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国家大剧院与中国油画学会主办的“时代·肖像——中国当代油画肖像艺术研究展”，展出（按年龄排序）全山石、靳尚谊、张祖英、艾轩、郭北平、杨飞云、王沂东、郭润文、朝戈、庞茂琨、何红舟、崔小冬、毛焰13位画家的作品，他们的代表作堪称中国当代油画肖像艺术的范例。
肖像画是对具体人物形象的真实描绘，既属于人物画独立的分支，又是构成主题性绘画的元件与核心。中国传统肖像画称为“写真”或“传神写照”。东晋画家顾恺之论人物画说：“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认为画人物关键在于画眼睛。西方古典肖像画也认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虽然东西方肖像画都重视画眼睛，但基于素描造型的西方写实人物画比中国传统人物画更显得逼真。20世纪初，李铁夫、徐悲鸿等画家把西方写实绘画技法引进中国。徐悲鸿倡导“素描为一切造型艺术之基础”，提出了改良中国画的“新七法”，第七法“传神阿堵”，强调“传神之道，首主精确”，把精确的素描写实造型放在人物画传神的首位。新中国成立以后，徐悲鸿奠基的写实主义美术教育体系，成为中国的美术院校教学的主流。全山石、靳尚谊等留学或参加“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的中国画家，学习俄罗斯的写实绘画，加强了中国的写实绘画教学与创作。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在大量西方写实绘画展览和现代艺术思潮涌入国门的同时，大批中国画家走出国门，直接观摩和研究西方经典绘画原作，进一步摄取了西方古典写实绘画的精髓，提升了中国油画包括肖像艺术的纯正品味，也吸收了西方现代艺术特别是表现主义的因素，促进了中国油画包括肖像艺术的多元发展。目前中国的美术院校仍然保持着以素描造型为基础的写实绘画教学体系，中国当代的油画肖像创作也基本上呈现写实风格。不过，以本次研究展的13位参展画家的作品为例，由于画家的人生阅历、审美趣味和性格气质不同，他们的油画肖像创作的写实风格又带有多样化、个性化倾向，总体趋势是从古典写实向现代表现转变。仅就油画笔法或笔触而论，西方写实油画的笔触大体可分为“混融的笔触”（blended brushwork）和“疏松的笔触”（detached brushwork）。13位参展画家的油画肖像，倾向写实性的作品大多采用混融的笔触，倾向表现性的作品则采用疏松的笔触，介于写实性与表现性之间的作品兼用混融与疏松两种笔触，每位画家的油画笔触混融或疏松的程度又有所差别。油画的笔触如同中国画的笔墨，自身便蕴涵着人的情感和个性，这也是绘画不能被摄影或AI取代的原因之一。在今天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时代，画家们更加自觉地在写实油画肖像中融入中国传统艺术的写意精神，创造中国式现代性的抒情写实主义、诗意写实主义、乡土写实主义等多样风格，从不同角度反映了改革开放、多元并存的时代精神的各个侧面，可以称之为时代的写真。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全山石（1930- ）是新中国第一批公派留学的油画家。1954年至1960年他在列宾美术学院油画系学习，师从列宾美术学院院长奥列什尼科夫（1904-1987）、教授梅尔尼科夫（1919-2012，2003年全山石还绘制了梅尔尼科夫油画肖像）。全山石留学期间，写实油画风格已从传统向现代过渡，奥列什尼科夫的写实油画（例如《芭蕾舞女演员谢列斯特肖像》）已带有抒情意味，梅尔尼科夫的写实油画（例如《波罗的海海军的誓言》《在和平的田野上》）更富于表现色彩。全山石回国后创作的主题性油画《英勇不屈》（1961）悲壮的人物造型令人联想起梅尔尼科夫笔下庄严宣誓的海军将士。全山石后来20多次到中国新疆地区写生，创作的一系列新疆人物油画肖像《塔吉克姑娘》（1980）、《盛装的塔吉克姑娘阿依古丽》（2005）、《维吾尔族百岁老人买买提》（2007）、《昆仑山青年洛孜·伊明》（2014）等作品，努力捕捉人物的外貌特征和内心情感，发挥油画本体语言的特性，并融合中国敦煌壁画的气韵，在写实造型中富有抒情意味和表现色彩。全山石油画肖像的笔触介于混融与疏松之间，饱满、厚重而奔放，面部（第一表情）、手部（第二表情）的笔触大体混融，服饰、背景的笔触比较疏松。他的油画色彩注重冷暖明暗色调对比，构成交响诗般的音乐节奏。
图1全山石《持花的塔吉克姑娘》
中央美术学院原院长靳尚谊（1934- )，1955年至1957年曾是“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学员。苏里科夫美术学院油画系教授马克西莫夫（1913-1993）以肖像画著称。靳尚谊在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打下了坚实的素描造型基础。中国改革开放初期，靳尚谊又到联邦德国和美国考察西方写实绘画经典作品的原作，他特别赞赏伦勃朗、维米尔等古典大师的油画肖像，直到晚年他仍在临摹维米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同时他还以油画材料临摹过中国敦煌壁画与永乐宫壁画，尝试把西方古典写实油画语言与中国传统壁画和水墨画韵味融合起来。从20世纪80年代到21世纪初叶，靳尚谊的油画创作集中于肖像画，创作了《塔吉克新娘》（1983）、《医生》（1987）、《晚年黄宾虹》（1996）、《蒙古族公主》（2015）、《画廊经纪人》（2016）等一系列佳作。如果说全山石的《塔吉克姑娘》的油画笔触介于混融与疏松之间，靳尚谊的《塔吉克新娘》的油画笔触则纯属古典写实的混融笔触，严谨、细腻而光洁，红与黑、明与暗色调对比强烈，空间纵深通透，凸显了人物典雅优美的造型和表情，被称为“新古典主义”。靳尚谊不断追求中国油画的本土化和现代性。他经常借助中国传统壁画或水墨山水画背景衬托写实人物肖像的意境，例如油画肖像《晚年黄宾虹》。21世纪初，靳尚谊强调“中国艺术要补现代主义这一课”，参考美国形式主义批评家格林伯格提倡的“现代主义就是平面化”的观念，他尝试把古典油画的写实性、体积感与传统中国画的装饰性、平面化结合起来，以勾线平涂取代混融笔触，装饰色彩明快响亮，《蒙古族公主》《画廊经纪人》等油画肖像便是典型的范例。
图2靳尚谊《塔吉克新娘》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张祖英（1940- ）追求“诗性的现实主义”，他的油画创作包括肖像画和风景画，以逼真传神的写实造型和品味纯正的油画语言表现诗的情感，营造诗的意境。早在1977年张祖英的主题性油画《创业艰难百战多》，就塑造了陈毅同志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英武而儒雅的肖像，正如郭沫若的诗《赠陈毅同志》（1955）所赞扬的：“一柱天南百战身，将军本色是诗人。”20世纪80年代以来，张祖英创作的大量油画肖像，诸如《穿灰色裙子的姑娘》（1987）、《铁匠阿米尔》（2006）、《自画像》（2007）等代表作，主要运用古典写实油画技法，笔触细腻，色调凝重，造型逼真而略带理想化，通过精心描绘对象朴素自然的外貌特征，深刻揭示人物庄重含蓄的内在性格。画家本人的性格内向稳重，外表柔顺而内心刚毅，骨子里是高傲矜持的贵族气质；他的情感执著深沉，外表冷静而内心炽热，情感与理智保持着古典式平衡。张祖英的油画《自画像》把画家英俊的外貌与沉稳的性格表现得相当完美。画家晚期创作的《躺着的海》（2014）、《酷女》（2020）等油画肖像，大胆尝试象征性的新写实表现或简约化的半抽象构成。
图3张祖英《自画像》
北京画院专业画家艾轩（1947- )是诗人艾青之子，虽然他们的父子关系并不融洽，但艾轩却继承了艾青的绘画爱好与忧郁性格。少年时代孤独寂寞的坎坷经历加深了艾轩的悲悯情怀。中国“85美术新潮”时期流行“怀斯风”，艾轩的油画创作深受美国乡土写实画家安德鲁·怀斯（1917-2009）的影响。艾轩主要以藏族少女琼白为模特创作的油画肖像“藏族少女系列”，表面上是青藏高原的乡土写实，实际上是画家内心的情感表现。他这些油画肖像色调幽暗，笔触细腻，近似怀斯的超级写实主义手法，而超越“怀斯风”的点睛之笔，是艾轩所画的藏族少女夸张的圆圆的大眼睛，那种清澈、迷惘而忧郁的眼神，凝聚了画家纯净、希冀和感伤的情绪。肤浅的快乐不如深刻的忧郁感人。艾轩的藏族少女肖像忧郁的眼神令人过目难忘，怦然心动。通常作为藏族少女背景的苍凉寂寥的荒原旷野，令人联想起艾略特的诗歌《荒原》的象征主义意象，也令人联想起艾青的诗歌《旷野》的悲哀而旷达的情感基调：“薄雾在迷蒙着旷野啊……”。
图4艾轩《静静的冻土带》
西安美术学院教授郭北平（1949-2025）创作的油画肖像，既掌握了西方古典写实油画的技法，又倾心于中国传统写意绘画的精神，开拓了“意象性写实风格”。他反复描绘的弘一法师、石鲁等现代文化名人肖像和《角落里的老人》（1994）、《家有老娘之二》（2007）等陕西农民肖像，笔触松动，造型传神，特别是陕西农民肖像充分表现了黄土高原人民质朴淳厚的性格本色。
图5郭北平《角落里的老人》
中国艺术研究院油画院名誉院长杨飞云（1954- ）兼有古典情结和现代意识，他的油画肖像一直坚持运用西方古典写实油画语言，塑造中国现代生活人物形象。现代意识不仅是指“观念更新”，以古典形式表现现代生活也属于现代意识。杨飞云的油画肖像经常以他的妻子佟芃芃和其他身边人物为模特进行写生创作，因此特别具有生活实感和生命温度。北宋王安石的诗歌《明妃曲》说“意态由来画不成”。杨飞云的油画肖像《北方姑娘》（1987）、《唤起记忆的歌》（1989）等代表作，却成功地画出了模特单纯朴素或温婉蕴藉的神情意态。画家还擅长把自己的审美理想投射到模特身上，把模特古典化、圣洁化，例如以《簪花仕女图》为背景的《大唐遗韵》（2017）、以《圣母子画像》为背景的《雅歌》（2017）等油画肖像，就是借助模特身上的古典韵味和现代气质来表现自己心中的古典情结和现代意识。
图6杨飞云《北方姑娘》
北京画院专业画家王沂东（1955- )，把向西方古典写实油画技法的回溯与向中国民间文化乡土风俗的深耕同步推进，因此他的油画创作形成了独特的中国式新古典写实风格。王沂东创作的油画肖像“沂蒙风情系列”，以他的家乡沂蒙山区的新娘、少女为主角，以北方农村象征吉祥喜庆的红色为主调，油画笔触细腻的程度接近照相写实主义，人物造型的逼肖真实，红、黑、白三色的互补配置，明暗光影的强烈交织，胜似高清照片效果，代表作有《三月雪》（1999）、《冬天里的阳光》（2004）、《阳光和我同行》（2006）等作品。《蝉鸣》（2000）的农村少女肖像，神态自然，清纯可爱，是画家的“沂蒙风情系列”的最佳代表作。王沂东以新疆少女阿依古丽·阿不都拉为模特创作的油画肖像《盛装的维吾尔族姑娘》（2012）及其姊妹作《虞美人图》（2019），与他的“沂蒙风情系列”画风一脉相承。
图7王沂东《蝉鸣》
广州美术学院教授郭润文（1955- ），既崇仰西方古典大师，又喜爱塔皮埃斯、基弗等当代艺术家。他自述：“我虽然是写实画家，但我画面中的一切都来自内心的判断和主观选择。我的绘画作品追求的艺术秉性，就是一定要画出我所感动的东西。”最使画家感动的东西可能是他的怀旧情结。例如郭润文的油画肖像代表作《出生地》（2003）就是借助一位躺在草地上的姿容清秀、睡眼朦胧的少女形象，抒发画家内心的怀旧情结，回忆往事的情感悸动与面对现实的沉思冥想，合成了如梦如幻的画面的意境。郭润文陆续创作的《阿杏》（2011）、《沉思》（2015）、《贝司》（2022）等油画肖像，在现实的冥想中也往往隐含着往事的回忆。
图8郭润文《出生地》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朝戈（1957- ）曾经访问欧非十国，特别推崇欧洲早期文艺复兴和塞尚之后的艺术。朝戈创作的写实油画风格游走于古典主义与表现主义之间，他的油画肖像融合了古典主义的静穆与表现主义的激情，以特定时代人的情感语言真实记录了特定时代人的精神世界，塑造了人与时代的精神肖像，代表作有《敏感者》（1990）、《沉默的朋友》（1994）、《橙色的人物》（2003）、《端庄的人物》（2003）、《星辰》（2006）等。这些特定时代的人物肖像，笔触疏松，色调沉着，造型朴实，表情严肃，尤其是人物充满焦虑或思考的专注的眼神，达到了“心理分析式”表现性写实刻画的深度。
图9朝戈《敏感者》
四川美术学院教授庞茂琨（1963- ）崇尚古典主义的审美理想，谙熟素描、色粉画、油画写实技法。邵大箴评论庞茂琨的油画语言说：“他的艺术语言是古典的，近乎‘前拉斐尔派'的古典，而包含的精神却是现代的。”画家也阐明了自己的人物画包含的现代精神：“人物画不仅是技术挑战，更是对时代、人性与生存意义的追问。”我们从庞茂琨创作的油画肖像中不难看出历年来画家的油画风格逐渐从古典写实向现代表现转变的轨迹。从他早期的成名作《苹果熟了》（1983）到中期的《彩虹悄然当空》（1993），显示了从乡土写实主义向象征写实主义的转变。他近期创作的油画“折叠的肖像系列”，把画家本人的肖像插入欧洲古典油画名作，以跨文化超现实的戏剧性和幽默感解构了古典图式，可谓当代的魔幻现实主义。他的油画笔触从混融渐趋疏松，人物造型从严谨渐趋神似。庞茂琨擅长描绘四川城乡的女性肖像，不论朴实的彝族农妇，还是优雅的都市佳丽，都具有一种庞氏女性肖像独特的古典韵味和生命温度，那沉静凝视的眼神格外动人。
图10庞茂琨《彩虹悄然当空》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何红舟（1964- ）信奉法国现实主义画家库尔贝（1819-1877）关于绘画艺术追求真实的观点，热衷于从事肖像画写生与主题性创作。主题性绘画是以肖像画作为元件与核心，如果缺乏肖像画基础，主题性绘画的人物形象就难以立足，或者群像流于雷同，千人一面。何红舟的主题性油画《桥上的风景》（2014）虽然参考了民国时期的老照片，但也是在画家多年从事肖像画写生积累的丰富经验基础上完成的。画面中当年留学法国的林风眠、吴大羽、林文铮三位中国美术先驱，并肩伫立在巴黎塞纳河畔的桥上，造型精准，风度潇洒，笔触洒脱，色调冷峻，被公认为历史画与肖像画佳作。
图11何红舟《家家》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崔小冬（1964- ）曾赴欧洲诸国研修、考察、访问、交流，广泛吸收了法国印象派、德国新表现主义、意大利古典写实主义的影响。意大利艺术评论家埃马努埃莱·巴莱蒂（Emanuele Barletti）称赞崔小东的油画说：“他画得很像法国的雷诺阿，有时候像德国（英国）的弗洛伊德。他非凡的绘画技巧的掌握程度比得上我们意大利伟大的彼得罗·阿尼格尼。”彼得罗·阿尼格尼（Pietro Annigoni,1910-1988）是意大利最后的古典写实主义大师，被誉为“肖像画之王”。崔小冬也热衷于从事肖像画写生与主题性创作，他的油画人物肖像笔触疏松，洒脱奔放，色彩凝重，肌理粗犷，极富“油画味”、表现性和怀旧感，自由抒发画家内心的浪漫激情，纯粹是中国当代名副其实的写意油画。崔小冬创作的主题性油画《不期而至》（2014），借鉴了库尔贝的名作《画室》的群像构图和明暗光影，表现中外文化精英在画室里“幻想的聚会”的寓言式戏剧性场景，画面上每个人物的肖像都精妙传神，与何红舟的佳作《桥上的风景》异曲同工。
图12崔小冬《木子》
南京艺术学院教授毛焰（1968- ）创作的写实油画肖像表现性极强。他早期创作的“友人肖像”（1990-1997），神经质的油画笔触与扭曲的面部和肢体，明显受到了埃贡·席勒和卢西安·弗洛伊德的影响。他中期创作的“托马斯系列”（1998-2008），以卢森堡留学生托马斯·路德维德为模特塑造的头像或胸像，油画笔触平滑疏松，模糊不清，本应传神的眼睛也迷离或闭合，人物半透明的灰色调的影像恍若照相底片，仿佛是对人类精神世界的透视。他近期创作的人物肖像，似乎回归西方古典写实油画传统，仍然保留着“托马斯系列”抑郁沉思的阴影。尽管毛焰的油画肖像被称为“无时代坐标的精神符号”，但实际上这也是中国当代多元并存的时代精神的一种折光。
图13毛焰《椭圆形肖像—吉米·格兰特》
（文/王镛，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来源：中国油画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