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鲁生教授荣获“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成立60周年”证章,是对他数十年来学术探索、艺术创造、教育实践与行业担当的高度肯定,也是对几代工艺美术人守望传统、扎根生活、回应时代的深情致敬。
作为学生,我对潘老师始终怀有深深的敬意与感念。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我们心中的潘老师,那就是:他是一位把学问写在大地上、把艺术扎根在生活里、把教育融入文化传承使命中的学者、艺术家和教育家。
近五十年来,潘老师深耕工艺美术与民间文艺研究保护一线。他的学术道路,不是从书斋中走出,而是从田野中走来,从乡土中走来,从百姓的日用生活中走来。他走村入户,访艺人、看作坊、记工序、采民俗、建档案、做研究,让我们真正懂得:工艺美术不是静止的器物,而是活态的人与生活,是有记忆、有伦理、有温度、有创造力的文化生态。
更让我深切感念的是,在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发展的关键时期,潘老师担任院长二十载,举旗明志,开拓进取,以坚定的文化立场、清醒的学术判断和鲜明的教育主张,为学校确立了办学方向,也为中国工艺美术本科教育探索出一条特色鲜明的发展道路。他的教育思想,成为山工艺办学的精神支点,也深刻影响着一代又一代青年学子和中国工艺美术教育的发展格局。
潘老师常常教导我们:研究工艺美术,不能只看器物之美,更要理解器物背后的人;不能只谈形式语言,更要理解形式背后的生活逻辑;不能只强调技艺传承,更要关注技艺所依附的社会结构、乡土关系和时代语境。正是在这样的视野中,他把工艺美术研究从造型、材料、技法的层面,推进到文化生态、生活美学、民间智慧和社会发展的广阔天地。
今天谈文化生态保护,潘老师的思想尤具启示意义。文化生态保护,并不是把工艺美术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在整体性、活态性、发展性中守护其生命。他反复强调,传统工艺要“在生活中、在创造中获得新生”,这正是理解当代工艺美术保护与发展的重要方法。

第一,工艺美术的根基在民间,教育必须回到生活现场。
在潘老师的学术实践中,田野从来不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是一种根本立场。民间不是被动的研究对象,而是文化创造的主体;艺人不是被记录的材料,而是文明延续的承担者。潘老师提醒我们,工艺美术研究者必须俯下身去,走到乡村、作坊、集市,走进节庆礼俗与日常生活。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理解中国传统工艺为何能够绵延千年,理解它如何在一针一线、一木一石、一陶一瓷、一编一织中保存民族的审美精神和生活智慧。
这种教育观深刻塑造了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的办学特色。潘老师长期推动学校坚持“为人民而设计、设计引领生活”的方向,把民间艺术、传统工艺、非遗保护、乡村文化研究融入人才培养体系,使学科建设、专业建设和课程体系始终立足中国文化现场、回应时代发展需求。也正是在这样的引领下,山工艺的工艺美术教育从课堂走向社会,从技艺训练走向文化自觉,从专业培养走向时代责任。
这种影响,不是一门课、一本书、一场讲座可以概括的,而是一种学术气质、一种精神底色。他使我们懂得:做设计、做艺术、做教育,不能脱离中国大地,不能脱离人民生活,不能脱离自己的文化根脉。
第二,工艺美术的生命在传承,更在创造。
今天,传统工艺面临的关键问题,不是有没有历史,而是如何进入当代;不是有没有价值,而是如何被当代社会重新理解和使用;不是有没有技艺,而是如何让技艺转化为新的生活方式、新的审美经验和新的产业动能。
潘老师始终强调守正创新。守正,是守住文化精神、造物伦理、手工价值和民族审美;创新,是面向当代需求、现代设计、产业升级和青年创造力。他把传统工艺的活化放在社会发展和生活变迁中去思考,关注工艺美术如何融入现代生活,如何服务城乡建设,如何转化为乡村振兴的文化资源和富民资本,如何通过设计赋能形成新的产业链、价值链和传播链。这样的视野,使工艺美术不再只是“遗产”,而成为面向未来的资源。
尤其值得强调的是,“山东手造”“中华手造”的提出与推进,使潘老师关于传统工艺振兴、文化资源转化和产业体系重构的思想,从学术主张走向社会实践,从文化理念走向产业行动。它不是简单地把传统工艺推向市场,而是在文化生态保护的基础上,重建手造产业与地方文化、城乡生活、现代设计和大众消费之间的联系。它让我们看到,传统工艺既可以守护乡土文脉,也可以服务乡村振兴;既可以承载审美理想,也可以成为富民产业;既能保持手工温度,也能进入现代生活。
潘老师的理论与实践告诉我们:工艺美术的产业价值,必须建立在文化价值之上;市场转化,必须尊重地方知识、尊重手艺人主体、尊重乡村社会的内在肌理。唯有如此,工艺美术才不会在产业化中失去灵魂,乡村振兴也才不会停留在表层景观和短期消费上。
第三,工艺美术教育要有中国立场、中国话语和中国气派。
现代设计教育曾长期受到西方理论体系影响,这有其历史原因,也有其积极意义。但在新的时代语境中,中国工艺美术教育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我们如何立足自身文化经验、造物传统和审美精神,建构具有主体性的设计话语体系?
潘老师多年研究民间艺术、传统工艺和乡土文化,正是在为中国本土设计话语体系夯基筑台。他所重视的,不只是图案、纹样、造型等可见形式,更是其中蕴含的天人观念、生活伦理、材料智慧、节用思想、吉祥观念、礼俗秩序和审美理想。这些,才是中国工艺美术最深层的文化根脉,也是当代设计形成中国表达的重要源泉。
从教育层面看,潘老师的重要贡献,在于以工艺美术为根基,以民间文化为资源,以当代设计为路径,建立起一种具有中国文化主体性的教育思想。这种思想既不固守传统,也不盲从西方;既重视手上功夫,也重视学理建构;既强调专业能力,也强调文化立场。它影响的不只是一所学校的发展,更是一代年轻人的专业选择、学术道路和文化信念。
我从潘老师那里学到,所谓中国设计,不是在作品上贴几个传统符号,也不是把古代纹样简单挪用到现代产品上,而是要真正理解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情感结构、价值观念和审美习惯。只有从这里出发,我们才能建立既有传统根基、又有当代表达,既能参与世界对话、又不失自身主体性的工艺美术和设计教育体系。
第四,数智时代,工艺美术更要守护“手的温度”和“心手相连”的创造精神。
今天,人工智能正在深刻改变设计生产、知识组织和艺术表达方式。我们拥抱新技术,也必须追问:工艺美术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手工的价值在哪里?人的经验、情感、判断和创造力在哪里?
潘老师提出,要以开放胸怀拥抱技术变革,同时守护手的温度和心手相连的创造精神。对此,我感触尤深。人工智能可以生成图像、辅助设计、提高效率,但它不能替代手艺人在长期劳动中形成的身体经验,不能替代一个民族在生活实践中积累的文化记忆。工艺美术之所以珍贵,正在于它把人的心性、时间、劳动、经验和情感凝结在物之中。
因此,在人工智能赋能工艺美术的过程中,我们要重新平衡工具逻辑与文化逻辑。技术可以成为工具,但不能成为目的;算法可以帮助创新,但不能遮蔽文化主体;效率可以提升生产,但不能消解手工价值。未来的工艺美术教育,应培养既理解传统、又掌握技术,既尊重手工、又善用智能,既有文化根基、又有未来视野的新一代人才。
我常常觉得,潘老师给予我们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种做人做学问的方式。他身上有学者的深厚、艺术家的敏感、教育家的胸怀,也有手艺人最可贵的朴素、坚韧与真诚。他关心一门学科的发展,也关心一所学校的成长;他关注宏大的文化战略,也惦念一个乡村艺人的生计、一件民间器物的命运、一批青年学生的未来。
潘老师无私捐赠民艺藏品,推动学校教学、研究、展陈和文化传承平台建设,这不仅是藏品的传递,更是精神的传承。那些来自民间的器物,经过岁月的手、艺人的手、收藏者的手,最终进入学校、进入课堂、进入一代代学生的视野。它们无声地告诉我们:教育可以通过一件器物唤醒学生对土地、人民和传统的热爱;文化可以通过一次凝视、一场展览、一段研究,重新进入当代人的精神世界。
今天,潘老师荣获“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成立60周年”证章。这枚证章属于潘老师,也映照着中国工艺美术事业六十年来的风雨历程,映照着几代工艺美术人的坚守与奋斗。对我们而言,这更是一种召唤与鞭策:继续向民间学习,向生活学习,向时代学习;继续推动工艺美术教育与文化生态保护、乡村振兴、社会设计、智能技术和行业发展深度融合;继续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守正,在时代潮流中保持文化定力。
向潘鲁生老师致敬!
祝潘老师身体健康,艺术常青,学术长青!
(文/顾群业 独立设计师,博士生导师,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