新路径。
渔歌声近 210cm×150cm 2013年
形式语言的三重叠合
翁志承的“叠变”艺术，始于对形式语言的系统探索。他通过“形”“色”“面”三个核心要素的深度叠合，为作品赋予了丰富的视觉张力与广阔的表意空间。
“形叠”是翁志承作品最直观的特征。他精心安排人物形象的位置、角度与大小，通过微妙变化，交错安置人物，在画面中构建出动态的视觉节奏。在“行走之间”系列中，观者的视线会不自觉地在多个相似又相异的人物形象间游移——人物的位移、旋转与缩放，共同构成流动的视觉序列。这种处理方式，让“存在”呈现出流动、多态的可能性，巧妙地暗含了对当代人身份多重性、自我碎片化的深刻认知。
行走之间·之四 33cm×33cm 2017年
“色叠”则为画面注入了强烈的情感基调，超越了单纯的装饰功能，成为传递情绪与时空记忆的重要媒介。翁志承擅长运用笔墨色彩的浓淡对比，将温暖与冷峻的色调大胆层叠并置。有时是明亮的色块从沉郁的灰色背景中悄然呈现，有时是透明的淡彩轻柔覆盖于厚重的底色之上。在《讨海生活之一》中，他以色彩精准塑造出海上晨曦中的渔船，海滩粗粝的凝重感与海面波光的透亮感形成鲜明对比，让观者仿佛能感受到讨海生活的俭朴与艰辛；《繁花四季》里，少女头顶、手臂上的光斑与花卉上的光影相互映衬，勾勒出阳光浮动与时光美好的诗意画面。
“面叠”进一步强化了画面的结构性与思辨性，在二维平面中开辟出多维的空间层次。翁志承通过层叠、套叠等手法，让画面由多个或并置，或交错，或渗透的平面共同构成。这些“面”的边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相互挤压又相互支撑，形成了富有建筑感的画面结构。这种处理方式，彻底打破了传统人物画中背景与主体的主从关系，使人物与物理环境、文化心理环境融合为一个有机整体，让画面获得了类似晶体的复杂结构，从不同角度观看，都能折射出意蕴不同的侧面。
讨海日记之二 180cm×150cm 2019年
视觉逻辑的当代重构
在“形、色、面”三重叠合的形式基础上，翁志承以“叠变”为核心，对人物画视觉逻辑进行重构，从形象塑造到场景构建，再到时空叙事，都展现出与传统绘画截然不同的当代思考。
在人物形象塑造上，翁志承摒弃了传统人物画以线条勾勒、神态捕捉“直陈”形象的方式，通过形象叠加、交错，甚至局部遮蔽来“暗示”人物状态。他有意打破人物完整性，巧妙利用观者的视觉完形心理，让人物形象在观者的想象中重新构建。这种“突出”方式内敛的同时更富张力，使观者主动参与意义建构，在碎片化的视觉元素中拼合出更饱满、更具想象空间的人物意象，使人物成为向观者敞开的“召唤结构”。同时，“叠”并非简单的块面叠合，而是深度融入了中国传统书法的审美意趣——外轮廓采用非闭合式设计，形成独特的空白图像；叠变产生的线条与色块在分割画面时，保持“隔而不断”的状态，分割线两侧的形象与色彩相互渗透、彼此呼应，既具有现代构成的形式美感，又蕴含着传统艺术的文化韵味。这种处理方式，让人不禁联想到传统山水画中的“留白”与“透气”，翁志承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具当代性的“叠中之空”，让画面在密集的叠合中仍保有呼吸感。
翁志承作品的“叠变”，更深刻地指向了时空观的再造与叙事方式的革新。其作品叙事兼具历时性与共时性结构。在“行走之间”系列中，人物、动物、汽车、格子地砖等元素构成了稳定的共时性场景。在作品《暖阳》中，翁志承则大胆打破时空界限，将不同时代的瞬间与场景编织进同一画面。《暖阳》跨越了时间长河，将童年、少年、青年、老年四个阶段的人物并置。作品采用闭环式的围绕结构，形成独特的环状叙事，人物形象虚实结合、具体可感，景物虚叠交织，构建出虚虚实实的多样空间。不同年龄段的人物形象各自独立又相互呼应，汽车、挂帘窗户、回廊柱、茶几等生活痕迹散布在画面各处，成为时间流逝的无声见证。尤为巧妙的是，翁志承将福建传统建筑马鞍墙融入画面，叠放于人物前后，墙体通透如黑白玻璃，人物与道具在墙后或隐或现，既增添了地域文化特色，又强化了空间层次感。画面由此成为浓缩多元文化记忆与生命经验的“场域”，让观者在同一视觉空间中，感受时间流转与生命传承。
暖阳 210cm×170cm 2022年
叙事体系的多维建构
翁志承在作品中构建了包含线性叙事、环状叙事、去中心化叙事与碎片式叙事的多维叙事体系，让人物画的叙事能力得到极大拓展，更贴合当代人复杂的认知方式与记忆特征。
环状叙事在《暖阳》中已展现出独特魅力，去中心化叙事则在《我们》中得到充分体现。《我们》描绘三位站立的年轻人，他们在画面中形成三个独立的视觉焦点，不存在传统叙事的单一中心。翁志承通过人与人之间网状景物的层叠呼应，以及光斑在人物身上的巧妙叠印，让三位原本独立的人物产生了紧密的视觉关联，处于同一空间场域中。这种叙事方式精准呼应了当代社会中“多中心”与“去权威”的认知结构，观者无须遵循固定的观看路径，可以在不同焦点间自由游移，根据自身经验自行组织画面意义，极大地提升了参与感。
碎片式叙事则是翁志承对当代人碎片化记忆与多元生活状态的艺术回应，在《多维时空》与《多维码时代》中表现得尤为典型。《多维时空》以散点视点为基础，将行走、读书、休闲、工作、运动等不同生活场景的人物以拼图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再用马赛克元素对画面进行整合。飘移不定的视点让图像充满了丰富性与不确定性，仿佛是当代人碎片化生活片段的随机拼接，却又在整体上传递出对生命多样形态的尊重。《多维码时代》则更具时代针对性，作品围绕现代生活主题组织多组人物，展示了观者熟悉的、充满时代气息的现代生活场景。看似写实的人物形象，被电子产品中常见的马赛克元素连接起来，画面中间与三个边缘还贴了形似二维码的标识。二维码作为当代数字生活的标志性符号，其“叠”的形态——黑白小方块的重复排列，与翁志承的“叠变”技法形成了巧妙的同构，既是对时代特征的直观指涉，也是对绘画语言自身的反身思考。
多维码时代 183cm×175cm 2015年
值得注意的是，翁志承还突破了传统人物画“场景定格”的局限，大胆引入“空间插叙”与“蒙太奇”手法，进一步丰富了叙事维度。他将不同时间的情节片段“插叙”进主场景，或以拼贴的方式组合不连续的画面，让单幅作品承载具有纵深感的故事，呈现同时展开的事件的多个侧面，让画面叙事更接近人类真实的心理活动。长卷《游园别记》描绘了七名高士置身于楼阁廊亭、古树奇石的场景，或抱琴，或冥想，或闲聊。虽是文人画中常见的题材，翁志承却赋予其全新的表达。他通过亭台楼阁与月窗层塔、假山古松的叠合，以“透中叠、叠中漏”的方式，营造出层次丰富的城居空间，含蓄表达了“大隐隐于市”的理想化生活追求。画面中，平静的园林风景与碎片式叠痕的笔迹体块形成鲜明对比，人物以“春蚕吐丝”式的细腻线条缓缓展开。具体的人物与断裂的风景既相互分离又共同构成画面整体，再通过网络状的墨线叠合相互渗透，最终营造出穿越时间与空间的视觉场域，让观者仿佛能与古代高士进行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
游园别记·之二 68cm×68cm 2020年
生命感知与人文精神
“叠变”技艺在翁志承的作品中，最终指向是精神境界的营造与生命感知的传递。
中国文化语境下的“叠”有着丰富的审美意涵。文字中，叠词、叠字赋予语言节奏韵律之美；书法里，“排叠”作为重要的结字法则，注重空间趣味的营造，既体现匀称平衡之美，又暗含秩序之美；中国古建筑讲究“堆叠形”，园林中的假山叠石、建筑的层楼叠榭，莫不通过层次感，营造“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审美境界。翁志承将这些传统文化审美精髓融入“叠变”实践，以叠造景、以叠表意，在画面中形成平衡美、空间美、节奏美、层次美，营造出意味深远的艺术意境。无论是“行走之间”系列的都市日常，还是“满庭芳”“游园别记”系列的古典意趣，多样的叠合均形成了空间的纵深，重叠的形象暗示着运动的连续性，冷暖色彩的碰撞产生了能量张力，面的穿插引导着视线的流动方向。这种对生命动感的抽象提炼，让观者能从静态画面中感受到生命的活力与韵律。翁志承将中国传统绘画的核心元素，如灵动的笔墨、空灵的空白、自由的散点透视等，与西方现代的立体主义分割、超现实主义并置等，进行创造性融合，构建出独特的“叠变语汇”。这不仅极大地丰富了当代人物画的表现力，更为观者提供了新的认知视角：世界并非固定不变的存在，而是可以被折叠、重组的多元整体；自我也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在与他者、历史、环境的叠映中被不断定义、不断丰富的存在。
翁志承的画笔下，人物挣脱了“形似”的束缚，个体特征被刻意淡化。他的作品更像是承载着文化反思与生存追问的“符号”与“载体”，其意义取决于在叠变结构中的位置与关系。这种对“形”的超越，是为了追求更高层次的“神”与“意”：他关注的不再是具体个体的悲欢离合，而是普遍的人性、共通的生存状态与复杂的文化身份，人物由此不再是孤立的肖像，而是穿越时空的“文化生命体”。
烟台山印记 180cm×86cm 2022年
作品中，空间被大胆虚构，与日常经验形成差异，不同空间的冲撞形成了空间与体验上的冲突。但这种超越日常体验的凝视，却采用了平视的视角，让观者能下意识地将自身与画中形象相适应，最终形成观看体验的叠合。翁志承的作品在碎片化的形象、断裂的线索、多重视角构建叙事等种种的碎片与间隙中，蕴藏着珍贵的人文精神：它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对历史复杂性的尊重、对个体记忆的珍视、对生命韧性的礼赞。观者需要调动人生经验填补画面“空白”，在主动参与中完成意义的生成。这种审美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深刻的人文精神实践。
“叠变”的终极指向，是整体性的生命感知体验，是浸润着精神温度的审美场域。翁志承通过虚实、疏密的画面构建，以色彩奠定作品的情绪底色，搭建了一个可供观者神游的精神场域。“叠变”的朦胧多义性，为观者提供了反观自身、思考生命的体悟空间，也让观者在与作品的对话中实现对生命的深度感知。
（文/王英暎 来源：《艺品》2026年第2期）
画家简介
翁志承，美术学博士，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一级美术师，福建省画院副院长，福建省美协人物画艺委会副主任、秘书长。
作品参加：第五届全国青年美展（优秀奖）、“不忘初心继续前进”——庆祝建党百年美术创作工程、第十一届全国美展、第十二届全国美展、第六届全国青年美展、首届中国美术馆收藏青年美术家作品展、“丝路·新纽带——中国画青年扶持计划双年展”、新中国美术家——福建省中国画作品展、今日丝绸之路国际美术邀请展（三等奖）、第五届、第六届全国画院美术作品展、第七届全国画院美术作品展（晋京优秀作品）、第二届“陆俨少奖”全国中国画作品展（优秀奖）、第三届南京国际美术展、2012全国造型艺术新人展（新人提名奖）、第十届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美术作品展、2005金陵百家中国画展等多项展览。
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中国国家画院美术馆、江苏省美术馆、山东省美术馆、福建省美术馆、厦门美术馆、关山月美术馆、辽河美术馆等机构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