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时间永恒》是我的一本书，不过与从前出版的书和画册不一样。这得感谢出版社，感谢我的编辑——没有他们的不拘一格，没有他们的放纵，我的想法也不会实现。还应该看到，这是今天的环境里生出的东西，不是吗？大家对于图像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是看了，都愿意说点什么。现在我在这本书里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我对着40年前自己的连环画《啊·长城》和从来没有露过面的草图说了很多，这个行动也成就这本书的特别之处。
长城是不朽的，它的精神永远影响着我们。在审美的意义上，我觉得不断地谈及自个儿的感受，由此将身体置放在一个宽阔的背景里，也是我们生活的重要内容吧？
（文/赵奇 2026年3月20日）
下面的文字和画面是从《唯时间永恒一一 < 啊·长城 > 记述》中节选出来的。为了阅读方便重新编排了序号。原书分为五章：
一、可以行走的一本书
二、《啊·长城》连环画
三、一个人的战争
四、形象·倾听
五、我们，在长城上
（一）《啊·长城》作为一本书，它要再一次出版了。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想：再一次？不是重复吧？怎么样能不负这“再一次”的意思呢？这件作品从第一次出版到今天，已经近四十年了，四十年是什么概念？我们的生活，我们对生活的看法能没有改变吗？这是否在告诉我，作为一件作品，它从那儿已经走到了这儿——这中间是四十年。“那儿”是头一次，是一个时间点的开始，后来呢？仅仅是到了“这儿”，现在吗？又是一个距离的开始。毕竟这一次有了新内容。
（二）书中主要的内容是绘画，这个已经是存在的了。我们得接受这个事实。这有些像我们走进博物馆，那里面的物件是摆在那儿了，怎么使那些物件产生意义呢?我们的作品就是这种情况。我们需要文字，我想，尽管不是太多，不要充满整整的一本书，那样会改变这本书的性质。我希望这些文字在这本书里能把我们的想法说出来。你想一下，漫长时光里的感情置换得需要重新表达吧？怎么写好？我平时没有随手写东西的习惯，一切得靠着回忆。可是，回忆又不是很可靠，许多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幸的是我还有画《啊·长城》的全部草图，这倒是可以说明当初我画那些画面的一些思考。也是因缘，除了大家看到的已经参加了几次展览、出版了几次的那些作品——我只能说作品了——这也方便那么多还没有露面的作品有个名称，我们暂且叫它“草图”吧。就是这些草图，这么多年里，每当我看到它们，心里常常泛起涟漪：它们为什么不被重视、不被视为作品呢？仅仅是这一点想法，我也是完成作品后慢慢才认识到的。这一次我隐约觉察到了机会，我把这些草图放进这本书里，与文字一起做着述说。因为它与那些作品是同时出现的，它完全可以作为一种证明，证明那些作品在绘画时的想法。
（三）我在准备《啊·长城》的时候，就想到把孟姜女的故事放在开篇。长城是离不开孟姜女的。开始我的想法还停留在连环画故事的叙述上。
本来我已经画出了完整的一个章节，我想以后就一个章节一个故事地画下去。可是，画出一章后，我却随手放下了。我说不出那时候放下的原因，心里一定是七上八下的。创作中的表达，每一种方式都是可能的存在，重要的是这种方式与语言的处理达到了什么程度。因此，所有的选择不一定都能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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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孟姜女不是一个具体人家的孩子，实际上她是为大家受难。她的行为本质上是把整个民间的疾苦写在了自己的脸上。这个故事的本质可以认为是最有力量的，从另一个角度讲又轻如鸿毛；看起来孟姜女表现得柔情软弱，也可以说是决绝和无畏……天下之大，只有她一个人去了修筑长城的工地，她给了争夺天下的男人们重重一击……她的眼泪使长城崩塌了八百里。但是，长城是坚固的，或许因为有了女人的眼泪才更牢不可破……孟姜女其实是最难以述说的人物，她是一个存在，她在现实中没有说话的权利，但是，漫长的时间却造就了一个令人难以忘记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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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怎样讲述近代的中国，简单说，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自然都离不开长城。长城不朽，这是现在我们所能接受的事实。已是过了百年吧？人类的文明史告诉我们，我们曾经在自己的土地上、自己的家里遭受着大肆杀戮和羞辱。就在那个时候，千百年生长在北方土地上的长城发出了声音，给了我们力量——那是一种精神，像血液一样流进了我们的身体……是的，我们每日每夜，我们心心念念地想着长城。如果我们赶走侵略者，如果我们重新获得尊严，我们就回到家里，回到自己的村庄，我们幸福地生儿育女……啊！长城，那该是怎样快慰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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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我的长城可能属于这种情况——我说过梦，梦是个人的，这是我从没有谈及的事情。绘画本身也是一个梦。绘画最终不会归附我们通常见到的世界，而是它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时间，你体会到的是一种永恒不变的心情。那么，我们看见的生活消失了吗？我们感到无尽绵绵的转换不是现实，那是情绪，它飘浮、游动着。我庆幸自己，我们在绘画中得以相见。
（七）我的长城，我想，它不是风景，也不是传统中国画中的山水。它是绘画，只能这么讲。不过，你可以说是人物，可以说是事件，可以说是历史，或者是更宏大的叙述，我觉得这样或许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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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我很幸运，多年前的作品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出版——以一种书的方法，通过几种形式，像一部诗歌的汇集。我想，长城本身就是诗呀——“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这是在那个灾难的岁月里长城的声音，震撼着中华民族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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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我认为绘画不是简单的生活。一般的说法是，画家掌握着一些技巧，可以随心所欲地画着什么。我不认可这种情况。对我来说，画家是不好控制画面的，尤其是他在严肃的时候。现在大家看到我的这些作品，看到作品的内容——我愿意听到这样的事情——可能就不属于简单画几笔，不属于轻松可以拿下的。要是我知道怎样的画法会是怎样的效果，我会放弃它。永远都是这样。
假定可以说内容了，自然地想起了我漫无目的地在荒野中行走。是的，可以看见的很少。荒草、石头、风。我像孩子一样天真。我到处打听着，寻找着……我记得最多的是投入，关于其他，一个画面的想法，具体的细节我已经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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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我待在一块石头旁边，会很久。我已经知道了那场战争的答案，不仅仅是我，所有的人，学校里的人也都知道的。我们生活在由战争带来的恐惧之中。我不能辨认出我所见到的东西的价值，但是它会进入我的身体。我希望能达到目的。我得去带着血迹的土地上行走。我得去辨认草和草，石头和石头，那些风究竟有什么不同。
（十一）流泪源于人的本性。人类是战争的孩子。战争是一所学校。写下这句话，我已经有点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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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历史上很早就有了战争。人类对于战争的爱好远远大于思考，这是令人难过的。人类也为此担惊受怕。我又流泪了，我知道流泪毫无用处……战争仍然存在。我们消灭了一百次的战争，它仍然存在。
是的，每个人不一定是战争的亲历者，但都会受到战争的影响。我想起了记忆这种东西，它对于每个人的头脑和身体都在起作用。我们看不见它。它不是哪个人的思维。它是一个集体。它是一个国家。它是针对绝望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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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我面对的是画面，我没有跟着历史的脚步，没有的。有人为了国家在流血。有许多瞬间是有决定性的，那是历史。我无法像历史老师那样讲述，我10分钟都讲不了。我是画家，关于抗战的情况我没有全景式地了解。我掌握的零星的事情全是因为兴趣。
（十四）我的作品，我也清楚地看到了其中的主线：用命来反抗，保卫家园。这不是秘密，这是人之常情。它慢慢地在我的心里成长起来的，由此，我得感谢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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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关于感情，我得强调一下。我现在说的是从前的作品，而那时到今天，在绘画的趣味上是有变化的。在欣赏与审美上，也一定会带着后来的认识。这是否意味着后来影响了从前？哈！这是以生活谈作品。但我们再进一步去想，如果从前的作品仅限于从前的生活里，那样的作品就没有多大的“看头”了。其实我在找机会表明，感情的事情是没法说透的。浮在表面，大家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往往不属于艺术的表现范畴。那些看不见的，你无法知道确实含义的事情，却常常被称为作品的灵魂。更不好言说的还是这些形象，有许多是在感情的作用下，突然就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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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梦里的长城最有意思了！既然说到了梦，我最怀念的还是在孩童的时候，那是多梦的季节，而梦也纯粹。可能没有人明白孩子的梦究竟意味着什么。
（十七）我去过长城。那年我一个人，像一个朝圣的行者。我愿意在古老的砖石里寻找已经见不到的秘密，带上我个人的情绪，我觉得这样的态度是重要的——体验有长城的环境，这样的具体印象其实就不是知识了。我们常说艺术创作中的感动，它涉及的是精神层面的事情——如同旅游的人群，那么多人，大家所面对的不会是一样的长城。
我没有计划，我随着感觉走到哪儿就是哪儿了。
（十八）长城像父亲，它与亲人是一样的面孔。它可以依靠，可以依偎。我们无助的时候，可以直接进入它的身体里——多么神奇的长城哟！孩子们在它身边生活和学习，说到底就是一个踏实。如此说来，孩子——我们这一代就是在梦里长大的——在梦里，哪个睡着了的孩子不是手脚乱舞？不是把被子蹬掉？那时候，光光的身子暴露在炕上……在梦里你可以生出翅膀，可以在长城上下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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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我真的愿意所有的朋友都来长城，来这里看看。长城是中国文化的一种象征，同时它也是一个广阔的舞台。你没见过在那里跳舞的、画画的，还有写毛笔字和练武的……究竟怎样看待长城？如果这样问我们每个人的话，你一定立刻就告诉他：无论是什么，放到长城上都会成为美，成为一种景色。长城的美从哪里来？有一种神秘的说法：美是时间的馈赠。美即时间？我想，把这种晦涩放在长城上你可能很容易就明白了。我们连续不断地在山岭上行走……长城没有尽头。慢慢地，一个庄重、灵动、充满生机的图像会在群山之巅飞舞，图像的本质确立了它在时间进程中的存在，同时也确立了它护佑着这片土地上生灵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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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那段时间我游荡在群山之中，可以说，我把自己交给了长城，连同感觉，我一并都放在了那里。关于长城，我见过许多出色的文章，可是到了长城的近前，好像又都忘了。“也许那些不适合我吧？”泄气时心里的这句话给了我勇气。“好吧，我直接开始我的阅读!也只有这样了。”面对着长城——如果是一本书，不应该读起来很费劲。我认为长城在我眼前，我看到了什么才是重要的，一切也只有从那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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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赵奇 施悦锋编辑整理）
艺术家简介
赵奇，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中国国家重大题材创作艺术委员会委员。1954年生于辽宁。1978年于鲁迅美术学院毕业留校任教。2011年调入中国国家画院。
曾任鲁迅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画系副主任，艺术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中国人物画工作室主任导师，辽宁美协副主席。第四、五、六、七、八、九届中国美协理事，中国画艺委会委员，第六届中国文联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