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临夏，风怀千古；粽叶寄远，以敬先贤。端午，是中华民族追思崇德、赓续文脉的传统佳节，亦是世人怀人忆事、传承风骨的温情时节。值此端午怀思之际，刊发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福建省文联专职副主席、福建省美术家协会主席王来文撰文的《那根柔里带刚的线条——缅忆张明超先生及其人物画艺术》，深情追忆著名人物画家、美术教育者张明超先生。文章中，王来文主席深切感念明超先生立身以德、治学以谨、从艺以诚的艺术家风范及“美院”学风之范，既是对先贤情深的真挚回望，更是对前辈艺术家守正创新、执着问道、深耕时代艺术精神的崇高致敬。
——编者按
那根柔里带刚的线条——缅忆张明超先生及其人物画艺术
在美术界，明超先生是他那一代人的佼佼者，其中国画人物艺术创作水平在福建可以代表着他那一代人的高峰水平的。
上世纪的八十年代中期，我入学福建师大美术系（现为美术学院），入学不久，就从学兄们的口中听到“张明超”大名。到了大学三年级，我选读中国画专业，明超先生是国画班教师之一，前后断断续续教了我们两年。当时我是班长，多了些能与明超先生接触的机会。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福建师大美术系，是殿堂般的存在。师资力量雄厚，名家云集，群星璀璨，且都是名冠八闽引领一时的名家，在全国国画界也是受到关注的，明超先生是其中的骨干。当时福建师大美术系的国画教学是八闽国画高等教育的中流砥柱，为福建美术界培养了大批的国画人才。
明超先生生于1954年，1977级福建师大美术系高才生，毕业后留校任教。明超先生他们这一代人在上大学之前，历经上山下乡、十年苦难动荡年代，阅历沧桑，人生体验丰富。他在上大学之前己是略有名气的青年画家了。许江先生曾与我谈起过，青年时，张明超与他及翁诞宪等四位被福州美术界同代人尊称为“四大金刚”，明超先生是他们中的年长者，为四大金刚的“老大哥”，可见年轻时明超先生的专业实力。上世纪的八十年代中后期，明超先生刚从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的高校名师班进修学习归来，身上还带着一股“美院”学风的范，此时他正值盛年，艺术视野开阔，学术观点前沿，体力精力旺盛，笔墨丰富也精到。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时代的风气开放开明，郁郁生发，生机勃勃。盛年的明超先生性格豪迈，与时代同脉共频，那时候的他，人与笔墨之道一致，有大开大合之势，浓重而热烈。他在青年学生中，不管是为师的风范还是艺术的魅力，都有一股很强的磁性，吸引着青年学子们。如今回眸，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那个时期，福建师大美术系（现美术学院）的学风是历史上最好的一段历史时期之一。教师为人师表，责任心强，到底是老岁月，师生情如亲情，温馨、亲切。对学生的知识传授、技艺指导与课稿示范都是谆谆教导，毫无保留。
《学界泰斗 人世楷模》
明超先生在浙江美术学院进修期间，聆听过不少名家大师的教诲，现当代中国人物画大家方增先亲自为他们示范上课，吴山明、刘国辉、冯远等一代名家大家都是他们的指导老师。曾听冯远先生谈起，当时他们的这个进修班是很强的，明超先生在班上是其中优秀者之一，可见当时明超先生的绘画能力是得到名师们肯定的。那时，明超先生给我们上课，善于因人而导因材施教。他改画与示范，可粗可细，可放可收，可写实可变形，造型功力扎实，展现出其写意人物画笔墨语言的全面与画技的丰富多元，让青年学子们甚是折服佩服。他上课很负责任，早到迟归，总是指导学生课业到最后一位后，才离开教室。当时我作为班长，常常陪他一起到最后，相互递根烟，一边抽着一边一起离开教室，从教学楼的四楼拾级而下。那时候，课堂上我们是师生，课堂外我们是烟友，只是我在大学毕业离校的第二天我就把烟彻底戒了。虽时空缥缈，然如今回想，校园的那份温情依然暖心。
《严复》
可以说作为师者，他是优秀的，也是成功的。他富有为人师表的魅力，无形地吸引着推动着学生对学习的投入，甚至影响到以后从事艺术创作的方向。他在教学上是非常有磁性的，让人心生敬佩的。作为画家，他底气足又略带几分客气，充满自信又带几分谦逊，是一位带着几分诙谐又充满智慧，带着朴实又充满“潮气”，偶而又带着几分风趣的画家，而豪爽侠义始终是他的本色。其人性情是外静内动的，画也是外静内动的。他善用圆转的线条，且长线条功夫了得，长线有味，短线有趣。他有过硬的造型能力，画面控制能力极强，手头功夫了得，可以说技术过硬，轻松驾驭笔墨。他的笔墨透出的意韵有灵性有雅趣，更有几分的精致品味与古典气息，又有几分的轻松玩味。
《拓荒人》
其中年时，他进入了历史人物主题创作的丰厚期。此时，他的主题创作在构图上多扁平性与平面构成感，人物塑造有块状感与结构感。色调温馨，增强了亲和力，增加了温度，更是增加了作品的历史感、沧桑感。扁平性与平面构成感让历史人物的丰碑力量与精神穿透力得以强化，他以简洁塑造丰满，以最少元素表现最丰富的画面结构，这是艺术的巧妙，也是巧妙的艺术，是美学智慧，更是他对艺术的本质——形式感美学力量的高维度认知。而历史感是明超先生这时期历史人物主题创作的高妙之处，历史感是历史人物画的重要品质，那是历史人物画的“历史真实”，而这种“历史真实”本身就是一种力度，穿透出一种历史的精神力量，这就是历史画的魅力和艺术价值，明超先生的画在这点非常突出。不管是《为了忘却的纪念》、《京剧四大旦》、《拓荒人》、《一九二三年 冬 长沙 小吴门》、《严复先生》还是《呼唤》、《学界泰斗 人世楷模》等历史人物画，他都能娴熟的达到这种境界。画面整体而统一，色调如老照片，旧时月色，历史的沧桑感弥漫，有一种苍茫的穿透力。而到了其晚期的《隆庆开海》这件代表作品时，更是把这些个性化的美学，充分彰显出来，臻于成熟。
画面扁平性与平面构成感，似平淡、似简单，但平淡简单中有变化微妙的精纯,是简而不单，是一种庄重的简洁，一种简洁的丰富。作品在一种抒情中表达出历史的悲壮性、崇高感，又充满温度、温情，充满人性的光辉，让作品蕴含精神力量、思想力量，这种力量是朴素的但又是深沉的。
《京剧四大旦》
谈到明超先生的历史人物主题创作，定要提到他的代表作品《隆庆开海》。这件作品约创作于2011至2015年间。那时候，中国美术界正掀起主题性创作热潮，主题性创作成为时代语境。在全国竞争极其激烈的情况下，经过几轮的评选，《隆庆开海》入选国家大型美术创作项目“中华文明历史题材创作工程”。该作品表现明隆庆年间，解除“禁海”后，漳州月港对外海上贸易的繁荣景象。这件作品明超先生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精力，倾其才情，历时近5年而铸就的精品。他先是阅读大量文献，拜访明史研究专家、民俗研究专家，收集了大量创作所需的历史材料，又深入到漳州月港实地考察研究，追寻那历史的回响。根据历史学家、美术史论家和专家指导委员会创作一线的专家意见，他数易其稿，一遍又一遍，一稿又一稿地不断完善其创作初稿，在初稿相对成熟后又进行素描大稿，在素描大稿较成熟的状态下顺利完成正稿，达到了比较理想的画面效果。这件作品的创作过程，本人是见证者，见证其对这件作品的艰辛付出，见证其对这件作品的情感投入，见证其对创作这件作品的敬畏精神和对伟大历史事件的崇敬，当然也见证了其对大幅作品创作的驾驭能力。本人当时作为组织者，与明超先生有不少于10次的交流，也曾数次登门（其画室设在别墅家中）探讨。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其中有一次是陪同冯远先生带领的专家组到其府上观摩作品，深入交流探讨。记得临近交件的两个月前左右，我再次登门拜访，了解其创作进展情况和画面效果，那时已接近完成的作品因有部分局部纸张漏矾，影响了笔墨效果，明超先生想了不少办法，皆未能如意。明超先生向我提起拟计划换张较佳的老纸重新画，此时离正式交稿仅余两个多月而已，我甚是担心，而明超先生却充满自信而坚定的语气说定按时交稿。临近交稿时我与明超先生电话，他颇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按时完成。结束电话后我很快到其府上拜观，现场一看，甚是惊讶，也甚是震撼，画面视觉张力爆棚，气贯势盈，整体统一，局部丰富，比原稿更精彩。这一插曲也让这件精品多了一段美好的故事，当然也体现出明超先生技术的过硬，及对作品经典追求的纯粹精神，让我增多了敬意。
《隆庆开海》
《隆庆开海》这件作品是明超先生一生艺术探索的集中体现，也是其自己最满意之作，用心之作，以心血铸就之作。关于这件作品，明超先生还专门写了两篇文章：一篇是《隆庆开海》创作札记，叙述这件作品创作的心路历程与过程；一篇是《隆庆开海》创作构思回顾，叙述其构思的嬗变历程。可见《隆庆开海》这件作品在明超先生心中的份量，无疑也成就了明超先生留给后人的一份宝贵的艺术思想和历史文献。从文字中能真切的感受到他对这件作品情感投入之真挚，绘制之用心，正是这份真挚与用心，让这件作品能感人动人，让人能感受到一股温情而厚实的力量。这件作品在北京展出时受到了很高的评价，现陈列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呼唤》
静是一种审美，也是一种气局，更是一种历史的瞬间凝固。动是一种激情，也是一种情绪，更是一种审美的力度。在《隆庆开海》作品中，画面透出了明超先生的“静”界与“动”感。而这静与动，与他的性情甚是吻合甚是一致，诚如古人所言：人与艺的统一。
当然，明超先生是一位多方位的高手，除主题性创作外，其山水也画的好，古典人物小品也极佳，当然对他这样的“大厨”而言，这两系列的小品是他的信手小菜，精致是必然的。
《为了忘却的纪念》
遗憾和可惜的是，在《隆庆开海》大作完成后，积累了很多主题性创作丰富经验的他，本可以为社会奉献更多的大作，然却在盛年时猝然离世，让人万分惋惜，实是福建美术界的损失。特别是在中国人物画创作方面，失去了一位先锋人物，甚是无限遗憾。
在明超先生仙逝二周年祭之际，应师母之嘱，特撰此文，以慰先生在天之灵！
（文/王来文， 2025年11月19日初稿于广州，2026年1月7日定稿于福州 来源：福建美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