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市于1985年发布了“新西湖十景”后,2007年又组织市民评选“西湖新十景”。南宋至今算积累了三十景。可惜,多了记不住,且还有好景没揽入。于是,我的作业偏离套路,开始随着魂灵儿飘荡。
老和逸兴
走遍西湖周围的山,老和山很是特别。第一次上山大概是20世纪70年代初的一个晚秋。我跟着熟悉那儿的同学坐车到浙江大学。循着高大雕塑往校园内老和山脚的一条小路攀爬上山。那条路其实似有似无,往上渐明,到了山脊,完全显露,蜿蜒向前,有前人铺设石板或者青石砌路的痕迹。
路越走越大,但蒿草齐腰,小树杂乱,一路拖泥带水似的,齐腰沾满草籽。像走在巨龙的脊背上,左右有岔路可以下山,去古荡、老东岳、玉泉等等。同学说碰到岔路只要往高处走,就可以直达北高峰。在杭十二中读初二时,我那个班被指定为草药班,要学习中草药知识。老师带我们去西湖边许多山上采草药。去北高峰那次,就是从古荡的西溪路边一堆民舍后上到老和山山脊,然后一路走去。
老和山上望东南,能看到宝石山默然横卧,往西与大批群山连接。接近北高峰,能看到西湖。望北,俯瞰山下,有腾云驾雾的感觉。满目池塘、河岔、水田、树荫、农舍,灰蒙蒙接天而去。回家后向父亲描绘那种景致,父亲说山下是西溪,真正的水乡。农民外出靠船,就像湖州、嘉兴、绍兴那样。小学暑假时曾跟出版社的大人们到嘉兴参加双枪劳动,坐着农民摇橹的木船足足几个小时才到村子里。河边满是芦苇、桑树、石桥、河埠头,房屋隐匿在树荫中。于是我把西溪与嘉兴印象归拢在一起,在老和山上想象自己坐着船在摇曳。
中学时,杭州环城西路以外都是农田,古荡一带已经是远郊,西溪完全是乡下。前人给西湖留下很多图片、旧影,各地的摄影人忙着在西湖中拍摄,但我始终没有看到过从老和山上往北拍摄大片湿地的老照片。
大学毕业后,我与朋友或家人多次上老和山,感受远离尘世的野逸之气。董源、黄宾虹的图画在脑中重叠,陶渊明的气息飘忽在山风中。让人无所顾忌、停止心思。几乎每一次上山,我们一定是慢慢走去,不时在路径以北找到石块,盘坐,望远,聊天。或者在山上沾花惹草,为家中增加一袭生机。当登上北高峰那个建有电视发射塔和一座稍觉古老的建筑时,一般都已是下午三点以后。
然后,下山过韬光、走灵隐、逛飞来峰,最后融入人流去挤7路公交车回家。
大概有二十多年没去老和山了。杭州城迅速扩张。一日,我在百度地图中浏览到西溪湿地公园,一瞬间,我断定当年在老和山看到的景色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五常、紫金港、仓前、良渚以及古荡以西大块地方都已湿地不再。
有儿时的朋友游老和山回来,说山上铺着石板路,岔路口设立了景点路向标,山上游客不少,学生居多。从山上往北面俯瞰,能看到西溪湿地公园,真漂亮,但小小的,好像为早先一望无际的湿地留下一个标本。

西溪旧梦
杭州西溪有个古镇,名“留下”。是当年郊区公交车的终点。据说宋高宗赵构原来想把国都南迁至此,后来还是看中杭州南面的凤凰山一带,始有南宋。但抛下一句:“西溪且留下”。于是,留下镇得名并延续至今。
赵构耽于湖光山色,看中的小镇依山傍水,眼前开阔的西溪万千河塘水埠,稻田桑陇,风调雨顺,物阜民丰。
读高中时,在杭州玻璃厂学工劳动一个月,学校去公交公司帮我们购买了郊区公交车的月票。于是每天下工,就与同学将没有去过的远郊走遍,三墩、拱宸桥、南星桥、康桥、半山、九溪、萧山,也到过留下。在留下镇闲逛,得知往北是大水乡,出入靠船,基本无路。后来去余杭仓前学农劳动,沿莫干山路到北大桥坐船,农人在余杭塘河摇橹几个小时才到仓前镇。在船中,有老师说,那儿许多河埠头被称为“港”,蒋村港、紫金港、沿山港、五常港。五常港让人容易记住,在杭州话中与“无常”音近,容易想起戴高帽、一身白的无常鬼,飘忽忽,摇着扇。同时,我们也得知除了海港,河中也有称港的。
从农村插队回城后,去过一次老和山,沿途向北放眼,一望无垠的水塘,大大小小,偶有河流连接,迷迷茫茫闪着天光与树影混合。回想中学坐船慢悠悠去学农的情景,放眼寻去,仓前镇方位全无。上大学后,临摹过董源的《潇湘图》局部。再去老和山望着西溪发呆时,内心感觉只有董源的古法可描绘西溪那种连绵不断,平远飘逸的气质。
清代新增西湖十八景中有“西溪探梅”一景。知康熙有“暖催梅信早,水落草痕深。”句让人想象芦苇灌木交织,梅枝袅然露半身的情境。然而,我们更多知道西溪柿子极好。古荡、蒋村一带秋季柿红满天,伢儿们除了经常能吃到新鲜柿子外,家中还会买一些西溪柿饼作为春节的零食。
早先西溪湿地应该从古荡就开始,所谓古荡,“荡”即浅水湖,冠以“古”该是千万年的留存。那时,没有天目山路,只有一条公路沿老和山蜿蜒通到留下,名西溪路。再往西,西溪过五常,经闲林埠,就可触摸老余杭。今天的西溪湿地公园已经将大片西溪缩小到无法再缩的地步。紫金港成为浙江大学新校区,余杭塘河两岸公路交错,房屋遍地。杭城的西北边缘将老余杭、闲林埠、五常港、三墩,三坝,甚至良渚都包揽入内。那些地名都能听出湿地的滋味。
昔日的荒郊大湿地,缩成了城中湿肺,只有躲进湿地公园深处,听不见汽车声音,看不见现代建筑的地方,才能寻觅远古模样。
“西溪旧梦”,依稀有梦。

玉泉鱼跃
玉泉不见泉眼,只有方方的泉池,泉水从地下渗出,据说属于空隙泉,不像济南趵突泉那般突突冒水。陪亲朋好友去灵隐,总会回头到玉泉,然后到岳坟。
很早,此地与大部分杭州名胜一样,建有佛寺,随年代不断更名,后渐废弃。据说60年代大规模修整,利用老寺院和原先泉池边回廊庭院的结构按园林特点扩建。自打我记事起,玉泉一直是很让人留恋的地方。池里养着许多硕大的鱼,有黑有红。我跟人争论是鲤鱼、草鱼还是浑鱼,孩童们没有结论,后来也不想去讲究,好看就是。喜欢那些大鱼,慢条斯理地游来游去。扔下一些食物也不像花港观鱼的鱼儿那样踊跃争抢,而是木然地稍稍抬头。旁边的鱼没吃到,也就认了,很有修养。清代在西湖十景外增添了西湖十八景,“玉泉鱼跃”是一景。的确,玉泉没了鱼,就没了活力。但是未曾见过那么大的鱼跃起来。猜想是大鱼少年时活泼,抢食而跃吧。后来中泉池中间一个小小的七层石塔被毁,现在做回去,恢复古意。有时,人文历史的标识简单而微小,甚至可以视而不见,然而真的没了,就会发现它带走了相当多的信息。
另一个庭院,可能是老寺所在,有圆门洞直通山脚。庭院中摆放许多大鱼缸,置养各色金鱼。儿时喜欢近距离欣赏金鱼,好看,奇异,一缸一缸细细眯去。学校图画课跟着课本的样式画金鱼,我却画上个有花纹的大缸,大缸里有很多金鱼,大部分金鱼与课本的样式相去甚远,却也画不好记忆中的玉泉金鱼,结果得到的分数很难看。图画课成绩原本就差,我也没太在意。课后画飞机大炮坦克士兵,和伢儿们一边说故事一边画好像更开心。
玉泉有菜馆名“天外天”。杭州取名特别的菜馆还有孤山的“楼外楼”,灵隐的“山外山”,九溪十八涧的“溪中溪”。四家菜馆我都光顾过,但最多的还是“天外天”。一是这儿实惠。二是陪客人游览西湖北线,从灵隐过来恰是午饭时刻,且馆名有故事。三是离公交线路较远,要拐弯抹角才能觅到,所以外地游客少,不拥挤。四是参加工作后,单位多次来此工作餐。浙江省群众艺术馆建馆45周年馆庆纪念活动在这里的大会议室举办。浙江画院、省美协也在此召开过会议。
玉泉周围是杭州植物园,东面有竹园,西面山里是灵峰探梅处。这里园林面积之大、园林知识之丰富为杭州之最。节假日,和家人一起,来散心、野餐、读书,或者完成手头的文案会很安静。
在这里,自己也像鱼,自在地游弋。

六和观潮
早年杭城太小,花港观鱼已算远郊,六和塔不被人推崇。元末钱塘十景有“钱江秋涛”,未及六和塔。清雍正年,西湖十八景作为南宋十景补充,触角已伸到六和塔以外,甚至远过九溪的“云栖梵径”,依然没有六和。只有乾隆皇帝为六和塔题诗,于是,“西湖二十四题咏”中有了六和塔。当代人编排新西湖十景,一路到达“云栖竹径”、“九溪烟树”,却又略过六和塔。
所以我总替六和塔委屈。
去西湖游玩,北线是灵隐、玉泉、岳坟、孤山一线。南线是六和塔、虎跑、西山公园,然后坐船回湖滨。六和塔外观十三层,内有七层。曰:初地坚固,二谛俱融,三明净域,四天宝纲,五云覆盖,六鳖负载,七宝庄严。即到塔下,必攀爬至顶。放眼远望,钱塘江大桥上火车冒着白烟过桥,桥下各式帆船缓缓,不时有轮船拖着头尾相接的许多货舱船,如水上火车。往西望得见钱塘江与浦阳江相汇处的浩茫之气,那种天地宽心底宽的感受很好。读中学时,痴迷《水浒传》,得知花和尚鲁智深和行者武松都在六和塔圆寂,更有一层敬仰之意。参加工作后,出差成家常便饭,每每坐长途汽车或火车从萧山过钱塘江大桥,望见镶嵌于大山中,如佛一样端坐浩浩江边的六和塔,一种回家的笃定感浑厚而壮实。此景在我心中是经典,远超过连塔带桥的旅游图片。
儿时,父母说我是捡来的,就在六和塔边一户农家。信以为真,纠结于回农家还是赖在城里,因此觉得父母异常陌生。以后再次说“捡来”,地点却改在六和塔边一个垃圾桶。于是醒悟。而对六和塔,却留下一丝远去的阴影。许多伢儿都遭受过“捡来”说,长辈们喜欢这种恶作剧,但凡伢儿有点傻,实在是不人道的事情。所以,我尽管认定我的女儿聪慧,也不玩“捡来”说,杜绝莫名的心酸。
民间故事说,六和年幼时,父母都被钱江潮夺去生命,他发誓要用石块填平钱江。他不懈投石,龙宫前石堆成山。龙王讨饶,从此不再以潮伤人。于是民间建塔纪念六和。史实为北宋开宝三年,吴越王钱弘俶为镇压大潮而建六和塔。南宋时重建,其砖塔塔芯保持至今。木构塔身历代有修整,但巨塔雄姿未曾改变。因此,六和塔成为新中国第一批国家级文保单位。
而今,上六和塔要买票、限制人数了。间或,我还会带人前来瞻仰这座世上造型和体量独特的古塔。钱塘江上新桥群起,茅以升设计的老大桥依旧。江对岸大片楼群扶风落地,江这边古塔似千年老衲,安静地审视世事流转。
90年代一个深秋我在六和塔顶层起心,回家刻了一方朱文印章,印面是“平常心”。似冥冥之中与六和塔攀谈后的结语。

灵隐禅音
对于佛教,灵隐是我的启蒙之地。小学时,游灵隐,知道了中国寺院的基本格局,即现在行话说的“标配”。入得山门,是天王殿,天王殿上往往有寺名的匾额。弥勒佛笑迎来客,两旁是四大天王,弥勒佛背面是护法的韦陀。过天王殿,灵隐没有钟楼和鼓楼,一个大香炉后面便是作为主体的大雄宝殿。佛祖释迦牟尼供奉在此。两边是十八罗汉。释迦牟尼背后是观音大士,两侧是文殊和普贤。最后的建筑是藏经楼和讲经堂。
灵隐寺建于东晋先和元年(公元326年),是杭州最古老、规模最大的寺庙,号称中国佛教禅宗十大古刹之一。传说印度僧人慧理云游至此,见一山峰似天竺灵鹫峰飞来,于是决定在飞来峰下建灵鹫、灵隐、灵山、灵峰、灵顺五寺。似说:“鹫隐山峰顺”。后四寺衰败,只剩灵隐寺。灵隐寺在历史上也几经兴衰,明末清初时规模最大,有七殿、十二堂、四阁、三楼、二轩。后又衰。我小时候去时,记得只有天王殿和大雄宝殿,旁边有些其他屋子。那儿有许多经幢、古塔、雕刻和寺院中巨大的木雕菩萨让人感到古人空前的智慧和能力。20世纪60-70年代杭州寺庙大多遭损毁或被占用。周恩来总理专门电报指示封闭灵隐寺,寺庙得以保护,逃过劫难。1975年为了外交活动,经国务院批准开始全面修整灵隐寺。
此前去灵隐,从昭庆寺坐7路公交车到终点,感觉很远。快到灵隐时,乘客已经寥寥无几。那时去灵隐景区、进寺庙均不用买票。如有外地亲朋好友能在杭州待上两天,全家定会陪着去灵隐 。冬天,父亲和同事挑非节假日拍风景照,整个灵隐景区甚至只有十几个人。他们很容易就可拍到没有人迹的大风景。所以,灵隐之“隐”,甚为确切,远离杭城,深隐大山。
一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我从未见过烧香拜佛的人。跟着外婆去灵隐寺时,她看周围没人,会悄悄合掌,口中念念有词,有人过来即放下。我们受的教育说那是封建迷信,外婆因此在我眼中老旧得可爱。后来过去好多年,四方中老年香客大量流入杭州,香火始旺盛。年轻人、非香客和周围的亲朋好友拜佛的也越来越多。而今灵隐寺规模之大、香客之多、游客之旺、买卖之盛、周围建筑之丰是我以前无法想象的。每年除夕,灵隐寺还会出现人山人海排队烧头香的盛况。
全国闻名的灵隐寺在西湖新老诸景、钱塘诸景中居然找不到,只有清代诗人写下《西湖百咏》五律诗中有“云林参禅”一景。“云林”来自康熙皇帝的题匾。据说灵隐寺住持有幸请康熙帝题“灵隐寺”匾,皇帝一个得意,雨字头写的过大,下面写不下三个“口”和一个“巫”。写“靈”不能,又不愿换纸,怕倒了皇帝颜面。踌躇中,有大学士手掌上写“雲林”二字悄悄凑上。于是,康熙得救,写下“云林禅寺”四字。皇帝老儿的字,不可不作数,只好不管不顾,制匾挂上。尽管如此,人们依然称寺名为“灵隐”。
禅宗修心。走出灵隐大景区,能见到大型的黄色照壁,有石刻大字:“咫尺西天”。儿时不懂,求教父亲。父亲问我心在何处?我拍左胸,他笑了。

灵鹫飞来
有民间故事:济公估算峨眉山有一山峰即将飞抵,劝百姓赶快离开。人们都以为他癫,不理他。正好村里有人结婚,济公抢过新娘背起就跑。全村人气愤,抄家伙追。济公跑了十几里地,放下新娘。等大家快追上时,大风骤起,天昏地暗,一座山峰赫然落在大家跑出来的村庄,定在灵隐寺对面。大家感谢济公。济公为让山峰不再飞来飞去,带领大家凿刻了500个佛像,镇住山峰。济公即道济和尚,南宋高僧,在灵隐寺出家。民间跟着他的足迹编了不少故事。
飞来峰又叫灵鹫峰,不高,石灰岩,长期被水溶蚀,形成很多溶洞,玲珑通透。峰上林木茂盛,峰前有冷泉溪流过,充满灵性。东晋,印度僧人慧理来此,看中这里的环境,起疑问说天竺灵鹫山何时飞来,遂建起了灵隐寺。而今,在灵隐寺天王殿“云林禅寺”匾下还有一匾为“灵鹫飞来”。飞来峰龙泓洞里有理公岩、理公塔,据说塔内还有慧理的骨灰。
儿时,没有空调,杭州最凉快的地方就是飞来峰的山洞里。夏天,天特别热时,会跟着外婆从昭庆寺坐7路车到终点灵隐纳凉。飞来峰大石洞如厅,会有一些老人,铺着草席,下棋、谈天、发呆。山洞一个串一个,我每次都会去瞄“一线天”,直到看到小洞外的天光才满足地走开。伢儿不懂热,到处疯癫,然后会到冷泉溪里泡脚,将凉水泼来泼去。
飞来峰佛像多,爬上爬下,都想去摸一下。最喜欢的是山上最大的佛像,一尊坦腹,笑脸,斜靠着,永远开怀的弥勒佛。伢儿们称其“布袋和尚”、“哈喇菩萨”,可以爬上去一直摸到他的脸。那脸被很多人摸过,黑黑的光溜溜的,却依然笑得宽心,比天王殿迎接四方香客的那尊木雕弥勒佛要随意潇洒得多。听人说,弥勒佛是浙江奉化人,很怀疑。后来知五代在奉化有布袋和尚,背一布袋乞食,装再多的东西也是空袋,人说他是弥勒佛的化身。现在那尊弥勒佛被围了起来,不准人碰。而普贤菩萨的脸、手、大象鼻子依然被人摸得黝黑发光。其他还有好几尊大一点的石佛造像的都是这样。
最早的造像是五代的。宋代最多,有好几百尊。元代还有喇嘛教的佛像。记忆深刻的是山洞的岩壁上方雕满了小佛,一排排。20世纪60-70年代很多小佛的脸被毁。后来到南山脚下石屋洞,比这里还要惨,满洞里小佛几乎全毁了。北方的石刻造像唐代最为兴盛,五代开始渐衰。而因南宋定都杭州,飞来峰造像从五代始兴,南宋时达到高峰,到元代才渐渐少了下去。
当我懂得欣赏,飞来峰石刻造像已不像从前那么完整,空添了些许悲凉。

冷泉猿啸
灵隐寺与飞来峰相隔一条溪,称冷泉溪。白居易有冷泉亭记,开首道:“东南山水,余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冷泉亭为甲。”冷泉亭下一潭深水似玉渊,水活带秋叶,飘然而下,过飞来峰顺溪游去。坐在冷泉亭里观对面的飞来峰,回首望云林禅寺,再往灵隐进山的石道走去,凉风习习,泉声潺潺,树影婆娑,四通八达,物无遁形。
最早在宽大的冷泉亭中听父亲说,钱塘十景中有一景叫“冷泉猿啸”。飞来峰稍高处有呼猿洞,宋代灵隐寺僧人智一,喜欢学猿啸,还养猿。他“临涧长啸,声振林木,则猿毕集,谓之猿父”。智一与猿相通,所以有很多猿聚在飞来峰下,人们经常能够听到猿啸。我想象着,美妙得无法形容。那猿声传来,在溪水上,山谷里,拉长声音,回响不息,野趣横生。
每次来这里,必下冷泉溪,必上飞来峰,必进灵隐寺,必坐冷泉亭。可惜永远没有“必听猴子叫”一说,因为从来没有听到过猿啸。我只能凭着游动物园的经验,往飞来峰的石头缝、树林间、深洞里仔细寻去,祈望什么时候能蹦出个猴子来。有几次冬天随父亲来灵隐拍雪景,浑身裹得厚厚的,周围几乎没了人影,我会傻傻地蹲在冷泉亭里,往山里看,希望看到山猿。就像摸奖一样,我历来没有运气。等到读中学,灵隐人渐多,连飞来峰顶都人声不绝,便完全断了念想。想来,钱塘十景毕竟是元代的事情。看到一个资料说,明代偶尔还能见到山猿,清代就完全没有了,何况现在。现在就是捉几只猴子来大概也跑得没影了。
说峨眉山猴子不怕人,而且是人来疯。有朋友说干脆去峨眉山引进一批猴子还原一个古景。我想,那就把古景的意境全弄俗了。
亭有猿啸,更有文人墨客留下诗句。白居易、王维、苏东坡、辛弃疾等许多人都有相关的诗词和楹联。
传说明代大书画家董其昌有联: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
又传说清代大学者俞樾与夫人来冷泉亭见此联皆问句,特有兴致,应了一联:泉从有时冷起,峰从无处飞来。
俞樾夫人再应一联,略显戏耍:泉从冷时冷起,峰从飞处飞来。
看上去空空荡荡的冷泉亭,其实蛮丰满的。

十里琅珰
从上天竺、龙井、梅家坞、中天竺、云栖、九溪玫瑰园边上都可以上到五云山。那应该是西湖边上最大最高的山。五云山脊蜿蜒曲折,鸟瞰东面,杭州和西湖浑然一体远处钱塘江如线。眼望西面,群山连绵,一直连接到临安天目山脉,好似站在龙尾,山风天降,心游世外。
从北面的天竺上山到仰峰岭开始拔步到南面的五云山似走龙背,人称郎当岭,凡十余里,故有“十里琅珰”之名。那一路树林茂密,灌木丛生。断树之处,漫坡是一陇陇绿油油的茶树,修剪得异常整齐,随山势回转延伸。不时能看到一些山坳处有成片嫩绿的竹林。山顶路边常有半身高的箬竹。箬竹叶宽大清香,春节和端午可用来包裹粽子。
第一次上山,小学快毕业,跟着父亲的同事们和另几个伢儿从龙井一带上山。那么大的伢儿不知道累,满山跑,大人说我们没有腰。采大把新鲜茶叶放在嘴里嚼,苦涩苦涩,过后特别清爽、微甜。大人们不时爬上爬下寻找拍照的最佳地点。我们会蹲在那儿照看大人们放下的器材和装着食物的包。然后争论着这儿应是什么地方,那儿是什么地方。远远的西湖看得真切,三潭印月、孤山、湖滨,如数家珍。而近的地方,会有点搞不清楚。记得找龙井村,几乎统一了意见,大人们过来说了句:“什么眼神,离了十万八千里!”然后往远处一指。伢儿们才发现方位完全搞错了。在十里琅珰野餐,互相尝尝带来的食物,茶叶蛋最受欢迎。一大袋茶叶蛋由比我大的伢儿带上山,下山时他甩着一双空手,十分惬意。一路无人,只有我们这些人嘻嘻哈哈。在山上待到傍晚,山下被山影遮住,没有什么好景色好拍,大家快步离去。经过五云寺没有进去看看。但那棵杭州最高大的银杏树,让我想起小时候曾懵懵懂懂随父亲从云栖竹径上到这里。这次下山没有去云栖,而是颠往九溪。坐公交车回到龙翔桥时,夜幕已降。
以后,我多次结伴去十里琅珰。女儿上小学时,也跟着我们去领略了一路。那应该是西湖山水中最为豪气,最为开阔的游荡。
在五云山能够鸟瞰钱塘江的地方,那种豪气更甚。

文澜书阁
位于孤山南麓的浙江博物馆中一座楼房上,有光绪皇帝的题匾“文澜阁”,清代古迹。
80年代到90年代中期,文澜阁那组楼房是博物馆的文化展厅。我曾参加浙江省中国人物画研究会作品联展的布置,负责浙江省传统民间美术大展、浙江省首届书法艺术节作品展等的组织和布展,还举办了不少小型展览。展览的主展厅和开幕式的场地都在文澜阁和楼阁门口的月台。后来盛大的西湖博览会也把这里作为主要展览场地。
清康熙皇帝在孤山修建行宫。后闲置,改成圣因寺。乾隆年间,由皇帝主持,历时十三年,由一批学者编撰,几千名人手抄的分成经、史、子、集四库的《四库全书》修成。分别收藏于有“内廷四阁”之称的北京紫禁城文渊阁、北京圆明园的文源阁、河北承德避暑山庄的文津阁和辽宁沈阳故宫的文溯阁。为使全书传播更广,乾隆皇帝看中人文渊薮的江南。下谕旨誊抄三份全书,收藏于江苏扬州大观堂的文汇阁、江苏镇江金山寺的文宗阁和杭州西湖圣因寺的文澜阁。
于是,以浙江宁波天一阁藏书楼和北京故宫文渊阁的形制对圣因寺的玉兰堂和藏经阁进行组合翻修和扩建。在干燥处修建六开间、带夹层的二层楼房,作为文澜阁主建筑。楼前有门廊、月台,再有与文澜阁落地面积相仿的防火用方形水池,以湖石堆砌成庭院风景。旁边是太乙分清室和罗汉堂等辅助建筑。周围除门厅外,还有几处小门联通外面。院子里种有杭州特有的桂花树,墙上有藤蔓植物。庭院内有两个碑亭,碑上有乾隆修文澜阁的诏书和四库全书藏在七个藏书阁的前因后果。
太平军李秀成部下攻入杭州时将文澜阁作为兵营,《四库全书》作为皇家藏书自然不被兵家待见,因此散落、损毁。杭州丁申、丁丙兄弟冒着危险每日往返几十里地,将能够收集到的书送到留下镇安置。后来整理、补抄,恢复了全书的四分之一。1914年浙江图书馆首任馆长钱恂按全书的缺本,请旅京的浙籍学人,借承德文津阁藏书自费补抄。张宗祥任浙江省教育厅长时大力支持,由政府出面,增加人手补抄完成。学人中徐仲荪和堵福诜二人始终是主力,功劳颇大。当文澜阁被用来游览参观、举办各种文化展览时,《四库全书》早已转移到附近的浙江图书馆古籍部。
文澜阁环境幽静,有江南园林建筑的特点,而其整体的主建筑又微微显示出皇家园林的大气。虽然这里已经没有藏书了,但极易让人进入思古追古的佳境。

湖滨漫步
西湖东面湖畔从南到北修建了六个散漫连通的公园。一条沿湖的石路边筑有悬挂铁链的石柱栏杆,每隔几个石柱有高柱顶着圆形路灯,晚间如一路月亮。六个公园的界限究竟如何区分早就不太明晰,印象中平海路直对的湖边可能是三公园。而南头大华饭店以东的一公园和北头望湖宾馆对面的六公园成为比较明确的地域。这两个公园的联通地带被统一称作湖滨。湖滨路从南山路一直通到昭庆寺广场(现少年宫广场)边上,与北山街相接。
那时我家住环城西路边的武林路、安吉路一带,可以常常漫步到六公园。读小学时,学校为学生们订好暑假寒假的电影票,电影在平海街的西湖电影院放映。每每回家,都会先跑到湖边,沿湖走向六公园,在矗立杭美援朝志愿军铜像和两只巨大的石狮子附近游荡后,沿小车桥监狱高大的白色围墙沿环城西路回家。
以前,住在龙翔桥一带的居民可以到西湖边洗菜淘米涮拖把,夏日里擦身,游泳。我家大院的大伢儿们也会去游泳。六公园有宽大的台阶下到湖面。往湖里远处去,有三根竹桩,自近而远杵在湖中,最远那根估摸有二百多米开外。大伢儿们游去,到竹桩那儿休息再游回,小伢儿们的眼光齐刷刷地闪着钦佩。
湖滨路南端有杭州书画社,卖文房四宝和书画类书籍,常有国画、书法展览,也卖字画。沿湖滨路有一排二层楼房,走廊式人行道里面是街店,都锦生织锦、张小泉剪刀、王星记扇子、龙井茶、西湖丝绸都设有门市部,还有一个眼镜店。外地客人临走时会到这里购买纪念品,杭州伢儿们喜欢去闲逛。我家有客人买了几把西湖全景的折扇,临走送一把,我珍藏了好久。
那时的湖水厚厚的,颜色近墨绿,远处倒映着天边的白光。湖水中泛着某种植物的暗香,不知是否水下植物。晃荡着湖水扑向岸边的石堤,发出低沉的声音,停止在那一刻,有超脱尘世的安静。
湖滨有西湖最大的游船码头,后来增加了自划船码头。常有船夫划着船载着客,离岸稍近,悄然滑行而去。我们曾十分热衷于自划船游湖,每次都会不顾一切往很远的三潭印月而去,然后放松游荡。曾有几次回程遇到逆风,船会飘向苏堤,不用力划行,移动就相当慢,于是不得不齐心协力。如果要赶在规定时间回到湖滨,还会使上吃奶的力气。有一夜,梦中沿湖滨散步,有船在我的意念中跟着我走,而我在水面上以踩水的动作升腾。那梦神奇,惬意。日后多次做到那种梦,似有神灵附身。努力去看船上,居然没有人,而且船体很大。湖水还是墨绿色的,到岸边甚至深邃到有些发黑。到老了,偶尔还会做这样的梦。
也许,我太多地呆在西湖边,太多地看着湖水,有些情境与脑子里许多其他思绪混杂了。但那种有些控制的意念,很有意思,很难解释。
多少年后,家住武林路头,教场路边,经常肩驮着女儿,到湖边漫步。人们不能在湖里洗涤游泳了,西湖又有疏浚,而且引进了钱塘江水,清澈了很多,天晴时,会偏一点点青色。
没有了当年那种植物的暗香。但是,超脱世外的安静,依然卷裹着清新的水气扑面而来。

本期作品创作于2014年和2015年,出版一本图文集

2015《杭州记事·池沙鸿作品集》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
(文/池沙鸿 来源:湖畔闻莺)
画家简介

池沙鸿,1956年生于杭州,祖籍台州。1977年考入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1982年毕业。现为浙江画院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浙江省美术家协会顾问、浙江省中国人物画研究会会长、浙江省政协诗书画之友社副理事长,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作品入选第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届全国美展和其他全国展,获银奖三次,优秀奖多次。举办个人新作展览十余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