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上空云卷云舒，江面浪花起伏，岸边锻炼者、观光客、生意人等，他们各行其是。上海滩永远潮起潮落，过客匆匆，不计东西南北。
一年前的一个温暖午后，在张功慤先生寓所，他夫人赖晨师母把一些泛黄的资料摊开给我看，中国现代艺术先驱们的书信往来、老照片、吴大羽、张功慤创作手稿……它们泛黄但并未褪色，反射着久远的记忆光泽。在那个精神高度紧张、物质极其匮乏的特殊年代，吴大羽先生和他一生的挚友、助手、学生张功慤，躲在上海的一个小屋子里深耕抽象艺术，与那个年代格格不入。倘若有人告密，后果不堪设想。通过师母缓慢的表述，隔空和远去的前辈对话。我总想，那是怎样的一个境遇啊！他们难过吗？害怕吗？有什么乐趣？是为了一个什么职责吗？一个神圣的任务吗？无论他们怎样，我都难过，为那个特殊的年代和无数惊恐的人们。
吴冠中（左一）和张功慤（右一）
吴冠中（左三）、张功慤（左一）与友人们合影
“春杰，老先生留下的这些物件有用吗？可以办个活动纪念一下吗？”师母轻声细语，又像突然响起的哨声，震得心痛。她的托付，我们要扛在肩上，放在心上。
吴大羽先生是中国现代美术、现代美术教育的先驱，是倡导者也是实践者。张功慤先生紧随其后，是助手、学生、知音。张家墙上悬挂着身处困境的吴大羽创作于1950年代初期的油画《待》，仅仅是一幅由写实向抽象艺术过渡的习作吗？当然不是。大羽先生原名吴待，这幅作品寓意他在等待什么？据张功慤生前说：有位领导曾设法解决吴大羽的工作，他在等待机会。除此之外，他一定还另有期盼，那就是等待自由，等待成熟的吴大羽艺术。然而令人心痛的是，他的一生都在等待。《待》中少年的五官、衣服皱褶、手腕、手指、袖口、手持的器物都用高度概括的几何形塑造，大笔触绘就鲜艳的红领巾，绿与蓝的衣裤、背景的黄，生成强烈对比，与当时灰濛濛的油画范式截然不同。但画中少年并不肯定的神情应了结局，现实令他又一次失望，那份许诺并未兑现。更为蹊跷的是，作者请张功慤送《待》到上海美协参展，又意外落选。大概有了百无一用的情绪笼罩心间，索性让学生取回挂家里留作纪念。吴大羽无意间留下了这样罕见的大尺幅作品，不是从报纸或者杂志翻拍下来的模糊的并没有原作的图片，它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万幸，它没有在“打砸抢”中毁灭。作为策展人，我主张装裱《待》的时候露出画布残破的四边，甚至露出画布的反面。为什么？这是当年吴大羽使用普通棉布和土办法制作了所谓的油画布，包括画布的边缘藕断丝连的线头，都是珍贵的文献。张功慤生前视这件作品为生命，藏在家中，出国时还随身携带。张家收藏的大羽先生早期的写生作品、写实的花卉作品、他们师生二人的连环画手稿，让我们可以看到吴大羽先生从写实进入抽象前的探索。
吴大羽 待 1959年 布面油画 80X60CM
吴大羽艺术及其研究从未消失，但可见存世作品太少，尤其像《待》这样的“巨幅”人物作品。仔细打量近年杭州、苏州、南京、上海举办各类早期油画展览，凡吴大羽先生油画作品，都是从张家借出的《待》《花卉》《西郊风景》与《男孩与玻璃杯》。此回连同吴冠中、丁天缺、闵希文、赵无极等人的通信、大羽先生的便条、大羽先生和张功慤先生用过的画具一并展出，如此丰富完整。一个人是不是优秀的导师，教育家，是不是大艺术家，要有学生来佐证。这些文献资料、书信不仅洗涤灵魂、触动心魄，也恰恰证明了吴大羽的学生们如何在他的影响下成长，就像我们的语音记录或者影像记录。书信在今天近乎是消失的中国文化人的交流方式，他们留下的这些书信虽然泛黄，但没有褪色。一个关于吴大羽、张功慤两位前辈的学术文献特展，是张功慤不经意的完整收藏体系，今后可以作为成熟展览巡回展出，它们也是中国现代艺术的国家财富。
展览现场
每一个艺术家的成长都有特殊的轨迹。黄宾虹和齐白石两位大师，晚年作品非常精彩，高山仰止。但是早期作品，恰恰没有后来的高度。当然也有艺术家出手就是巅峰，比如18岁的王希孟和37岁便去世的梵高。而无论我们现在怎么神化吴大羽，他都是从写实而来，今天我们展示的三件作品可以清晰看到一个艺术家的来龙去脉。因为没有此，就没有彼。
这类浮世微光是歌者的低声歌诵，是对抗反智的诗句，当年怎么可能拿去发表？那是危险的、致命的。吴大羽曾说：画即我，无需额外署名……我猜想，大羽先生不在作品上签名应该还有一个原因：以他的智慧，最初大概也有保护自己的意识。当年这些孤勇者作画的材料和工具都很难拥有，名利思想、白专道路、修正主义的帽子满天飞，做抽象绘画就像特务般从事地下活动。这些时代留下来的特殊印记，如此珍贵。孤勇者的勇气在于，那个特殊年代知识分子的内心向往光明，期待春天到来。回看他们的悲苦，带给我们今天的启示：珍惜现在自由的空气。正是如此，我们不能用市场的眼光来解锁特殊年代艺术家的特殊行为与习惯，因为他们做艺术是生命需要，不是市场需求。
展览现场
学生张功慤远比其师幸运。同属“国立艺专”第二代杰出艺术家的闵希文，于2008年在《张功慤与赵无极殊途同归》一文中称赞其为“吴大羽的两位高足之一，与赵无极并列。”作为跟随吴大羽时间最长的学生张功慤，其艺术并未止于老师的光环之下，他的艺术更灿烂、松弛，尤其更多融入了中国书写与精神，而且尺幅巨大。“巨大”是对应吴大羽先生的作品，除去《待》这样极少的“巨幅”，大部分都是小画。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专门的画布和颜色，用蜡笔来表达内心世界也是大羽先生不得已而为之。张功慤迎来了春天，他有的是可以选择的画布、颜料，尺幅自然变大，宽松的艺术氛围中艺术家的笔触更加轻盈和随意。此时，现代艺术或者抽象艺术已经不是洪水猛兽，不是资产阶级腐朽文化。张功慤先生的作品不仅可以大胆署名，而且写在画的正面，光明磊落。
有人把上海称之为最早的特区，就是因为它有着海纳百川、开放包容、中西合璧的特质。当年，“国立艺专”异常复杂，吴大羽先生最终选择定居上海，缘于他的独立精神和这个城市契合。
值得庆幸的是，一次与陈佳勇老师的闲谈，立刻得到他的共鸣，开启我和朵云轩团队做这个特展的机缘。今年是吴大羽、张功慤师生80周年之际，也是大羽先生去世近40年举办的第一次翔实的文献特展。朵云轩何以百年？正源于几代人对艺术传承的不懈精神，鼎新革故、留存时代、创造未来，续写朵云轩文脉。吴大羽先生和张功慤先生的文献特展，正是我们饮水思源，怀有感恩的情怀来纪念那一批远去的前辈艺术家。用这种方式向吴大羽、张功慤诸前辈致敬，以慰藉他们当年破碎的心，他们在天有灵会知道，还有人在想着他们。
（文/刘春杰，策展人、南京书画院院长、金陵美术馆馆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版画艺术委员会委员。2026.3.17于香港 来源：朵云轩集团）
作品欣赏
生命的需要
——吴大羽张功慤艺术文献特展
展览时间
2026年3月28日-4月15日
展览地点
上海市南京东路422号朵云轩4楼朵云艺术馆
开幕式
2026年3月29日上午10时
（开幕式仅凭请柬参加，不对外开放，下午正式开放）
主办单位
上海朵云轩集团
承办单位
上海朵云轩文化经纪有限公司
朵云艺术馆
支持单位
上海交通大学海派文化高等研究院
学术顾问
李超、奚耀艺
策展人
刘春杰、倪淑颖
展陈设计
梁倩、张立凡
画家简介
吴大羽（1903年-1988年）
宜兴宜城镇人，我国杰出的油画家，艺术教育家
中国现代画事业的奠基人之一
张功慤（1923年-2020年8月27日），出生于上海，中国现代主义画家、美术教育家，毕业于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今中国美术学院）。他师从吴大羽、林风眠、方干民等艺术大师，与赵无极、吴冠中、朱德群等同窗，是中国第二代现代主义艺术创作的代表人物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