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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春晓《文本、日常与整体史》专题讲座 | 在文本的缝隙里,看见日常的航道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5-17 08:4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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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春晓《文本、日常与整体史》专题讲座 | 在文本的缝隙里,看见日常的航道

海报设计/安姚舜 2026.5

看到讲座海报的时候,我最先被那个题目《文本、日常与整体史》吸引了。

这三个词并不陌生。文本,是我们每天都在读的东西;日常,是我们每天都在过的生活;整体史,则有点儿抽象,仿佛要把一切人物、一切事物、一切偶然与必然都收入进去。可是,当这三个词被并置在一起时,它们忽然变得不寻常。文本不再只是纸上的文字,日常也不再只是柴米油盐,而整体史也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宏大叙事。它们像三块彼此错开的石头,中间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而杭春晓老师的讲座,正是在这条缝隙里,试图开出一条航道。

我原本以为,“文本再阅读”大约是一种更细致的文本分析方法。听到后来才发现,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细读”。杭老师强调,“文本再阅读”中的“阅读”已经发生了变化,它不是阅读者主动占有文本,而是让文本重新被阅读,让文本本身的生产机制、叙事结构和隐藏动机显露出来。他把文本从一种证据,转变为一种现场;从一种通向历史人物的通道,转变为一种需要被审视的生产结构。换句话说,文本不只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它更在悄悄告诉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说?”“是谁在这样说?”“这种说法遮蔽了什么?”讲座中,他不断区分“历史参与者”“文本生产者”与“叙事对象”,这一点对我很有触动。

作为设计师,我太熟悉“文本”被误以为只是内容的时刻了。其实在设计里,字号是文本,留白是文本,纸张是文本,装帧是文本,图像的尺寸、排布、密度、材料,甚至展厅里观众行走的方向,也都是文本。一本画册中,某位艺术家的作品一页四张,另一位艺术家的作品两页一张,它不只是版式问题,也是一种价值排序;不只是视觉节奏,也是一种制度性表达。所谓文本,原来并不只存在于句子里,也存在于位置和次序之中。

杭老师讲齐白石、徐悲鸿、林风眠等人的时候,我尤其感到一种“缝隙”的力量。他并不是急于把一个结论推翻,然后换上另一个结论。他更像是在问,我们为什么那么容易相信某一种结论?为什么我们总是愿意把艺术家塑造成一个道德完整、立场清晰、叙事顺滑的人?为什么我们总希望艺术家的“人品”与“画品”严丝合缝?为什么一个复杂的人,一旦进入历史叙事,就会被修剪成适合纪念、适合教育、适合传播的形状?

这里的“缝隙”不是猎奇意义上的反转,它更像一条细微却真实的水路。传统叙事像一块结实的堤坝,把历史整理成一种可接受、可崇敬的面貌。但在堤坝的边缘,总有一些水慢慢渗出,一个日期对不上,一首诗透露出另一种生活状态,一本画册的纸张太薄,一张图像的手臂姿态与早期作品意外重合,一个艺术家晚年对青年时代的回忆带着明显的自我重塑。这些细节看似微小,却足以让我们意识到,历史并不是一块铁板,它更像“千层酥”。层与层之间有甜味,也有碎屑;有清楚的纹路,也有说不清的粘连。

我很喜欢杭老师谈“日常”的部分。因为日常常常是最容易被历史牺牲掉的东西。宏大叙事需要英雄、烈士、叛徒、先锋、代表人物,却不太容得下一个人真实而含混的活法。可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在沦陷区里首先要活下去;一个艺术家,也可能既有创作野心,又有现实盘算;一个学者回忆自己的过去,也可能在无意识中重新安排了自己的人生叙事。日常不是低级的,它只是太复杂了,所以常常被文本的道德结构遮蔽。

也正是在这里,我开始理解“缝隙中的航道”是什么意思。缝隙并不是为了拆毁历史,而是为了让被挤压的日常重新呼吸。航道也不是逃离整体史,而是通过这些缝隙,重新进入一个更复杂、更有弹性的整体。真正的整体,不是把所有东西压成一种结论,而是承认许多因素同时在场,政治结构、社会关系、个人欲望、制度安排、时代语言、传播机制、偶然事件,甚至那些没有被说出口、没有进入档案、却仍然悄悄发生作用的暗因子。

这让我想到设计中的“负空间”。一张海报真正有力量的地方,往往不只是画出来的部分,也包括没有画出来的部分。空白不是空无,而是让意义得以流动的地方。杭老师讲的“文本缝隙”,也有点像历史中的负空间。它不是没有意义,而是尚未被既有叙事照亮。我们需要的不是用一种新的霸道解释去填满它,而是让它保持一种可追问、可穿行的状态。

讲座中的问答也很有意思。有同学问到,当经典图像和既有叙事已经形成稳定范式时,研究者该如何继续推进?杭老师的回答让我印象很深。他说研究需要几个镜头,航拍镜头、微焦镜头和显微镜头。航拍让我们看见整体结构,微焦让我们贴近细节,显微镜头则让我们看见肉眼不可见的结构性纹理。一个好的研究者,不是不带预设,而是不能让预设一路胜利到底。研究应该像一次灼烧,让我们原先的判断不断被材料、细节和结构重新考验。

这句话对我这个设计研究者也很重要。设计常常害怕“不确定”。我们总想找到一个概念、一个关键词、一个清楚的视觉系统,然后把所有材料都收束进去。可是好的设计研究,或许也应该允许自己在不同镜头之间移动,有时退远一点,看文化结构;有时靠近一点,看材料、纹理、人的使用方式;有时再深入一点,看那些隐藏在视觉选择背后的权力、欲望与认知惯性。设计并不只是解决问题,也是在重新发现问题。它不是把世界做得更漂亮而已,而是让世界中那些“不自明的眼镜”变得自明。

杭老师在讲座中提到“眼镜”的比喻,我觉得格外准确。我们平时戴着眼镜看世界,却很少意识到眼镜本身。历史叙事、艺术史范式、民族记忆、个人经验,其实都是眼镜。它们帮助我们看见,也限制我们看见。它们让某些东西清楚,也让另一些东西模糊。文本再阅读的意义,正是把这副眼镜从脸上取下来,放到手里看一看,它的镜片是什么颜色?是谁替我们配的?我们戴了多久?为什么已经忘记它的存在?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场讲座并不只是在谈艺术史方法,也是在谈一种人的自我理解。我们每个人都在书写自己的个人史。我们挑选某些经历,忽略某些软弱;我们强调某些善良,隐藏某些功利;我们把自己讲成一个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接受、甚至可以被赞美的人。于是,我们也在生产自己的文本。我们也有自己的“文本生产者”和“叙事对象”。那个被我讲述的“我”,未必就是日常中那个完整的我。一个人若不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很容易被自己制造出来的故事反过来绑架。

所以,杭老师所说的历史研究,最后并不是冰冷的档案工作,而近乎一种精神上的松绑。它让我们从过于整齐的判断里退出来,从过于道德化的眼光里退出来,也从过于急切的结论里退出来。它提醒我们,人不是单线条的,艺术不是单线条的,历史也不是单线条的。真正的理解,往往不是把复杂变简单,而是终于有能力承受复杂。

作为一个设计师,我听完这场讲座后,反而更想重新看待自己的工作。设计中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成为未来被阅读的文本。一个字体的选择,一种色彩的倾向,一套视觉系统的建立,都会携带时代的审美、商业的逻辑、文化的想象和个人的偏见。我们不能天真地认为视觉只是表达,它同时也是生产。它生产印象,生产秩序,生产记忆,也生产某种关于世界的理解方式。

因此,这场讲座带给我最大的启发,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艺术史案例,而是一种方法论上的提醒,不要轻易相信所谓的“完整”,不要急于填补历史中的缝隙,不要把日常经验从历史叙事中删除,也不要把具体的人压缩成抽象的符号。真正有价值的观看,往往并不在于迅速将复杂的事物整理成一个清晰、圆满的结论,而在于是否愿意停留在那些不确定,甚至略显狼狈的地方。

正是这样一种缓慢而清醒的观看,会发现原来那些看似圆满的叙事,内部也有缝隙;而那些缝隙里,恰恰藏着通往真实日常、复杂人性与整体历史的航道。

文/文越 来源:文越随笔)

艺术家简介

杭春晓《文本、日常与整体史》专题讲座 | 在文本的缝隙里,看见日常的航道

杭春晓,安徽当涂人,1976年出生,2006年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获美术史博士学位,同年留院工作。现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美术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获文化和旅游部优秀专家称号。先后发表论文30余篇,包括《关良的“双重身份”及其形式语言——20世纪“传统”、“现代”的一种认知机制》《石涛的“民国声誉”——基于全球视野的知识考察》《晚清遗民的出世、入世——以溥心畲为中心的精神分析》等;出版专著《渐进式文化改良——以民初北京地区传统派画家为中心的考察》(获第二届中国美术奖-理论评论奖)《方法论与美术史个案叙事》等;先后主持3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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