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书画 > 正文

于洋|内生、共时与凝华——中国美术国际传播的三重维度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5-08 09:11:58
听新闻

摘要:作为文化艺术界一直关注的焦点问题,中国美术的国际传播不仅呈现为不同文化间视觉艺术成果的交流融通,还关涉中国艺术在文明互鉴语境中融入与发展的方向路径问题。本文通过阐述“内生”“共时”“凝华”三个概念,提出中国美术的国际传播应以“内生”作为资源和根据,以“共时”延展理念和方法,以“凝华”汇聚动力和方向。文章认为,强化主体性建构与文化身份认同是传播交流之基,而中国美术生态叙事与“时态”更新,秉持寻求审美共情与思想共鸣的创作智慧,兼具开放包容、换位思考的策略意识,是中国美术真正“走出去”“融进去”的重中之重。

关键词 中国美术 国际传播 文化身份 主体建构 文明互鉴


长时间以来,中国文化艺术的对外传播领域普遍面对着经典“三问”——传播什么?怎样传播?为何传播?传播的内容、方法与目的,决定了其效果、过程和本质。尤其对于中国美术而言,长期的国际交流与融合实践已证明,要切中肯綮地回答上述三个问题是困难的,脚下与前方的路途也并非平坦顺畅。无疑,中国以往在国际舆论场中面临的话语困境,及其显现出的“有理说不出”“说了传不开”“传开叫不响”的失语现象,在文化艺术的对外传播中也普遍存在。今天的中国文化艺术国际传播,如何从过往的“说不出”“传不开”“叫不响”,到真正做到“走出去”“站得住”“能生根”?当下的中国美术如何实现切实有效的传播交流和广泛深入的宣介推广?如何弥合中国美术国际传播过程中的认知鸿沟与解决传播困境?这些都成为中国美术界亟待思考与践行的重要课题。

今天的中国美术,一方面须持续建构自身文化认同,与时俱进地运用数智时代技术和图像技术展开中国叙事与中国审美,在文明互鉴的国际语境中主动融入人类命运共同体;另一方面也担负着从散点化、随机性的文化“走出去”,迈向系统性、战略性的视觉艺术国家形象建构的使命。归根到底,艺术传播的目标,是在跨区域、跨语际的文化交融中,实现审美的共情和心灵的共振。而为了更好提升传播效力,在内容、方法和路径的三重维度上,当下的中国美术正面临着由内而外、由古及今、由虚到实的演进考验。

一、从统观到内生:身份想象与播散维度

向外展示的姿态、底气和效力,从来都源自自我认知的程度与换位思考的智慧。百余年来,中国文化艺术的身份想象与传播范畴的跨越转变,决定了交流传播的内容、效果与方向。“传播什么”的问题,取决于我们如何看世界、我们希望给世界看些什么,以及我们如何以世界眼光看自己。在笔者看来,以此为逻辑基点,对外传播的核心内容须来自“内生”的文化机制。

作为现代社会科学、计量经济学及系统科学中的核心概念,“内生”(endogenous)一词源于希腊语,意指“源自内部”,这一概念的思想萌芽可追溯到19世纪的古典经济学和一般均衡理论,原指某种现象、变量或过程是由系统内部的因素、结构或机制决定的,而非由外部环境、随机冲击或其他外部力量驱动。2012年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在生态文明建设和社会经济发展领域的多次讲话中提及“内生动力”的思想,而事实证明,文化艺术领域更加需要“内生”的视角与智慧,其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层面。

其一,从文化身份与国际视野的角度,“内生”意味着一种文化自信和历史自觉。在百余年来的历史语境中,从二元对立的华夷之辨,到“世界观”的总体想象和统观意识,如何看待与定位自身文化成为问题的关键。正如葛兆光所言,晚清时代的中国在“开眼看世界”以后,“从此不得不走出自我想象的‘天下’,开始面对林林总总的万国。有人说,‘从天下到万国’就是中国从中世走向近代”〔1〕。如果说百余年前清末民初被动的眼界拓展拉开了中国人看世界的序幕,那么今日中国文化艺术的国际传播早已在主动融入世界的进程中,增益了以自身文化实现深层影响和广泛辐射的动力与诉求,在多元化的世界文化格局中强化主体文化,葆有“从中国出发”的全球视野和“第一人称视角”的文化姿态,这也成为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前提与动能。

其二,在当下国别研究的学术语境下,通过“内生”资源的分类分层,实现中国美术的分众传播与精准触达。承认、正视与包容差异性,是文化艺术国际传播的重要前提。中国美术以“内生”作为资源与机制,亟待强化开发与展示中国本土艺术领域的优秀艺术家、艺术作品,通过汇集、调研与取样分析不同地域国家民众的审美接受习惯、艺术欣赏与消费反馈等信息,针对欧美国家、全球南方、亚洲邻国等不同地域板块,以艺术展览、学术活动、文化节庆等形式展示、交流、传播中国美术的优秀作品和艺术资源。同时,针对不同文化背景的受众实施定制化传播策略,利用多语种覆盖和文化共鸣点增强亲和力,将中国美术作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成果进行有效推广。

其三,从文化传播的角度,“内生”还意味着以人为本的终极关怀。回归人文主义传统作为中国文化传播进程中彰显中国特色、体现中国气派的理论支撑,核心即是重申“人学”意识,将传播聚焦到人本身。尤其是在艺术欣赏及其国际传播过程中,重视人的个体感受的“将心比心”,关怀人的群体作为共在交往者的生命体验,本质上是要追问传播境况的变化“对于人类究竟意味着什么”〔2〕。这也是当下中国美术创作与传播过程中常常缺失的意识,需要从调动创作者、传播者的主体审美自觉和换位思考能力层面加以实现,这样才能在文化艺术特殊性与审美规律的普遍性之间找到平衡。

如果将中国当代美术创作放置于全球化语境中,其显现出的向内形塑与向外传播两个方向,决定了这一作用进程的深度与幅度。二者相较,向内形塑是本体前提,向外传播是映像投射。一方面,探寻视觉艺术国际交流传播的发展路径,激发新时代美术创作的内生动力,实现新时代美术创作的内涵式发展,是塑造国家文化形象的前提与基础。另一方面,契合国际文化艺术交流语境的“换位思考”和“价值融合”,也为新时代美术创作提出了与时俱进的新课题。以上两条路向,共同构成了新时代美术创作参与国际交流传播的思想特征、艺术特征与时代特征。

百余年来,从向外求索到向内追寻再到主动拓展,中国美术“走出去”的步履一直没有停歇:从早期重在“拿进来”的被动师学,到现今意在“带出去”的主动播散,如果不能很好地内化、总结自身优质的文化艺术成果,展示厚重的文化基底和积极的当代活力,而只是流于对西方当代艺术浅层面的模仿与改编,或是满足于作为“文化拼盘”的东方艺术标签,势必仍会陷入东施效颦、邯郸学步的泥沼。当下的中国美术能给世界文化贡献些什么?唯有以“内生”而非“外发”的路向、“自主”而非“迎合”的姿态,才能将中国美术的优秀成果“带出去”“融进去”,才能为世界各地民众所欣赏和接受。

二、共时的追问:当下生态与数智时代

视觉艺术作为文化价值输出的重要载体,能够跨越语言隔阂而实现深层次的文化认同与价值共鸣。在当前国际传播话语权失衡、价值输出表面化等问题依然存在的境况下,视觉艺术在跨文化交流乃至国家形象国际传播中发挥着何种作用?新时代背景下视觉艺术如何更好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向国际社会传递文明互鉴理念与当代中国价值观,从而推动构建人类文明共同体?这一系列问题的解答,都有赖于中国美术领域活化本土文化传统、展现当代共通性价值,通过审美文化的生态传播与“时态”更新,来打破既有定见与成见,在“共时”的维度语境下树立中国美术的文化品质与国际形象。

一方面,“共时”的维度意味着生动、鲜活、真实地展现中国美术的当下生态。很长时间以来,中国传统美术特别是绘画艺术的国际传播,面临着中西美学价值体系隔阂的认知鸿沟,加之学术话语权缺位的翻译困境,以及收藏体系边缘化的市场局限等挑战,使当代中国美术的跨文化、跨语际传播行步艰难。这很大程度上源于海外对中国文化存在刻板印象甚至认知偏见,特别是欧美国家对中国文化艺术的理解常停留于传统符号和老旧印象。如何展示当下中国美术生动而富有活力的艺术创造力,如何摆脱“过去完成时”的固有标签,校正弥合中西文化的时态“错位”及其带来的误读,真正呈现“现在进行时”的中国美术生态,成为中国美术对外传播的关键问题。

另一方面,“共时”的维度还包含了中西文化在数智科技与图像技术同步发展的今天,全球艺术界所面临的共同处境和共有机遇。在当下数智艺术与图像技术飞速发展,融媒体、自媒体时代交迭并生的语境下,中国美术在国际环境中的“共时”发展,主要依托三条方法路径:一是在新时代背景下对中国视觉艺术的构成要素、表现形式和理论体系等进行解构和重组,着重探讨前沿数字技术和交叉学科驱动下的“在场”艺术体验、多模态艺术创作与视觉艺术维度互换等重点问题。二是通过数字赋能艺术创作,更新艺术传播矩阵,继续推进“技术赋能、文化铸魂”的传播理念,以AI、VR/AR、数字孪生等技术打破语言与文化隔阂,同时避免技术喧宾夺主,保持艺术的人文内核。三是厘清视觉艺术国际传播的逻辑规律和作用机制,探讨美术创作传播立场、场域与媒介的实践叙事,继而找准价值输出的着力点,探索以视觉艺术为载体向国际社会传递平等、互鉴、对话、包容的文明观,进而构建人类文明共同体的可行路径和方案。

上述“共时”维度的两个面向,在不久前举办的第十届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中,得到了生动立体的展现。在主题展和特展单元中,来自近120个国家和地区艺术家的约600件当代美术作品,聚焦战争与和平、工业文明与自然生态的冲突与调和等人类共同关切的主题,作品遴选与展陈逻辑呈现了中国态度和文化立场;同时中国艺术家的作品多展现当代中国社会生活状态,及其与世界息息相通的风格和题材。正如本届双年展的“共生”主题所标示的,诸多艺术作品指向了进行时态的“共时”特征。与双年展同期举办的“首届国际美术大会”以“文明互鉴与艺术创新”为主题,在笔者主持的“智能时代的艺术生态与未来发展”单元论坛中,来自中国、捷克、埃及、意大利、澳大利亚、韩国等国的艺术家,围绕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对艺术创作的重塑,分享交流了数字艺术、AI艺术等新兴形态,探讨了科技对艺术带来的机遇与挑战。可以说,这次国际美术大会以其“坚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对话策略,告诉人们,真正成熟的文化主体性,不仅需要清晰的自我认知,更需要具备参与全球议题、贡献文化智慧的能力”〔3〕。(图1、图2)

于洋|内生、共时与凝华——中国美术国际传播的三重维度

图1 2025年12月至2026年1月,“和合共生——第十届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在北京展览馆举办

于洋|内生、共时与凝华——中国美术国际传播的三重维度

图2 首届国际美术大会“智能时代的艺术生态与未来发展”单元宣传海报2025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唐人诗境中的“天涯”意境与“共时”想象,成为当下中国文化艺术国际传播的诗意寓言。共时的目标,是不同文化间的共情,是审美与思想的共鸣,也是寻求同理心、审美移情的“异中求同”。

三、凝华以聚力:自主知识体系与主体价值构建

近些年来,虽然国内已有如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武汉、济南等城市举办国际双年展,将外国艺术作品“引进来”,国外如威尼斯双年展、卡塞尔文献展、巴塞尔国际艺术博览会中有中国艺术作品“走出去”,但中国美术国际传播的实际效果与影响,却与这种热闹的表象并不匹配。我们应该清醒地看到,目前中国美术的国际传播在理论建构、翻译转换、话语体系、传播实践等方面仍显薄弱滞后,难以形成与西方平等对话的学术话语权,在国际传播中所面临的现实挑战仍然严峻。

面对这种在文化传播领域被称为“卡脑子”“卡嗓子”〔4〕的现象,一方面需要警惕“用别人的话语来裁剪自身的实践,从而在不知不觉中交出文化的定义权、发展的叙事权,进而丧失文化的主体性”;另一方面更要“努力争取国际传播主动权、国际舆论引导权、国际社会话语权”“在思想领域正本清源,在舆论战场重塑格局,从而攻克技术堡垒、冲破思维牢笼、疏通传播脉络”。〔5〕面对这些现实挑战,在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时代语境下,中国美术的学科、学术与话语体系,也在当下亟待进一步廓清、整合与确立。在笔者看来,对于相关艺术规律的总结和价值体系的构建,唯有通过一种“凝华”的过程才能汇聚和成形。

在这里,“凝华”概念借用物理学术语,原指物质从气态直接变为固态的相变过程,其过程常伴随热量的弥散,这一现象在自然界及生活中普遍存在,典型实例如水蒸气直接形成霜、雪和雾凇。形成凝华的条件,一般是要求气体的浓度达到一定标准,温度要低于凝固点的温度。对于当下的中国美术而言,自主知识体系与主体价值标准的构建,就有赖于这一“凝华”的过程,显现为从量变到质变的不断积淀,从相对感性、注重体验的审美认知到对于艺术原理、审美规律的理性抽绎和有力凝聚的过程。

事实上,自进入21世纪以来,中国美术对自身当代文化身份与特质的探寻从未停步。早在16年前,《美术观察》杂志在2010年第1—3期即推出了“构建中国美术观”系列专题文章,从关于“中国美术观”讨论的问题意识和目的意识,到作为一种文化价值观和文化立场的国际视角,诸多美术名家、专家学者展开了深入而多角度的讨论,掀起了一场关于美术领域的中国立场及其国际传播的论辩。笔者当时认为:“中国美术观的提出,既与民族自尊与文化自信的时代要求有关,更承担着塑造一个特定艺术门类时代风格的具体使命;其价值判断标准,既来自于不断变幻、列国瞩目的‘世界中国观’,更决定于渐渐自信、日趋理性的‘中国世界观’”〔6〕。或者可以说,在充满变量的国际文化格局中,中国文化艺术的自我身份确立,及其价值体系、评判体系的主动建构,不但有助于最终改变中国问题沦为西方理论之案例佐证、思想佐料的窘境〔7〕,更可为中国艺术的审美价值标准向世界推广宣介有力赋能。

近年来,中国美术的国际传播已上升至国家战略高度,而这一课题也亟待深化学术体系建构,将中国美术研究与实践真正纳入全球学术对话。2026年年初,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新时代美术创作与国家形象的国际传播研究”在中央美术学院开题论证并正式启动。该课题依托中央美院在主题性美术创作、国家形象视觉建构与传播研究方面已形成深厚学术传统与特色优势,构建中国美术国际传播“美术本体论研究—传播生态学分析—文化政治学阐释—策略推导与实践应用”四位一体的理论框架,以推动多学科交叉融合,服务国家文化软实力提升,为这一领域提供了理论探索的方法与路向。某种程度上,这也标志着中国美术的国际传播工作进入了“有组织创研”和学理体系化建设的新阶段。(图3)


于洋|内生、共时与凝华——中国美术国际传播的三重维度

图3 2026年1月16日,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新时代美术创作与国家形象的国际传播研究”在中央美术学院开题论证并正式启动

归结起来,以“内生”为指归的主体性建构不是一劳永逸、一成不变的,而是处于一个与时俱进、动态平衡的状态;而以“共时”和“凝华”为路径的艺术传播,更需在开放包容与理性持守的平衡中不断调适和聚焦。尤其在全球化与本土化相互交织、不断融合的多元语境中,中国美术既要避免主体性建构陷入唯西方文化中心的“马首是瞻”,又要避免闭门造车的“自说自话”,避开西方化和狭隘民族化、本土化的泥沼,力求实现艺术传播从单向输入到双向互动、文化交流从博弈对话到互鉴互赏的目标。一句话,以“内生”作为资源和根据,以“共时”延展理念和方法,以“凝华”汇聚动力和方向,本着开放包容的态度和换位思考的意识,方能在跨文化语境中重塑中国审美话语权,在全球文明互鉴的进程中贡献中国力量。(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新时代美术创作与国家形象的国际传播研究”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25ZD12)

文/于洋 中央美术学院党委常委、副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与策展委员会副主任  来源:美术观察)

注释:

〔1〕葛兆光《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云南人民出版社2024年版,第5页。

〔2〕黄旦《问题的“中国”与中国的“问题”——对于中国大陆传播研究“本土化”讨论的思考》,黄旦、沈国麟编《理论与经验——中国传播研究的问题及路径》,复旦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55页。

〔3〕朱虹子《在中外美术对话中建构主体性与当代性》,《人民日报》2026年1月11日。

〔4〕陈文玲《如何解决外部对我们“卡脖子”“卡脑子”,甚至“卡嗓子”的问题?》,2024年11月13日,澎湃新闻(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8977729)。

〔5〕之江轩《“卡脖子”“卡脑子”“卡嗓子”》,2025年11月6日,微信公众号“浙江宣传”(https://mp.weixin.qq.com/s/sokb16t3QLYAa 8IQBIhA1A)。

〔6〕于洋《“本位文化论”与“中国美术观”》,《美术观察》2010年第2期。

〔7〕李金铨《视点与沟通:中国传媒研究与西方主流学术的对话》,《新闻学研究》2003年总第77期。




[ 责任编辑:李煐頔 ]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