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很高兴来参加宜男的画展,这场展览我其实期盼已久。我清楚宜男这些年一直在求变,但始终没能亲眼见到他具体的转变路径。此前我和他有约,打算去他工作室,看一看他近期笔墨画法的新探索,聊聊他新的创作思路。只是平日里我们都忙于工作,每次见面行色匆匆,很难深谈。后来我便和他说,抽时间去工作室实地观摩,先从技法层面梳理,找准他花鸟画创作的核心方向,看清他为之努力的路径。找准自身创作方位,是一名画家最关键的课题。

不管是做学问,还是推进中国画、花鸟画的现代变革,本质上都是对全新艺术方位的抉择。方向一旦选错,很可能终其一生都走不出困局,既得不到当代语境的认可,更无法留存于艺术史。艺术家心中最重的执念,无非两点:其一,立足当下,让作品产生现实影响力;其二,跨越时间,被后世铭记、留名青史。人的一生,说到底就是做好两件事——扎根当下,留存历史。
在我看来,所有深耕传统、受过完整学院教育的艺术从业者,一生最艰难、也最值得奔赴的目标,就是寻找到独属于自己的艺术面目。人初生之时自带天然灵气,可这份原生心性,会在生活阅历、制式化教育里慢慢消磨,与生俱来的通透感日渐消散。孩童的直觉与灵性,是成年人难以复刻的,他们眼中体悟到的意趣玄妙难言,成年人往往无从体察。但从基础教育到高等院校、研究生阶段,我们所学的,大多是前人沉淀的经验体系。当然这些积累绝非无用,我国文脉源远流长,完备的文化熏陶与人文底蕴,是立身从艺的根基,不可或缺。

人永远处在一种内在矛盾之中:读研阶段我们能清晰感知,自身正在被标准化知识重塑,却又必须主动接纳这个过程。未曾经过这套体系打磨的人,很难适应社会运行规则;倘若一味固守天生的纯粹心性,反而难以立足世俗。人的一生,本就是依靠后天习得的学识,完成社会化塑造的必经之路。
中国画创作亦是同理。我们推崇齐白石、黄宾虹,学习他们的过程,本身就是被前代艺术范式重塑、规训的过程。有人专学齐,有人专学黄。山水、人物、花鸟三科之中,花鸟画传承脉络最为清晰,也最难实现突破。吴昌硕、八大山人、石涛、齐白石诸家笔墨技法,皆可完整临摹习得,门槛并不高。但亘古不变的核心难题是:遍习百家之后,如何走出他人影子,树立自我?历代丹青大家晚年穷尽心力求索的,皆是个人风格的蜕变与艺术语言的革新,这是创作绕不开的底层逻辑。
前一段时期,不少画家对理论家颇有微词,认为理论束缚创作、割裂传统,说到底还是眼界局限,不通艺术发展规律。任何艺术创新都扎根于传统,不存在无本之木、凭空诞生的变革。这类画家连基础艺术理论都未曾钻研透彻,便随意发表片面之论。
这个逻辑必须理清。单说花鸟画创作,乔宜男这一代学院体系培养出的画家,深耕传统动辄二三十年,长期处于寻找自我的摸索之中。即便是齐白石,也是年过七旬才完成关键性变法,确立自家面貌。

传统如同一个宏大又迷人的“黑洞”。它的伟大之处,在于收纳千年艺术精华,底蕴深厚,令人沉醉;可它致命的局限,在于极易吞噬创作者的独立心性,使人终身困于古法程式,无力突围。这便是“传统黑洞”的两层深意:滋养人,亦束缚人。
我常和各大美院院长说起一句话:宁可作品尚有缺憾,绝不全盘复刻前人。我始终鼓励青年画家,奋力从传统程式的桎梏中突围。当吃透所有古法笔墨、遍览历代经典之后,最关键的一步,是挣脱范式枷锁,实现对传统的超越。人天生本真的灵性与自我,远比后天习得的固定套路更为珍贵。
我曾与乔宜男深入长谈,深知长年临古研习的过程里,他早已敏锐察觉到这套范式带来的束缚。我觉得这可能是乔宜男在无数的学习中间意识到一种危险。早年他的笔法、墨法、造型、构图、意境营造,处处都能看出传统渊源。他刚进入国家画院时,也有一个坚守前学的过程。但艺术创作最忌讳的,就是落笔皆有来路,全然没有自我生发。艺术的至高要义在于无中生有,于空寂之中生发全新意趣,以归零之心重塑个人艺术面貌。
画界常说的“一切归零”,本质就是舍弃固化的笔墨套路,清空多年临摹积累的惯性,回归本心、忠于自我的创作思路。
正因如此,进入国家画院之后,乔宜男年年主动求变,本次展览呈现的蜕变尤为突出。学院教育皆受写实教学体系影响,学生们长久困在传统写意固有框架里,难以挣脱。这也是所有花鸟画家共同面对的两大终极难题:造型难出新意,笔墨难破定式。数十年打磨造型功底,好不容易做到造型精准成熟,想要彻底推翻长期养成的绘画习惯,难如登天;笔墨亦是同理,长年作画形成肌肉记忆,落笔自有固定程式,如同运动员的本能反应,根深蒂固。
乔宜男能够彻底跳出西安美院时期习得的传统范式,完成跨越式蜕变,十分难得。

今天谈论乔宜男的艺术成就,核心要厘清一个问题:专属于乔宜男的艺术个性,究竟是如何建立起来的?本质就是在庞杂厚重的传统体系中,找回本心、确立自我,这是艺术家终身的修行。
本次展览我完整看完了他这批新作,数量颇丰,观感焕然一新。最直观的感受是,他真正完成了自我的确立,为当代花鸟画注入了全新生机。挣脱传统束缚之后,视野豁然开阔,开辟出独属于自己的艺术格局。站在他的画前,我可以毫无愧疚地说:我们有当代花鸟画了。这就是中国花鸟画的希望所在。
他第一重关键性突破,是重构了花鸟画的画面结构。传统、近现代与当代花鸟画最核心的分野,归根结底在于画面结构的差异。结构的革新,代表艺术家观察、体悟世界视角的转变,是一套全新审美体系的重建。纵观历代花鸟画脉络,几乎找不到和乔宜男同类的画面结构,这是极具开创价值的探索。
山水、人物画亦是同理,所有艺术革新,必然从结构突破起步,结构重塑是创作中最难达成的变革。早年撰写当代水墨研究文章时我便提出:传统绘画以“气韵生动”为第一准则,而当代水墨,要以结构革新为首要标尺。倘若画面结构毫无新意,空谈气韵生动终究是空中楼阁。艺术家必须拆解固有的观看逻辑,跳出古人的构图范式,依从本心重新搭建画面,构建独有的审美体系。
写实绘画本身存在局限,一味复刻物象表象,眼见之物直接照搬入画。此前赴澳大利亚写生,郭怡孮老师专绘草木根系,跳出纯粹写实写生的局限,赋予物象全新的画面结构,我将这类创作概括为“印象性结构”。

所有艺术家的突破性变革,路径大抵相通:捕捉物象内在神韵,依托内心感悟重构画面结构,再以笔墨落实于纸上。绝大多数花鸟画家的瓶颈,便是困于写实化的固有结构,跳不出物象外表,无法基于内心重塑画面,终生难以形成个人语言。
所以我评判当代画家有一条核心标准:先观画面结构。若依旧沿用陈旧传统构图,便谈不上真正的创新。
第二重突破,是塑造出独属于自己的全新艺术形象。乔宜男早年作品偏写实、描摹物象追求形态完整、细节交代周全,而今全然释放了天然灵性。真正的创作应当遵从内心感受,不盲从肉眼所见的表层样貌。中国古典绘画本无西式写生概念,古人讲求“写真”,而非单纯描摹实景。
范宽隐居太白山体悟山水,听风声泉响、观林间禽鸟,以心神悟道、以神韵塑形,而非机械复刻眼前景物。传统绘画追求的“真”,是万物内在的精神气韵,而非外在表皮形态。近百年西方写实体系传入国内,让画坛普遍陷入描摹表象的困局,执着于形体、轮廓的精准复刻,恰恰背离了中国画的核心精神。
历代花鸟大家作画,从不拘泥物象外形,唯求抓取物象内在神韵。乔宜男当下的作品,完全褪去早年写实痕迹,不循固定范式,不刻意复刻现实景物,而是体悟物象神韵后,在偏抽象的维度创造全新艺术形象。塑造全新视觉形象,正是艺术创新的核心落点。
第三重突破,是建立起一套专属个人的全新笔墨体系。传统“五笔七墨”是国画根基,但若是死守这套法度,只会自我设限、终身受缚。国家画院不少老一辈画家,一生深耕古法笔墨,技法纯熟老道,到头来却始终复刻前人程式,被传统笔墨反噬,困在固定套路之中。
多数人只临摹大师笔墨的外在形态,没能参透笔墨的本源:历代大家的笔墨,皆发自本心、源于真性,而非一套固化模板。世人学到的笔墨,大多是标准化的临摹范本;唯有从自身心性生发出笔墨意趣,才能超越古法,自成一家。乔宜男的写意花鸟画获得得了前所未有的新生,使花鸟画又成为了一门活的艺术形式而存在。
乔宜男如今的笔墨全然发自本心、流露真性,彻底挣脱各类固有程式。伟大的艺术本就是随心生发、无拘无束的创造,绝非循规蹈矩、照猫画虎。一味固守套路的创作,只能落入末流。反观当下画坛,不少画家依赖照片写生、机械照搬实景,毫无主观创造,作品平庸乏味。
国际顶级艺术品拍出高价,本质是对人类原创创造力的认可。很多人看不懂当代创新作品,诟病笔墨简单,实则是认知局限。用传统写实技法标准去衡量当代探索性艺术,本身就是评判逻辑的偏差。

我常劝画家放下纯粹写实复刻:相机、摄影设备可以精准记录世间万物,机器能完成的记录工作,不必交由艺术家重复劳作。画家的核心价值,在于人的主观心性、内在创造力与独立思想。
读书修心、习画养性,最终都是为了拓宽心境、提升思辨能力,创作出镜头、照片无法复刻的新结构、新形象、新笔墨。“三新”——新结构、新形象、新笔墨,是我评判当代艺术家的核心尺度,不具备这三点,便谈不上真正的艺术创新,也不在当代美术研究的核心视野之内。
我看好乔宜男,绝非碍于私人交情。从他下定决心变法之初,我便断定他是极具天赋与灵气的当代优秀画家,他始终清晰把握自身的艺术方位与创作道路。画家一生最重要的修行,就是解放内在灵性,挣脱前代范式的束缚。
乔宜男出身名师门下,文脉传承清晰完整,但观其当下新作,早已跳出师门固有面貌,独立成派。
想要在当代画坛站稳脚跟、建立个人风格,有一条值得借鉴的路径:系统梳理西方近一百五十年绘画发展脉络。不是全盘照搬、盲目西化,而是吸收其核心内核——极致的个体原创精神。走遍西方各大美术馆、艺术家工作室,很难见到面貌雷同的创作者,每位画家都拥有独树一帜的语言与风骨。
这也是西方艺术、科技同步快速发展的深层根源:充分释放个体创造活力。艺术环境包容个性探索,整个民族的创新力与精神气质才能持续提升。艺术创作与时代发展、民族精神紧密相连,倘若艺术体系鼓励个性表达、支持自我突破,整个民族的创造潜能都会被激活。艺术家、科学家、文学创作者,都能在包容创新的环境中蓬勃成长,形成全民求索突破的文化氛围。如同哈佛的治学环境,倒逼学者深耕前沿研究,艺术领域亦是同理,开放的创新场域,会持续推动创作者突破自我边界。

当下所有创新,都始于个体的主动求索。中国从不缺天资出众的艺术家与科研工作者。早前有海外学者测算,八亿人口中便有约一亿潜在天才;如今十四亿国民,潜藏的天赋人才超一点五亿。庞大的人才基数,终将孕育大批优秀从业者、顶尖艺术大家,构筑起整个民族的创新底气。
从乔宜男一人的艺术蜕变,便能窥见民族创新的深层价值:艺术革新,是个体天赋、心性、独特气质的极致释放。
市面上不少迎合市场、博取流量的小品绘画,题材琐碎、意趣浅俗,看似讨喜易售,实则消磨画家风骨,拉低大众审美格局。笔墨事小,却牵系文脉延续、时代精神与民族审美未来。中国画创作从来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笔下每一缕墨色、每一道线条,都是当代文脉新生的力量。
(文/张晓凌 中国国家画院原副院长、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 2022年8月于中国国家画院)
作品欣赏







画家简介

乔宜男,1968年生,现为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发展中心副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画学会理事、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一级美术师。
1990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国画系。1993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研究生部,获文学硕士学位。曾任西安美术学院国画系副主任、陕西省青年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国国家画院办公室主任、中国国家画院创作研究部主任、中国国家画院花鸟画所所长。
代表作品入选第八届、第九届、第十届、第十三届全国美展,并获第十一届全国美展优秀奖及第三届全国工笔画展二等奖等。2021年入选部级创作项目三项,2022年立项国家艺术基金创作个人项目及主持传播交流展示集体项目。主编二十三万字专著《书画知识》,主编七十万字专著《花鸟画名师创作录》。中国画作品工写兼长,笔墨功力深厚。作品格调清新淡雅,绘画形式独特,画面风格具有强烈的个人面貌,创作语言自成体系,是当代中国花鸟画领域的优秀代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