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题性与艺术性——钟涵美术教育理念
及其“油画研修班现象”研究巡展
在“首都师范大学美术馆”举办
钟涵先生终其一生,都在潜心探索绘画的本体表现,一生执着于中国油画的艺术本源与精神内核。他心怀对黄河、对华夏大地的深沉热爱,将满腔赤忱,尽数化作笔下苍劲老辣的笔触,风骨尽显。先生常说,具象绘画的真正难度,从不在造型空间的精准、形体塑造的工整,而在于巧妙地将明暗、虚实、肌理、笔法等各类抽象因素与对比,完美融入具象景物之中,让画面既有叙事厚度,又兼具强烈生动的视觉冲击力,这也是他毕生坚守的油画艺术理念。他更将自己一生深耕艺术的探索心得,毫无保留地融入教学,以深厚的学术修为、开阔包容的育人格局,执教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研修班,桃李芬芳,硕果累累,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油画后辈。


钟涵先生工作状态
回望我大半辈子的从艺之路,一路都承蒙钟涵先生提点、教诲与提携,那些质朴直白、字字入心的话语,那些鲜活温暖的点滴往事,历历在目,终生难忘。

钟涵先生在研讨会上发言
1987年,我第一次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助教进修班,班主任是尹戎生先生。彼时我一门心思钻研具象写实人物的立体造型,现在想来,这只是最基础的技法练习,不过是刚刚迈过具象人物写实造型的门槛,离真正的艺术相去甚远。第二学期,钟涵先生为我们授课四周,课堂上摆了一组女人体模特,也正是这短短四周课,让我第一次真正领悟艺术造型还有这么多讲究。

王克举 《向马约尔致敬》
布面油画 56×42cm 1987

王克举 《清凉的夏日》
布面油画 95×85cm 1987

王克举 《卧缚的男人体》
布面油画 85×85cm 1987
课堂上,钟先生直白地指出我的画作问题,亲口跟我谈及塑造形体手法的统一性,他说:你的画面,手和脚是写生的自然形,而身体则是经过整理后的古典型,两者单独看都画得好,但整体手法不够统一。没有晦涩的理论,没有客套的说辞,一句朴实的点评,一下子点醒了深陷技法误区的我。研修班结业后,我回到济南创作,先生每每到济南,看到我的作品,都会直言不讳地说:离开美院又往回缩了,直白点出我的创作在退步,没有丝毫虚言,满是对后辈的严苛与期许。
90年代初,钟涵先生来济南参加艺术活动,专程到我的工作室走访,看到逆光的画室,便说要画画,全然不顾奔波劳累。我们立刻为他架起画框,先生全程写生、一刻也不肯休息,专注到极致。闫平想给他倒杯水,他连连摆手说不喝不喝,只叮嘱:你有空就给我挤点颜色。就这样,一幅逆光画室写生作品一气呵成,取名《克举和闫平的工作室》,事后先生还特意跟我解释,为何把我的名字放在前面,良苦用心,我始终记在心底。

钟涵 《克举和闫平的工作室》
布面油画 100×100cm 1997
1997年,我转而潜心创作风景写生,1998年底,在北京皇冠假日酒店今日美术馆举办风景写生画展。钟涵先生专程从校尉胡同老美院赶来,看完整场展览,满心欣喜,拍着我的肩膀由衷赞叹:“太好了,又出来一个!走,咱们去吃饭去,让闫平值班。”彼时闫平美院毕业展作品广受好评,而先生毫不掩饰对我的认可与鼓励,那份发自内心的欣喜,给了我莫大的艺术底气。他还轻声叮嘱我:有机会再来美院学习一下,也正是这番话,让我迎来了艺术生涯最重要的转机。

王克举 《村口》
布面油画 38×46cm 1998

王克举 《大龙湾风景》
布面油画 50×60cm 1998

王克举 《随风起舞》
布面油画 46×54cm 1998
2000年,我有幸进入中央美术学院首届油画高级研修班,也就是社会上传言的“大师班”,入学难度极高,能跻身其中,是我毕生的荣幸。彼时高研班云集,导师有靳尚谊、詹建俊、朱乃正、钟涵、杜健、袁运生诸位先生,导师组阵容堪称顶尖。钟先生自称是召集人,其实就是班主任。本届研修班的学员有秦文卿、王宏建、王克举、刘建平、邵亚川、林森、马琳、马冰、白羽平、忻东旺 、任传文、雷波、李常胜、高鸣、范勃、石良、朱春林、罗彤、孙逊、孙蛮 、庄重共计21人。高研班以“正本清源”为宗旨,着力提升具象人物画创作水平。而我彼时已全心沉浸在风景写生创作中,先生看破不说破,还悄悄叮嘱我:你抽空去看看朱先生,一句话点醒我,原来1987年助教班时,朱乃正先生早已对我的人体画作颇为赞赏,先生们一直默默记挂着,用心提携后辈。

王克举 《耀眼的光》
布面油画 130×110cm 2000

王克举 《穿红毛衣的女孩》
布面油画 80×65cm 2000

2000年高研班课堂

2000年高研班课堂讲评
詹建俊先生、杜建先生、钟先生、朱乃正先生
入学之后,我除了完成半年课堂人物写生,其余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风景创作上,还为宁波美术馆创作了160×200cm、以高粱为主体的抗战主题作品《青纱帐》,作为高研班出国筹备资金的创作项目。钟先生曾打算,邀请当时在山东的乌克兰画家菲利宾科来高研班授课,先生评价这位画家,在具象造型中进行抽象转换做得极致出色,还托付我联系对接。可没过多久,先生便跟我说:不请费先生了,你现在画的比他好。我心里明白,先生是用这样的方式鼓励我、认可我,也深知先生同时也顾及外事聘请的种种难处,用最朴素的话语,给我最笃定的艺术肯定。

《青纱帐》色彩小稿
展出标牌

2001年 钟先生为王克举画的
《青纱帐》色彩小稿

王克举画青纱帐 2001年
2001年秋,高研班出国前夕,钟涵先生带我们前往北京怀柔黄花城写生。同学们都围着模特写生,我依旧独自背着画箱外出画风景,上午一幅、下午一幅,日日坚持。每次背着画作归来,同学们都笑着打趣,克举回来了该吃饭了。而钟涵先生看着我满满一沓绿色调风景作品,悉心指点我:你能不能使每幅画的绿色调都不一样?或者能不能不用绿色画出绿色的感觉来? 这句朴实的提醒,没有高深理论,却直接为我拨开艺术迷雾,指明了接下来所有的努力方向,让我对风景色彩的认知,彻底升维。

王克举 《下雨啦》
布面油画 80×65cm 2001

王克举 《黑青纱》
布面油画 54×65cm 2001

王克举 《高歌》
布面油画 58×60cm 2001

王克举 《芝麻开花》
布面油画 54×65cm 2001

2001年历时45天的欧洲文化考察之旅

高研班45天的欧洲文化艺术考察之旅

在法国(梵高曾经画过的)教堂前
我在高研班,没有遵从主流花大量精力钻研人物画,诸位先生从未表示过半分不满,钟涵先生更是秉持因势利导、开放包容的教学格局,尊重我的艺术选择,从不强行束缚。高研班毕业展前夕,先生专程来到济南我的工作室,翻看我数年的风景写生作品,满是震惊,直言我这几年画的作品,如同一架山梁从地下涌动而起,真切地感受到了笔下蓬勃的艺术力量。钟先生总是在重要的节点上给与我肯定和底气。

中央美院首届油画高级研修班导师钟涵先生
赴济南我的工作室进行教学指导(在毛岱宗画室)
(图片从左到右依次是毛岱宗、闫平、钟涵、王克举、张淳大宝、杨松林)

2002年6月钟涵先生和朱乃正先生
在皇冠假日酒店美术馆观看高研班的阶段展

“同修与殊相——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首届高级研修班”
毕业展
后来我尝试创作人物画,遇到困惑请教先生,先生坦诚说道:这个问题只能由你自己来探索解决,这需要大量的投入,我没有试验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没有刻意说教,没有敷衍指引,而是让我明白,艺术从没有捷径,每一点突破、每一次进步,都要靠自己潜心钻研、躬身实践。也正是这番话,让我彻底坚定了风景画创作的方向,懂得精力有限,唯有专注一事,方能深耕到底。

2009年高研班同学聚会

2009年高研班
中国美术馆第二次展
2010年,中央美术学院创办第二届油画高研班,依旧由钟涵先生主持,丁一林先生任班主任。金秋时节,先生特意邀请我和白羽平,一同与高研班同学写生交流,希望我们能给二届班一些启发。我心中既欣喜又忐忑,趁钟先生返京时,最终以PPT,把自己多年的艺术心得分享给学弟学妹,不负先生信任。

2010年钟先生和夫人在时代美术馆

2010年钟先生和高研班的同学在我的工作室
有一次,先生来到我工作室,看到我画的一幅实验性铅笔素描:两只白碗置于旧木桌之上,白碗与投影笔触柔和细腻、虚实温润,旧木桌则笔触粗粝、肌理斑驳,强弱对比十分鲜明。先生当即夸赞这幅素描极好,坦言自己当下也在潜心研究这类艺术对比,笑着说要把画拿回去细细研读。我起初稍有迟疑,先生脸上略带几分孩子气的不快,临走时我赶忙把素描赠予先生,钟先生还摆手说“不要不要”,我想能得到先生的认可,是我艺术探索路上,最珍贵的肯定。

2011年筑中美术馆《马克西莫夫作品展》
中央美院首届高研班和第二届高研班唯一的一次合影
其中还有钟先生、全山石先生、苏高利先生等
2016年,我开始创作黄河主题作品,第一时间把想法告知钟涵先生,先生当即十分肯定,连连赞许:这个选题适合你,非常好。2018年,我完成黄河壶口、洪洞大槐树等系列初稿,再次登门求教,跟先生讲述我的创作构思,原本计划将云冈石窟、成吉思汗墓、昭君墓、统万城、永乐宫、麦积山等沿岸文化遗迹,全部融入黄河长卷之中。

2016年和钟先生、唐大夫一起聚餐
先生听后,冷静又恳切地叮嘱我:在黄河长卷中加入那么多的文化遗迹,会与黄河本身相抵触,文化遗迹与自然的河流拧不到一起去,是两种劲儿。黄河是一条自然的河,重点画黄河本身,要画出心底的波澜。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当即重新梳理创作方案,删掉繁杂冗余的人文景致,回归黄河本体,聚焦黄河自然风骨与精神内核,才让这幅长卷找准了艺术灵魂。
2019年9月,黄河长卷基本创作完成,我第一时间在筑中美术馆铺开画作,专程请来钟涵先生,心中满是忐忑。先生看到气势恢宏的黄河长卷,连连轻声感慨:没想到,没想到!仔细看完整幅作品,先生放下心中顾虑,夸赞我巩义石窟寺的人物造型与自然风景手法和谐统一,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更急切地让我立刻邀请高研班同学前来观看,生怕错过后辈的每一份艺术成果。后来黄河长卷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先生依旧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你能画得比现在更好,严苛之中,满是对我更高的期许,盼我再攀艺术高峰。
疫情期间,年近九旬的钟先生不慎摔倒,跌断股骨头,做完置换手术后,在康养中心休养。我和闫平时常前去探望,先生念叨康养中心饭菜不合口,我便每日美团为他定制可口饭菜,远赴海南后,便托付儿子王晓欧代为照料。临近春节,儿子也去了海南,一时忘记订饭,傍晚八点,还接到先生略带孩子气的电话:“晓欧,你订的饭怎么还没来!” 儿子忙说,“马上马上。”事后,先生特意赠予晓欧一本精装伦勃朗大画册,温情满满,亲近如家人。

钟先生给王晓欧讲构图
疫情放开之时,钟涵先生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94岁。
先生走后,思念无尽,每每翻看与先生的旧照,过往点滴历历在目,每每想起先生质朴直白、字字珠玑的教诲,想起先生对后辈毫无保留的提携、真心实意的关怀,总是眼眶湿润。此生能得遇先生,师从先生、承蒙厚爱,是我一生最大的福分。

2022年去看望先生

在钟先生家里
先生一生,德艺双馨,治学求真,育人无私,一生守艺,一生育人,用最质朴、最真诚、最直白的艺术初心,深耕油画本体,滋养万千后辈。没有华丽辞藻,没有虚情客套,句句真心话,字字真性情,先生的艺术风骨、师者仁心,山高水长,永世流芳。
感念先生一生教诲,感念先生半生关怀,先生之风,永照艺路,永世不忘!
(文/王克举,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2026年5月于北京 来源:方圆美术馆)
钟涵先生作品赏析

《延河边上》草图


《延河边上》构图稿


钟涵 《延河边上》 布面油画 190×380cm 1963


钟涵 《延河饮马》 布面油画 105×76cm 1981


钟涵 《纤夫上工》 布面油画 23.5×35.5cm 1982


《纤夫·晚潮》
(第一稿)
布面油画
170×340cm
1983

《望中犹记 晚潮明处》
(第二稿)
布面油画
170×340cm
2003-2006

《望中犹记 晚潮明处》
(第三稿)
布面油画
170×340cm
2011-
1983年钟涵完成第一稿《纤夫・晚潮》,虽获学界认可,却因自感不足将作品搁置;
1984年赴欧洲访学后,他的“现代性写实”风格成熟,2003年起在原作上“抹去重来”,2006年完成第二稿并改名;
2011年82岁高龄时,他又开启第三稿创作,直至生命终点仍在推敲,这幅“未完成”作品成了他对于艺术执着追求的见证。

钟涵 《浪里摇篮》 布面油画 134×234cm 1985-1986


钟涵 《饮河者》 布面油画 150×136cm 1990-2008


《饮河者》素描


钟涵 《校尉胡同雪后》 布面油画 76×100cm 2003


钟涵 《江水与石头上的书(白鹤梁)》
综合材料 190×130cm 2004

《江水与石头上的书(白鹤梁)》
局部

钟涵 《斗室光瀑》(画稿) 布面油画 30×39cm 2007


钟涵 《船工的晌午》 布面油画 115×150cm 2013


钟先生作品


钟先生作品

艺术家简介

钟涵,男,江西萍乡人
中国油画界第三代代表人物,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画家
1946年考入清华大学建筑系
194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1955年进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学习
1963年毕业于油画研究班后留校任教
1980年赴比利时安特卫普皇家美术学院进修
1993年当选比利时皇家科学文学艺术院外籍院士
曾任中央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油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等职,2018年获评中央美术学院首批杰出教授。
钟涵长期从事油画创作与教学,作品以革命历史题材及黄河主题为核心,1960年代创作的《延河边上》展现其追求抒发个性、以情感人的艺术倾向,代表作品另有《东渡黄河》《雨天的画室来鸽》《碑林》等。出版《廊下巡礼》《画室来鸽》等学术文集,提出“将自然外光升华为神圣之光”的创作理念。2023年1月2日14时26分于北京协和医院逝世,享年94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