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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绍强 | 跨文化书写的全球视野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3-28 09:3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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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落下去。墨在纸上洇开,像夜里的水,像记忆的边缘。

这不是书法。书法是法度,是规矩,是千百年来无数人走过的路。而王绍强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从法度中溢出、在规矩边缘徘徊的路。他把笔拿起来,不是要写什么,而是要问什么。问笔与纸之间那个空隙,问墨迹干涸之前那一瞬的犹豫,问一个字被写下又被涂改时留下的那道痕。

在当代艺术的版图中,水墨艺术的当代转换始终是一个充满张力与可能性的领域。艺术家如何在尊重传统媒介特性的同时,赋予其当代性的思想内涵?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中,使源自东方的艺术语言获得跨文化的对话能力?这些问题构成了理解王绍强艺术实践的关键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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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斋画廊“厚土流光:王绍强的行察与通变”开幕对谈现场

1969年出生于广东、现工作生活于广州的王绍强,其艺术道路并非一条简单的形式探索之路。多年来,他深耕于东方哲学思想与自然观的研究,致力于传统文脉的当代转换,在观念与方法论层面不断寻求突破。2026年在墨斋画廊举办的个展“厚土流光:王绍强的行察与通变”,集中呈现了艺术家近年来在观念书写实践及其跨文化诠释路径上的重要探索。展览以五个单元逐步展开,从《孜孜千字》到《太极墙系列》,从对经典文本的重新书写到对生态文明思想的跨文化诠释,王绍强构建了一个既根植于东方传统、又面向全球语境的艺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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孜孜千字, 纸本水墨,182 x 98 cm x 6, 2023

然而,要真正理解王绍强的工作,我们需要首先面对一个根本性的概念区分:书法与书写。正如墨斋创始人余国梁所言,“书写艺术”与“书法”的区别至关重要。“书”指向的是文本内容,而“写”强调的是过程。这一区分打开了理解王绍强实践的关键入口——他的创作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书法作品,而是一种将书写提升为诠释学实践的方法论探索。在这种实践中,书写同时关涉“作为命题的意义”与“作为身体之道的意义”,既是语言的形式,也是理解的路径;既承载文本的意义生成,也构成不同文化、不同思想传统之间得以相遇、转译与展开对话的媒介。

书写,在汉语的经验中,从来就不只是文字的记录。从甲骨文的契刻到文人书法的笔墨流变,每一次落笔都是对天地之道的摹写,每一次提按都是身心与宇宙的共振。然而,当书写进入当代艺术的语境,它面临着一场根本性的考验:如何在不丧失东方精神根脉的前提下,获得全球性的对话能力?如何在技术理性的时代,保持身体性的在场与理解的生成?

正如墨斋创始人、此次展览策展人余国梁在策展文章中所指出的,王绍强的书写艺术在当代书写艺术的谱系中开辟了第三条道路——既不同于徐冰代表的“符号学转向”,也不同于王冬龄体现的“现象学转向”,而是走向一种“诠释学转向”。这种转向使书写艺术重新与西方语言观念艺术建立连接,而这个连接点,就在于文本本身所承载的思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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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书写作为诠释学实践

他年轻时候练过字。颜真卿,米芾,王羲之,傅山。那些名字像是远方山脉的轮廓,遥远而确定。他一遍遍地临摹,让笔锋在纸上行走,寻找一种“感觉”。这感觉不只是手感,是身体与精神的连接,是手指与墨汁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桥。

后来他画画。山水。那些山不是真的山,那些水不是真的水。它们是从古人那里借来的,又还回去的,是无数次描摹之后剩下的痕迹。他画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山之外的东西。想人与自然的关系,想“天人合一”这几个字在今天的含义。这几个字太旧了,旧得像一块被磨平的石碑。但他还是想,想这旧词里有没有新的意思。

王绍强的书法修习与山水研习并非两条平行的线索,而是相互渗透、相互支撑的整体。正如他在《语言即存在:书写中的观念纬度》一文中所言,书写作为人类文明最古老的表达范式之一,其承载的意义早已超越符号传递的表层功能。在东方文化谱系中,书写从甲骨文的契刻到文人书法的笔墨流变,线条的提按顿挫、枯湿浓淡始终是精神世界的直观呈现。这一认识,为他后来将山水视为“视觉性的诠释学实践”奠定了基础。

他转向了书写。不是书法,是书写。这两字之差,像是从一条河走到了另一条河。书法是技艺,是传承;书写是行为,是追问。他不再满足于把字写好看,他要把字写“出来”——让字从它原来的意义中走出来,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里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写《孜孜千字》。一千个字,字字不同,像是给语言设下的陷阱。他不单写中文,还写英文。在宣纸上,两种文字并置,像两条河,各自流着,却在某个不可见的地方交汇。这交汇处是什么?是翻译的失败,是意义的残留,是语言永远无法抵达的那个点。他把这些失败和残留写在纸上,不是为了补救,而是为了呈现。

《孜孜千字》是王绍强一次方法论的转向,展览的第一单元“动一极静静极复动”以王绍强的《孜孜千字》作品开篇。这件作品标志着艺术家书写实践的标志性转向:书写在此不再只是形式的呈现,而被推进为一项围绕经典文本、跨语言转译与理解生成所展开的工作。

《千字文》作为南北朝时期编纂的经典蒙学文本,其本身即蕴含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观念与价值取向。然而,王绍强对这一文本的处理并非简单的复述或再现。他不仅用中文书写《千字文》,还通过翻译将文本译为英文进行书写。这一看似简单的语言转换行为,实则包含着深刻的问题意识。

正如艺术家本人所述,这件作品的创作源于中国美术学院“文字的艺术”展览的邀请。在创作过程中,王绍强意识到,仅写《千字文》本身“没有意思”,必须带着问题去创作。这一问题意识与近代以来生产力的革命性变革密切相关。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到第二次工业革命的计算机算法与数字叠加,再到当下的人工智能革命,每一次技术变革都深刻改变了人类社会的沟通方式与认知结构。在这样的背景下,王绍强开始思考:如何通过技术手段打破语言的屏障,使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能够理解并对话?

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王绍强将人工智能引入创作过程,通过AI进行文本的转译与训练。他专门拍摄短片记录这一过程,将《太极图说》中的关键词——速度、转译、语言传播等问题带入创作的核心。这种将当代技术手段与传统书写实践相结合的尝试,使《孜孜千字》超越了传统书法作品的范畴,成为一种带有明确问题意识的观念性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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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跨语言转译

这次展览,他把《孜孜千字》和《太极图说》放在一起。一个是一千个互不重复的字,一个是关于宇宙生成的图式。他还在旁边放了一段恩格斯的文字,一段黑格尔的文字,一段马克思的文字,一段怀特海的文字。这些西方思想家的句子,被他用毛笔写在纸上,与周敦颐的“动极而静,静极复动”并置。

在王绍强的书写实践中,跨语言转译占据了核心位置。他不仅处理中文文本,还广泛涉及英语、拉丁语、德语、俄语等多种语言。这种多语种的书写实践,并非简单的语言能力展示,而是建立在对语言本质深刻理解基础上的方法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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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斋创始人、此次展览策展人余国梁

余国梁在解读王绍强的作品时指出:“对于中国文本来说我们有很多先前的这种资料来源,就像于四书五经,各种的佛经,像道德经,所有的这样的文本。从这样的文本当中,我们的责任是我们如何去理解它,以及让这样的文本的所带来的思想如何对现当下的我们而产生意义。”王绍强的跨语言书写,正是对这一“责任”的积极回应。

当我们观看王绍强那些同时呈现中文、英文、拉丁文等多种语言书写的作品时,我们实际上见证了文本意义在不同语言之间的流动、转换与生成。语言不仅是沟通的媒介,更是理解的载体。不同语言背后是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文化逻辑、不同的世界观。王绍强通过将同一思想内容用多种语言书写,使作品成为不同文化传统相遇、对话、交融的场域。

正如展览中所呈现的《太极墙系列》,中国的观众可能从太极图中找到周敦颐《太极图说》的思想脉络,而西方观众则可能通过拉丁文文本找到进入作品的通道。这种双向的通道,为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提供了理解的可能性,也在差异中开启了真正的对话。

这不是比较,不是“东”与“西”的较量。这是对话。是让不同时代、不同语言的思想者坐在同一张桌前,各自说着自己的话。他们不一定互相理解,但他们在听。在听的过程中,某种东西生成了。这东西不在任何一个人的话里,它在话语的间隙里,在翻译的误差里,在理解的错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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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书写与阅读的根本差异

展览的第二单元“语言世界理解”呈现了王绍强的《整体包含部分部分包含整体》《质觉》《过度生产》等作品。这些作品关乎如何理解文本这一核心主题。在走廊和休憩区中,王绍强以语言为线索,展开一场关于理解何以成为可能的哲学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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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觉 纸本水墨 42 x 45 cm 2025

在这一单元的解读中,余国梁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区分:阅读与书写。他问道:“你看一本书,你看书跟你写这个书写这个文本有什么区别?”答案在于:“我们在读书它还是一个吸收的过程,写是一个消化跟输出的过程,它其实是有点一进一出的过程。所以你再读一个文本,总归是在文本当中得到知识和得到一些信息,书写是你消化过以后该怎么表达,所以这个过程其实是一个创作的过程。”

王绍强对此有更为深入的阐述:“当我们看书的时候,我们是在阅读作者的想法。但当我们真正写的时候,我们用整个身体以及自己的体会去写下这些文本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变成了创作者,我们是重新转述一些我们理解到的这样的思想来汇聚到我们的笔尖。”

这段论述揭示了书写作为一种理解方式的独特性。阅读是被动的接受,书写则是主动的创造。在书写过程中,文本不再是外在的、客观的存在,而是被身体化的、内化的经验。书写者的每一次运笔、每一次停顿、每一次修改,都是对文本意义的重新诠释与创造。

王绍强呈现了大量看似日常的书写练习。这些练习所使用的纸张,带有“斑驳的岁月的感觉”,书写的内容从大字到小字,从中文到外文,形态各异。这些作品在传统展览语境中可能被视为“草稿”或“准备”,但在王绍强的实践中,它们恰恰构成了理解的核心。

这些日常书写记录了艺术家对文本的持续消化与内化过程。每一件作品的背后都有一个完整的文本,文本的出处被记录下来,成为艺术家对文本系统积累与创作重视的体现。正如余国梁所言,这个房间呈现的是王绍强“如何准备他的这些文本,他的这些理解的过程”。

在这些书写中,我们能够看到艺术家对传统书法资源的吸收与转化。王绍强谈到自己的书法学习经历:“上学的时候,书法是一个必修课,所以又练像颜体、颜真卿,但我自己比较喜欢像米芾的书法,充满了灵性。”他欣赏米芾书法中“瘦长的那种流畅”和“一定的概括性”。这种对传统书法的训练,为他后来的书写实践提供了手感与用笔的基础。

然而,王绍强的日常书写并非仅仅是传统书法训练的延续。他在书写中融入了更自由的创作状态,包括中英文的混合书写。这种书写既是缓解焦虑的方式,也是对文本进行理解与内化的过程。在“特别繁杂的社会里面能够听一下音乐跟写字”,对他而言是“非常好的疗愈”。这种将书写与生活融为一体的态度,使书写成为一种存在方式,而不仅仅是艺术创作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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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AI技术革命时代的艺术回应

他用AI。这听起来不像一个水墨画家做的事。但他用了。他训练了一个助手,帮他翻译,帮他查找资料,帮他梳理不同思想家的脉络。然后他把这些AI生成的文本再写一遍,用自己的手,自己的笔,自己的身体。

AI没有身体。它不会累,不会犹豫,不会在写到一半时停下来发呆。王绍强会。他的字里有这些停顿,有这些犹豫,有这些只有身体才能留下的痕迹。AI给出的是答案,他写下的是问题。AI追求的是准确,他留下的是准确之外的余韵。

他管这叫“验证”。通过书写,验证AI的结论。但他的验证不是检查对错,是让那些冰冷的文字重新获得体温。这体温来自他的手,他的呼吸,他多年临帖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这是机器无法复制的东西,也是技术时代艺术最后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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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纸本水墨,150 x 150 cm,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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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尘,纸本水墨,123 x 125 cm ,2022

王绍强将人工智能引入创作过程,是其艺术实践的另一个重要维度。在“语言世界理解”单元中,他通过精选文本片段,揭示东西方对“语言-世界-理解”关系的根本差异与潜在共鸣。而AI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研究工具的角色。

王绍强坦言:“这就是现在人类通过AI在打破语言屏障地方的技术革命,我们可以通过提问训练AI,我可以把一句话翻译成很多不同国家、民族的语言,可以让我们从不同领域形成沟通的渠道。”对艺术家而言,如何应对、迎接、回应AI技术革命的到来,成为一个紧迫的课题。通过艺术的实践参与这次技术革命,意味着不仅要利用AI提供的便利,更要正视AI带来的挑战。

AI固然能够处理大量文本、实现快速翻译,但也存在“幻觉和混乱编造的部分”。王绍强指出,如何处理AI生成出来的文本,如何验证其真实性,成为新的挑战。而书写在这里扮演了独特的角色——通过书写带动全身,体现对文本的理解,从而验证AI的结论。这种将身体性的书写实践与AI技术相结合的方式,既是对技术局限的清醒认知,也是对技术可能性的创造性利用。

在这个过程中,文本的选择显得尤为重要。王绍强并非被动接受AI生成的文本,而是主动选择需要处理的文本,通过书写进行理解与验证。艺术家作为选择文本的人,其选择本身就体现了他对问题的思考与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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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从文本理解到观念生成

王绍强通过书写实现的内化过程,最终导向观念的生成。展览的第三单元“生生之道”集中体现了这一维度。在此单元中,王绍强围绕当代“生态文明”的讨论,展开了一场跨文化的诠释性书写实践。

从《易经》“生生之谓易”所提示的生成性视野,到现代生态思想对整体关联与生命系统的持续强调,相关文本在转译、提炼与再书写中彼此照映,逐渐形成新的联系,也不断打开新的理解层次。王绍强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他对20世纪以来生态思想转向的持续关注:从苏联的生态思想到马克思的自然观,从资本主义的生态批判到中国传统思想中的生态智慧,这些不同路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生态文明的基础,不能仅仅被理解为技术层面的管理,更关乎对生命本身的认同、对价值尺度的重新理解,以及对人如何安置自身与世界关系的再次思考。

在这一框架中,书写从文本的复述转向一种观念性的诠释行为。通过并置、转译与重写,不同传统中的观念在作品中重新进入对话,原本分散于不同历史语境中的思想资源也因此获得新的连接方式。“生态文明”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展开为一场跨越时空的哲学讨论,在差异中寻找共生,在多元中思考共在。

余国梁在解读这一单元时指出,王绍强选择文本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研究。这些文本的背后站着的是文本作者的思想,而这些思想背后又是整个文化对问题的认知。因此,当我们将不同文化、不同时代关于同一主题的文本并置呈现时,我们实际上在见证思想的跨文化流动与交融。王绍强能够从简短的文本中意识到不同思想、不同文化、不同时代的特性,这正是他通过书写逐渐“变成一个专家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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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包含部分 部分包含整体,布上绘画,359 x 300 cm,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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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大德曰生,纸本水墨,68.5 x 47 cm ,2026

书写中的禅宗智慧

展览的第四单元“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将目光转向20世纪以来西方先锋艺术实践中回荡的深层思想线索:那些关于直觉、沉默、日常与存在的理解,如何在跨文化的流动中被重新激活,并进入现当代艺术对语言、行动与感知方式的持续反思之中。

在这一单元中,王绍强关注《维摩诘经》《六祖坛经》《心经》以及《道德经》等文本,将它们作为关于沉默、空性、日常与存在方式的哲学资源,重新带入观看之中。在他看来,现代艺术对于现成物的调动、对偶然性的接纳,以及对观众参与的开放,都使艺术重新贴近日常,并在平凡之中打开人与世界之间更为细微而深刻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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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同尘 II,纸本水墨,125 x 125 cm,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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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秩序,纸本水墨,150 x 103 cm, 2024

这一单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揭示了王绍强书写实践与20世纪60年代以来西方先锋艺术之间的深层联系。正如余国梁所指出的,那个时期的艺术繁荣,其思想来源在很大程度上是禅宗和道家思想。从观念艺术、偶发艺术到大地艺术,这些新的艺术形式的背后,都可以追溯到东方哲学的影响。

王绍强通过对《道德经》《心经》等文本的书写,实际上在重新激活这一思想脉络。他在作品中挑选不同的文本,从中吸取营养,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的表达形式。有趣的是,当你看他的作品时,有时难以分辨哪一段文字出自佛经,哪一段是当代艺术家的文本——这正是内化的力量。当思想被真正内化后,它不再以标签的形式存在,而是成为表达本身。

在这一单元中,书写与沉默之间的关系成为值得深究的问题。“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一《道德经》中的命题,揭示了知识与言说之间的悖论。真正的知者不言,因为语言无法穷尽真理;而言说者不知,因为一旦言说,便已偏离真理。王绍强通过书写这一身体性的实践,试图在言说与沉默之间寻找平衡。书写是言说,但书写过程中的停顿、留白、修改,又是沉默的体现。在书写中,言说与沉默同时在场,共同构成理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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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山水与几何的交汇

展览的第五单元“非线性流变”,王绍强回到其山水创作的原初路径,并将山水视为一种视觉性的诠释实践。在此,山水成为重新思考“自然”如何被感知、组织与理解的方式。通过笔墨、结构与空间的展开,艺术家进一步追问“天人合一”这一传统命题在当代语境中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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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这一单元的独特之处在于,王绍强将其艺术语言中的点、线等元素引入对几何问题的思考,并在与拓扑学及欧几里得几何的关联中展开,使书写、造境与空间意识在同一脉络中彼此牵引,共同指向对自然、秩序及其生成关系的持续追问。

余国梁在解读《山水几何》作品时指出,那些用线段勾勒出来的形态,既包含希腊几何学、逻辑学的思想,也包含启蒙运动以来笛卡尔、牛顿发展出的理解世界的体系。与此同时,王绍强的山水又“饱含悲喜”,包含中国传统对自然的形式理解。两种系统在这里交汇——中国传统系统与西方逻辑系统——并非简单的并置,而是相互融合,共同构成对世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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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生生, 纸本水墨,70 x 62 cm,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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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形之维数为一拓扑不变量,纸本水墨,90 x 96 cm, 2025

展览外的雕塑作品《天工·七合》延续了这一思考。《尚书》所谓“天工人其代之”,《易·系辞》所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都指向一种创造观:人并非立于天地之外发号施令,而是在万物之中承担生成、成务与回应的责任。这件作品中的每一块石头都来源于黄河,每个石头都有其地理坐标——经纬度是在整个全球系统中找到石头位置的坐标。这一细节极具象征意义:西方系统提供了定位自然的方法,而中国的思想则将自然视为活的整体。在西方的视野中,这可能只是一个物件;但在中国的思想中,“不只是人类是造物者自然的创造,让每个东西都是一个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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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作品《天工·七合》

通过这样的作品,王绍强展现了东西方思想交汇的可能性。山水不再是传统的山水,而是“新中国的山水”——融合了两种系统的理解,反映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特点。

全球诠释学实践的当代意义

书写作为方法:纵观王绍强的艺术实践,最核心的贡献在于他将书写提升为一种方法论。在这种方法中,书写不再是技巧层面的操作,而成为理解世界、诠释文本、生成意义的方式。

王绍强通过书写实现了对经典的重新激活。在他的笔下,《千字文》《太极图说》《道德经》《心经》等经典文本不再是博物馆中的展品,而是活的思想资源。通过跨语言转译、通过与当代技术手段的结合、通过与不同文化传统的对话,这些经典在当代语境中重新获得了现实性。

同时,书写也成为王绍强处理跨文化问题的核心方法。在全球化语境下,如何使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能够理解并对话?王绍强的回答是:通过书写。书写使不同语言、不同文化的文本并置、交融、对话,在差异中寻找共鸣,在多元中思考共在。

艺术家作为诠释者:在王绍强的实践中,艺术家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艺术家不再是形式的创造者,而成为文本的诠释者、思想的对话者、文化的桥梁。

王绍强将自己定位为“研究者的身份”。他的创作始于对文本的选择,继而是对文本的理解,最后是通过书写进行的再创造。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是艺术家,也是研究者、翻译者、思想者。他面对的不只是画布和笔墨,而是整个人类思想的历史。

这种定位使王绍强的艺术具有了超越艺术本身的意义。他的作品不仅是视觉的呈现,更是思想的载体;不仅关乎审美,更关乎理解;不仅面向艺术界,更面向整个人类社会对意义与价值的追问。

走向全球对话:“厚土流光:王绍强的行察与通变”展览的学术延伸,包括一系列聚焦“当代书写”与“跨文化诠释学”的主题演讲与学术研讨会。这些活动旨在搭建一个跨越学科与语言边界的开放思想场域,围绕文本翻译、生态思想的当代诠释,以及书写行为的具身性等核心议题展开多维对谈。

这些安排表明,王绍强的实践不仅是个人艺术的探索,更是对一种新的艺术范式的建构。在这种范式中,书写成为全球诠释学实践的可能——它不是某种特定文化的专属,而是所有文化都可以参与、都可以对话的场域。

正如余国梁所言,王绍强的作品“不是在一个国际的语境之下另辟蹊径的提出一种新的可能性,把古今各种文本糅合在一起,作为一种全新的阐释和探索。”这种创新在当代艺术中“其实是很少见的”。它不仅浓缩了艺术家多年的创作与探索,更生发出了“更多更大的可能性的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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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形成线索

王绍强个人绘画语言的形成,可以梳理出几条清晰的线索:

第一条线索是传统书法的训练。他早年学习颜真卿、米芾等传统书法大家的作品,培养了扎实的笔墨功底。这种训练不仅使他掌握了书写的基本技法,更重要的是使他理解了书写作为一种身体性实践的意义。

第二条线索是对山水传统的深入研究。他多年来专注于东方哲学思想与自然观的深入研究,关注传统文脉的当代转换,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山水语言。

第三条线索是对跨文化思想的探索。他广泛汲取东西方哲学、生态思想与历史文献资源,从《易经》《庄子》等东方经典,到来自不同文明传统的重要思想文本,不断拓展自己的思想视野。

第四条线索是技术手段的创造性运用。他前瞻性地将人工智能引入研究过程之中,发展出一种面向全球语境的语言观念艺术实践。这种对技术的开放态度,使他的创作具有了当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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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结语:“厚土流光”厚土是传统,是根基,是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流光是当下,是变化,是那些抓不住的东西。王绍强站在两者之间,一只脚在厚土里,一只手在流光中。他写字,字就落在厚土上,但字里的意思是流动的,流到别的地方去,流到别的人心里去。

艺术家王绍强写那些古老的文本,是想让它们重新活过来。不是复活,是重生。是让它们在今天的语境里找到新的意思。他写那些外来的文本,是想让它们在这里生根。不是移植,是嫁接。是让它们在这里长出新的枝叶。

这需要时间。也许一个展览的时间不够,也许一辈子的时间都不够。但他做了。在笔墨与纸张之间,在身体与理解之间,在古老与现代之间,在东方与西方之间,他找到了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不大,但够他站很久。

笔落下去。墨在纸上洇开,像夜里的水,像记忆的边缘。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文/裴刚 来源:雅昌艺术)

画家简介

王绍强 | 跨文化书写的全球视野

王绍强,号后山,现为广东美术馆馆长,文博研究员二级岗位,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兼任中国艺术研究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省文化领军人才,现工作生活于广州。

王绍强专注于东方哲学思想与自然观的深入研究,关注中华传统文脉的当代转换,不断在观念与方法论层面寻找突破。基于对中西方艺术发展的理解,对当下艺术生态的观察,致力于古今中西共通的他将当代思维方式与创作视野介入传统文化情境的重构中。对中国水墨、纸本材料的尊重与谙熟让他将个体情怀投入艺术创作,从而形成独到的视觉逻辑、当代视野及艺术纬度。其作品被中国美术馆、广东美术馆、湖北美术馆、浙江美术馆、山东美术馆、关山月美术馆、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亚洲艺术中心、何香凝美术馆、33当代艺术中心等艺术机构及重要私人藏家收藏。

[ 责任编辑:董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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