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立《天地神韵》
一、强化中国画的哲思性、书法性、笔墨构成的时代性,与齐白石等前辈拉开距离
穷数十载之功,潜心于传统中国画的学习与研究。艺术不允许重复,继承是为了发展和开拓传统笔墨语言的疆域。
现在看吴昌硕、齐白石的作品的确是平常心态。齐白石的艺术无疑是明清文人画向近现代文人画转型时期的高峰。我继承了齐白石,当然,不光是齐白石,还继承了八大山人、汤文选、李苦禅、潘天寿、崔子范等前辈之优长。

汤立《楚雨湘烟》纸本设色 366cm×144cm
有人评价我的作品构成新款,超越了文人画的笔墨与气息,笔墨厚重、大气磅礴,自成一格。当否?识者具眼也。
保持中国写意花鸟画千年传承之血脉与艺术形态的完整。注重作品的哲思性、书法性和笔墨构成,与时俱进,建构中国画的时代审美气象。
何谓“书法性”?
书法乃中国画之骨,中国画之魂,中国画之根。
艺术的本质是抽象的,中国书法是东方艺术抽象之根。返朴归真,直取书法之骨、之魂、之神,用于中国画之象、之笔墨的空间形式构成。复兴发展中国画,唯强化书法性为正途。

汤立《三秋竞艳》纸本设色 136cm×68cm
形式构成是西方艺术概念。蔡元培当年游学欧洲回国后说:“中国画结合了文学,西洋画结合了建筑。”这个总结颇为清晰透彻。
“结合了文学”是指在表现客观时呈现出的主观情诗,这是中国画之内美;“结合于建筑”是指西方现代绘画重视与现代建筑相适应而派生而出的外在形式美。我以为两者兼而有之方可言中国画之时代精神。

汤立《残荷听雨》纸本设色 138cm×58cm
前人画过的题材我也能画,但要有新追求、新风格、新趣味,前人没有表现过的我也能表现,而且表现得新颖与深刻方能成为经典。
古人的画幅不大,多为文人间的雅赏、把玩。四年前,我在中国美术馆参观了潘天寿艺术大展,其中有几幅巨作,尤其是几幅一丈二指墨大轴使我震撼。这些画有作不同于传统文人画的气息而具“现代建筑感”,其笔墨空间构成之雄强气势,以及其高难度,非一般画家所能掌控与把握。中国美术史上的画家包括吴昌硕、齐白石,还未有过如此鸿篇巨制,其笔墨气度与空间张力代表了美术史上的高度。从那时起,我也开始挑战自己,画丈二大轴,如今,我已画了三个系列三十余幅。作品形式的改变是衡量中国画从书斋走向公共空间、从传统走向现代的重要标志。
作品的大与新不是目的,别开生面,言简意赅,格调高雅,笔墨沉雄,气象壮阔,赋予中国画的时代气息,挑战中国写意画前人笔墨高度、难度才是我之追求。

汤立《空潭泻春》纸本水墨 366cm×144cm
二、一国之艺术最能反映一国之精神气质
当代中国画已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面临最大问题是中国画的西方化和中国画教学的西方化。几十年来,中国画最具民族艺术特色的、中国文化核心的写意艺术的教育体系并未建立,尽管有少数教师仍在坚持,但美术院校写意艺术的教学在整体上已失败。尽管中国画坛仍有少数精英在写意艺术的传承与创新上有不俗表现,但写意画已呈现出整体衰落,衰落的速度之快、之彻底让人目瞪口呆。
这些年来,一走进各种大型中国画展的展厅,各类精巧、繁琐、浮弱、花哨、雕饰手法的作品花样翻新,层出不穷,铺天盖地。而具有至大、至中、至刚、至正精神气度,言简意赅、大刀阔斧的民族原创的大写意一画难觅。漠视民族传统,膜拜、模仿西方现当代艺术观念和手法的作品在某些院校、某些专业机构和有的省、市受到持续追捧。这对于我们这个民族,对于我们民族的文化艺术,对于我们这个国家,不是个好兆头。
一国之艺术最能反映出一国之精神气质,最能反映出一国之兴衰强弱。
吴冠中先生当年在南阳考察汉画像石时,曾谈到了中国有两个地方的艺术使他流过眼泪,一是西安霍去病墓石刻,二是南阳汉画像石,他看后激动得“简直要跪倒在汉代先民的面前”。鲁迅先生说:“惟汉人石刻气魄、宏伟、深沉。”
大刀阔斧、沉雄大气的汉代的石雕,石刻艺术彰显出汉民族及汉朝的坚毅、沉雄之品格和阳刚大气之生命活力。
言简意赅、气象万千的唐诗折射出盛唐的气格高拔、雄伟壮阔与瑰丽多姿。
而极为精巧写实的鼻烟壶内画、小巧的面人面花、繁琐堆砌的掐丝珐琅景泰蓝、精致的玉雕摆件等,这些精巧花俏艺术的出现则反映出清朝国力的衰败。
三、“物极必反”与重拾中华文化的“童年魅力”
当代中国画的大写意艺术衰落了,衰落有衰落的理由。物极必反,盛极而衰,古今之事,极者毕矣。
中国文人写意画肇始于宋元,成熟于明清,至近现代已达高峰。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为代表,将文人画的大写意推向东方艺术之巅,高度完善,高度完美、高度成熟,无可匹敌。然而,它好似熟透的果实,已越过了生命的周期。在时代发展以及西方艺术的强势冲击下它显得力不从心。

汤立《雪里芭蕉》 纸本水墨 136cm×69cm
面对传统文化核心的大写意艺术的衰落,我们有两种选择:
一是任由中国画西方化,或以“现代转型,与国际接轨”的名义,运用西方艺术观念与手法,使传统中国画的完整形态毁于无形的支解与快速向西方艺术的嬗变之中。
另一方面,现在中国画坛不少画家仍是重复文人画高峰期吴、齐、黄的传统规范,反复抄袭,袭其皮毛,日渐僵化;或陶醉于小笔墨、小情调而毫无精神内核的随意挥洒,俗不可耐却浑然不觉,令人望而生厌。这就是当代中国大写意花鸟、山水画之现状。
二是返朴归真,反本开新,重拾中华原始文化的“童年魅力”,并在其它姊妹艺术和其它文化遗存中进行再发现;或从世界文化艺术中适度借鉴融汇,寻找新的出路,以期再度释放中国大写意艺术的创造力,从而导致中国写意艺术之再兴。
什么是中华原始文化中的“童年魅力”?什么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生命底色呢?
早在五至七千年前,我们华夏原始先民们在黄河上游的河岸边,双手拿着泥巴捏起了陶陶罐罐,在陶罐上以粗壮有力的黑色线条随兴挥写出自然物象的图形,它半抽象,浪漫、朴厚、沉着、简约,这就是迄今为止考古发现的我国最早的原始中国绘画——河湟彩陶。



以上为中国原始艺术的河湟彩陶
河湟彩陶以笔墨的大写意精神气质横空出世,一出手竟然是如此地庄重大器,朴厚大方,气势磅礴,神采飞扬。这就是中华民族绘画的“童年魅力”,是中国文化的DNA,是中华文化之根与魂。
四、世界艺术—东方与西方
世界著名学者、德国的埃里亚斯在他的《文明的进程》一书中提出:
“文化和文明是有差别的。文化与传统有关,是表现民族自我的特点,强调区别;文明则是与未来有关,是普遍的、趋同的。”
纵观世界范围内任何一国、一民族之审美体系,都因为不同的文化DNA派生而出。各个民族的不同文化精神与特点,共同滋养着人类,多样性文化推动了人类文明的进步与发展。
东西方文化的区别是其文化基因所决定。

上图为阴山岩画
考古发现,我国最早的原始艺术是大约一万年前新石器时期的内蒙古阴山岩画。阴山岩画的内容是表现人物、牛、羊、马、鹿等动物,和守猎等。单线、单色、平面是其艺术重要特点。朴拙粗犷,形象简洁,重视动物神韵,是半抽象的写意而不是写实。其以线为造型手段演变为之后的象形文字,发展并创造出伟大的世界文化奇迹-中国书法。

上图为阴山岩画
同样为考古研究,欧洲最早的原始艺术为约一万年之前新石器时代的法国拉斯科洞窟壁画和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窟壁画。这些洞窟壁画中有类似中国阴山岩画的马、鹿、牛等动物以线为主半抽象的写意,但更为重要的是有刻划逼真、立体感而非平面化、有色彩,重写实而非写意的原始岩画。


上图为法国拉斯利洞窟壁画和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窟壁画
看来东、西方艺术从原始时期开始,就有着平面与立体、线和面、墨和色、写实与写意的差异。这种差异似乎决定了东、西方艺术之后的各自走向。
大约5000年至3000年前,新石器时代结束,人类进入文字时代。借助文字的传播和记录功能,历史进入了发展的快车道。进入文字社会的东方与西方在文化艺术上开始呈现出更为明显的分野。
在世界文化“轴心时代”的两千多前,西方美学的开山鼻祖亚里士多德在他的《诗学》中提出:“一切艺术产生于模仿。”
模仿就是写实,是具象。“模仿说”以物为主,心必须服从于物,重在模仿自然,“模仿说”在欧洲流行千年,之后借助于科学的透视学、于是产生了以解剖学为依据的素描。直到一百多年前,部分西方艺术家借鉴东方艺术,印象派、现代表现主义的出现,西方艺术才彻底颠覆了写实,而出现了具有东方写意气质的西方表现主义绘画。
同样是两千多年前,中国先秦时期的《诗经》中提出了“风雅颂,赋比兴”的诗六义。中国艺术不重模仿重比兴。“比者,以彼物比此物;兴者,先言他物。”“比兴说”重在想象,不拘泥于自然的写实,而重传神,是以“寄情于景”“托物言志”为表现手法,在表现自然时可以联想、移情、省略、夸张,妙在似于不似之间的半抽象,给观者留下想象空间,这就是中国画的写意。
中国艺术始终将“窥意象而运斤”的主客融合的“意象”作为艺术的创造法则与精神追求,“意象”即写意。中国书法、中国画、中国戏曲、中国音乐、中国舞蹈、包括唐诗宋词等一脉相承,均是表现主客观相交织的写意,将自我之情性、学养于自然物象的表现之中,流露出物我交融、天人合一的人文关怀。
世界著名历史学家、英国的汤恩比在他的著作《展望二十一世纪》一书中说:“地球上有两个伟大的人文传统,一是欧洲的人文传统,一是中国的人文传统。”“我认为,人类世界建构了三个无与伦比的文化奇峰,一是西方哲学;二是大乘智慧;三是中国的先秦经典。这三座高峰将永远与世界同在,也将永远滋养人类。”

汤立《大漠之魂》纸本水墨 366cm×144cm 2020年
回首华夏文明:哲学、文学、书法、绘画、雕刻等,从仰韶至先秦,从先秦至北朝。至此,华夏先民开天辟地、戛戛独造,登峰造极,中华文化盛大出场,其哲学之理、意象之光、浩然之气,定一尊,一以贯之。每每观之、思之,无不令人肃然警悚而谦卑。
科技在飞速发展,时代在变化,而人性亘古不变,艺术从始至终折射出人性之光。
百年来的艺术实践,似乎没有找到一种方法能让东方与西方艺术生硬地结合而出新的真正的美。对于外来艺术的可融与不可融之选择,考验的是每一位中国艺术家对于世界美术史全方位审视后的判断力、哲学的眼光和慈悲的心性。
相对而言,中国文化更显深厚、而不那么简单,不那么直白,更曲折、委婉,是对人的灵魂慰藉,更加多情、更加耐人寻味,也更加智慧。中国艺术的一画之迹呈现宇宙万象来表现人性的真、善、美,呈现人性、人格之光辉。艺术家徜徉于自然之间,参悟自然、钩深致远,直透内在的精神与生命气象,激发余蕴无穷之神思,点化万物,激励人心。
(文/汤立 来源:020艺术观察)
艺术家简介

汤立,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艺术院研究员,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曾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传媒学院研究生导师,北京大学汤立中国画工作室导师。早年从事现代山水画创作,曾经应邀在日本、英国、美国等多国举办个人画展;后主攻大写意花鸟画,偶作写意人物。曾在北京、江苏、山东、河南、江西、广东、甘肃等多地美术馆、博物馆举办画展,广获好评。他具有开阔的文化视野和中、西两方面艺术学养,能文、能诗,擅长书法,是当代新崛起的一代中国写意画大家。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和《人物·访谈》栏目分别播放其艺术专题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