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逢刘海粟先生诞辰130周年，全国多地美术场馆相继推出专题展览、举办学术研讨会，有关刘海粟的议题再度成为文化艺术界关注和讨论的焦点。
刘海粟像
从一场研讨会说起
1981年，香港大会堂举行“刘海粟书画展览”，刘海粟把售画所得100万港元悉数捐给南京艺术学院。①一时间，粤港报纸热炒刘海粟“一字16万港元”的新闻。时任广东美协副主席、广东画院副院长的黄笃维，早年就读于上海美专西洋画系，其间他多次邀请老师刘海粟偕夫人到广州做客。我那时在广东美协工作，因此有幸见过刘海粟先生一两面。印象很深的一次是在广东画院旁的小楼里，我和广东美术界不少同人得以一睹85岁的刘海粟连续两小时挥毫题书的风采。刘老作书很是独特，右手持管中锋行进，左手二指同时按于笔管顶端微微摇动，笔道墨迹便呈现战颤滞涩之迹。第一次亲眼得见，不啻于醍醐灌顶。
1981年4月3日《人民日报》报道刘海粟捐款
2006年3月16日，由中国文化报社联合常州刘海粟美术馆、炎黄艺术馆举办的“沧海胸怀丹青一粟——纪念刘海粟先生诞辰110周年研讨会暨作品展”在北京炎黄艺术馆举行，随后《中国文化报》推出刘海粟纪念特刊。②我作为20年前这场研讨的与会者之一，尚记得当年发言的主题是“为敌人也为朋友所误会的刘海粟”。之所以选取这一角度，是因为刘海粟作品进京展出以及研讨会举行之际，不少人关注如何评价刘海粟。恰好在研讨会召开前一天，我在《新京报》上看到一篇采访报道，题目就是《不需要重新评价刘海粟》。
刘海粟《红荷翠羽》1979年
20年前正是国内艺术市场开始进入快速发展期，《新京报》当时的着眼点虽在于他的画价是否过低，但我仍然认可“不需要重新评价”的判断。我的发言主要侧重当代美术史叙事。刘海粟先生年轻时即享有盛名，中间一度受冷落，晚年又备受瞩目，学界对他在创作和艺术教育上的贡献也有充分关注。尤其是在刘海粟90岁和百岁寿辰的庆贺活动中，使用了中国新美术运动的“拓荒者”、现代美术教育的“奠基人”等称号，对他的评价显见并无不足。
这又引出另外一个问题：刘海粟不需要重新评价，而近现代的中国美术史却不乏需重新评价的段落。
谈刘海粟，不能不切入20世纪中国美术史的历史语境中，无法回避他与徐悲鸿之间那场影响深远的论争。表面上看，二人的分歧是个人恩怨，实质却在于艺术观念、价值取向和实践路径的不同。不同的艺术观和迥异的艺术理路必然导致分道扬镳，也就引出了其后的不同际遇。继纪念徐悲鸿之后再来谈刘海粟，二者同是对20世纪中国美术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人物。而他们究竟对20世纪艺术有何贡献、应当如何评说，这就牵涉到对中国近现代美术史重新检视和全面省思的问题。显然，既有结论是不够全面也尚欠准确的。当年我的发言，着意在于引发美术界的进一步思考。回想起来，也正是在20年前的这次研讨会上，有与会专家引申傅雷的话，说刘海粟“不特为敌人所误会，尤其被朋友误会”。
解读刘海粟，“被误会”是一个绕不开的关键词。
同道之争与时代误读
纵观几十年刘海粟论评的脉络，长期呈现两极分化的态势。推崇者奉其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先驱、融通中西绘画的一代大家；而持批评立场的研究者则紧盯其行事性格、人际纠葛及生平叙事中的各类争议，乃至以此遮蔽、消解他的开拓性功绩，甚至怀疑其康有为学生的身份也是自我吹嘘（2016年“闳约深美——美专前辈和华东艺专师生作品及史料展”在刘海粟美术馆分馆开幕，展品中首次出现1926年2月21日北京版《晨报》，上面报道康有为收刘海粟为徒的经过）。③
在我看来，诸家评说之所以各持如此悬殊的两橛，根源在于刘海粟几乎一生都处于这样一种境地：一边是昔日同道的曲解，一边是对立舆论的污名，搅为一团，难辨难分。青年时期的刘海粟广交沪上艺坛同仁，傅雷、徐悲鸿、滕固、温肇桐等人皆曾与之共事交好，并肩投身波澜初起的新美术运动。这批青年革新者拥有共同的理想：打破旧时代的封闭格局，建立兼容中西、立足新生活的新式美术教育。然而，随着办学路向、审美观念、行业利益等现实矛盾逐步显露，昔日同盟的裂痕日渐加深，以致反目，由此衍生出贯穿其大半生的同道之误。
1932年11月3日《申报》启事
徐悲鸿与刘海粟长达数十年的交恶，是现代美术史上的著名公案，误会起于一段被反复列举的师承叙事：徐悲鸿仅短期在上海美专校内活动，并无确凿的拜师受业关系，刘海粟却将徐悲鸿归为门下弟子。这段叙事分歧直接引发了1932年《申报》上的公开论战，④二人自此反目数十年，以致有1953年徐悲鸿向文化部检举刘海粟的两封信札。后世诸多研究采信一方记述，判定刘海粟虚饰履历，却甚少梳理史事，厘清当年真相。要言之，在二人相互不屑的态度背后更多是两种观念与路径的对立。徐悲鸿恪守写实主义，以素描造型为美术教育根基；刘海粟推崇西方现代派与文人写意式的自由表达。两条路线本无高下之分，却因挟带私人矛盾而被简化为个人品行评判的标签。
刘海粟译《现代绘画论》
傅雷对刘海粟前后悬殊的论评，印证了个人“视角偏见”的局限。1931年，刘海粟聘请他担任上海美专办公室主任兼美术史教授，傅雷一度成为刘海粟的重要支持者。1932年傅雷为刘海粟欧游作品展撰写的《刘海粟论》中，盛赞其“有火一般热烈的情感”“冲破世俗的网罗”，视之为中国文艺复兴的希望。后因校内人事、文稿署名等多种矛盾，又叠加友人离世带来的情绪刺激，二人决裂。晚年书信中，傅雷对刘海粟的评价急转直下，斥责其“浮夸”“不学无术”“市侩气”等。有论者指刘海粟早年的美术论评、画派考据等文稿不乏代笔，学界素存争议。上海美专的教员和门生后辈中，亦不乏因薪资高低、文稿署名、展览资源等问题日渐心生隔阂者，以至于留存下来的各种口述及回忆文字不乏负面叙述。很多材料可能有片面或歧义之处，若缺少档案、报刊、书信等交叉印证，易沦为情绪宣泄的载体。
刘海粟早年译著
相较于同道熟人的误会，另一种曲解是刻意的。1914年，刘海粟打破桎梏，将裸体写生纳入课堂教学；1920年聘用女模特，旋即招致10余年的攻讦。这是传统伦理观与现代艺术专业知识的冲突，也是新旧文化碰撞的具体体现。上海沦陷时期是刘海粟争议更为集中的时段。刘海粟滞留沪上，不得不与各方势力周旋，与各色人等有书画酬答往来。后世评论则有人截取碎片化记录，渲染其与日伪人员的往来。至于刘海粟尚有婉拒日伪任职邀约、赴南洋办展所得款项汇回国内支援抗战、赈济难民等善举则常被忽略。（上海《申报》1925年6月20日、21日刊登上海美专学生会启事：“沪上罢业工人20万，无以为生，由各界设法援助，敝校学生会除举办救济五卅事件书画展览会外，特恳本校教授刘海粟、王陶民、许醉侯、钱瘦铁、潘天寿五先生卖画一月，所得润资悉数由敝会捐助罢业工人。”）⑤
刘海粟早年译著
此外，刘海粟素来张扬疏放，行事高调，好题跋，喜吹嘘，这与传统文人推崇内敛、不事喧哗的处世之道相悖。平心而论，以上海美专当年环境，新美术根基薄弱，大众对新式教育认知甚少，私立学校经费来源有限，高调宣传或许是维系办学、推广新知的必要之途。刘海粟有活力、有个性，乃至敢作敢为，方可在十里洋场闯出一片天地。
刘海粟早年译著
人是鲜活的，也是多面的，我行我素的个性在现实中或适得其反。傅雷翻译的《约翰·克里斯朵夫》中引用过一句阿拉伯名言——“不结果的树是没人用石子去打的。”围绕刘海粟的诸多争议，本身就是中国现代美术发轫阶段文化撕裂、价值重构的时代缩影。他既是一生背负多重误解的艺术家，也是一面映照近代美术复杂矛盾的时代镜子；而对其评价的分歧恰恰印证了难以简单标签化的历史复杂性。
刘海粟早年译著
刘海粟的贡献与才情
刘海粟之前有吴昌硕、陈师曾、黄宾虹、齐白石、李铁夫、高剑父，同时期有徐悲鸿、潘天寿、张大千、关良、林风眠，稍晚有倪贻德、傅抱石、蒋兆和、赵望云、李可染、叶浅予、吴作人等一批足以垂范后世的大家。他们在油画、中国画、美术教育乃至书法诗文等专门领域的成就，标示出那个时代的高峰。
刘海粟早年译著
那是一个群雄逐鹿、巨星闪烁的时代，刘海粟无疑是其中引人注目的一员。站在新旧交替、时代转型的历史节点上，刘海粟是20世纪开风气且具有标识性色彩的大家。他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贡献可梳理为以下几点：
刘海粟早年译著
一、推动艺术观念更新和思想启蒙。刘海粟不仅是一位画家，也是一位思想启蒙者，1925年在画中落款已自称“艺术叛徒”。他翻译了《现代绘画论》《塞尚书论》等大量西方现代艺术理论著述，将印象派、野兽派等介绍给中国读者，打破大众对美术的固有认知，推动艺术审美走向多元，这是思想上的现代启蒙。他敏锐地意识到，西方现代艺术中反叛学院派的思潮强调主体精神，进而提出“艺术是表现，不是再现”“绘画不是自然的奴隶”等观点，为“中西融合”探索拓宽了理论视野。思想上的超前、博大的胸襟气度和勇敢的创造精神，使他能够成为中国现代主义艺术的开路人。
刘海粟编《新学制·图画教科书》（第一册）
刘海粟《欧游随笔》1935年版
二、推动美术教育的现代转型。中国近代美术教育的发端，可由1902年的南京两江优级师范学堂图画手工科算起。而1912年创办的上海图画美术院（后更名上海美专），是创办最早、持续时间最长的私立美术院校。教学设分级课堂、石膏写生等，中西分科并行，开设备受关注的人体模特写生课程。这是中国美术教育的现代转型，“师徒制”被现代的“学堂制”逐渐取代，“口传心授”式的教学被科学的解剖学、透视学、色彩学课程体系代替。数十年间，上海美专的人才脉络辐射海派、岭南、西南等各地画坛，从根基上重塑了20世纪的中国美术格局。
刘海粟早年译著
三、游学欧美、往返南洋办展讲学，努力打破文化隔阂，搭建起早期中西美术双向交流的桥梁。当时，西方艺术界对日本浮世绘已有相当了解，对中国近现代艺术的发展几乎一无所知。20世纪30年代，刘海粟在欧洲多地巡展、艺术沙龙讲学，介绍中国的写意精神和哲学内涵。南洋时期的义卖展览，兼具文化传播与救亡赈灾双重意义。
刘海粟早年译著
四、致力于油画、国画、书法三个领域的创作，存世作品数千件。晚年，他将个人创作及庋藏书画900余件捐赠给上海、南京、常州等地美术馆。其个人风格雄肆磅礴，具有充沛的情感张力，辨识度很强。以黄山为题材的泼彩山水系列，可作为现代中国画革新路径中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刘海粟《农村风景》布面油画 59.4×81cm 1963年 刘海粟美术馆藏
环顾刘海粟一生的艺术行迹，不难看出，他确实是一位独具才情、敢闯敢试的融合型探索者。青年游学欧洲时，深受梵高、塞尚等后印象派色彩语言感召，归国后将石涛、徐渭的大写意泼墨笔法融入油画创作，晚年开创气势雄阔的泼彩山水。但他的创作过度依赖临场情绪与直觉表达，偏爱肆意挥洒，融合多止步于笔墨、色彩等技法拼接，作品众多而笔墨水准不均衡。在中西画论阐述中，他常直观、简单地类比石涛与塞尚、倪瓒与梵高等，未及深究二者不同的文化根源。黄山系列泼彩堪称20世纪现代山水画的经典，晚年的一些应酬、应景之作则多草率，泼彩山水流于粗放，水准落差明显。与绘画相较，刘海粟的书法颇有可观。其书笔力雄健，体现出其取法康有为碑学的过人功力。⑥晚年堪称人书俱老，苍茫浑厚，书法可谓其创作体系中造诣最高的门类。
刘海粟早年译著
余语
刘海粟是一位不乏争议、让人诘问的一代大家，也是一面映照近代美术复杂世相的棱镜。大时代转型的洪流泥沙俱下，无需苛求这个时代造就的人物都白璧无瑕，也不应简单訾议特定时代语境下的人物行为。历史主义的通行原则是——评价一个人或一种思想，不是看他/它比后代少了什么，而应看他/它比前代和同代究竟多了什么。
纪念刘海粟诞辰130周年，重要的不是为了给出一个拔高评价。他是大时代的一个符号，也是20世纪中国新文化进程的一个标识，纪念他的深层意义，在于透过他唤起一段长长的记忆，让我们重溯中国艺术现代转型蜿蜒曲折的历史，这里蕴含着中国文化人的“集体无意识”。
注释：
① 1981年4月3日《人民日报》载刘海粟捐款相关报道。
②《名家在纪念刘海粟诞辰110周年研讨会的发言》，https://tv.cctv.com/央视网 2013年08月22日。
③ 刘海粟是否拜师康有为，学界多年存疑。2016年“闳约深美———美专前辈和华东艺专师生作品及史料展”在刘海粟美术馆分馆开幕，展品中首次出现1926年2月21日北京版《晨报》，上面报道康有为收刘海粟为徒的经过：“南海询海粟之年。对以二十六。又询创办美校之年。海粟答以十六。询何师，答无师。南海即拍案叫绝，作色曰：‘此天才也，超绝超绝！吾欲罗致门下，为画之天才备一格，其许之乎？海粟诺之。南海欣欣有喜色。”至此争议落定。
④ 1932年11月3日《申报》启事。
⑤ 上海《申报》1925年6月20日、21日刊登上海美专学生会启事：“沪上罢业工人20万，无以为生，由各界设法援助，敝校学生会除举办救济五卅事件书画展览会外，特恳本校教授刘海粟、王陶民、许醉侯、钱瘦铁、潘天寿五先生卖画一月，所得润资悉数由敝会捐助罢业工人。”
⑥ 刘海粟自言：“跟康先生学书法。我每星期去两三次，康先生教学是很严肃的，……我年纪大，可以从《石门颂》入手。”《民国丛书》编辑委员会编.中华民国名人传（下）·艺术[M].上海书店,1989。
（文/梁江，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馆原副馆长、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原所长 来源：原文刊于《艺术市场》2026年08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