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著名指挥家、教育家夏飞云教授深耕民族音乐领域六十余载，以指挥家的专业引领民族管弦乐发展，以教育家的赤诚之心培育乐坛中坚力量。他秉持“严师、益友”的育人准则，为我国民族音乐事业培育出阎惠昌、彭家鹏等国乐界领军人物，师生间的传承历程，成为民族音乐文脉赓续的典型范例。
正文：
九秩光阴，弦歌不辍；一生执棒，薪火相传。在我国民族音乐波澜壮阔的发展历程中，著名指挥家、教育家夏飞云教授如同一座灯塔，既以指挥家的光芒照亮了民族管弦乐的前行之路，更以教育家的赤诚为音乐事业培育出一代代中坚力量。从上海音乐学院的讲台到海内外的演出舞台，从青涩学子到乐坛泰斗，在六十余载师者生涯里，夏飞云用“严师”的准则锤炼技艺，用“益友”的温度守护初心，用“宗师”的格局传承文脉。他与学生们的故事，早已超越单纯的教学关系，成为民族音乐“薪火相传”的生动注脚—其中，国乐界领军人物阎惠昌、彭家鹏等便是受其影响至深的弟子，无数像他们这样的弟子，正遵循着夏飞云教授的教诲与期许，在各自的领域续写着国乐的荣光。
“云帆乐宗”，李百华题
一、师者初心：“把民乐的根留住，把弟子教明白”
1936年生于浙江桐乡一个普通家庭的夏飞云，自幼便因热爱而与音乐结缘。初中时期江南水乡的丝竹雅韵滋养了他的艺术灵性，自从聆听到王松林老师美妙的小提琴声，夏飞云便朝思暮想念念不忘。为了心中的那份热爱，追梦的少年心底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亲手制作一把属于自己的小提琴。1953年夏天，18岁的夏飞云提着装有这把“白胚提琴”的面粉袋，走进了上海音乐学院附中考场。正是这把自制的小提琴，成为他音乐人生的起点，更珍藏着一段满是执着与热爱的青涩往事。时任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谭抒真说：“这个小孩子有志气，买不起琴自己做，相信他能学好。”夏飞云被破格录取，从此开启了他长达七十余年的音乐征程。
1956年，在上海音乐学院原院长贺绿汀“发展中国自己的民族音乐”的号召下，夏飞云坚定了“以民族音乐为毕生事业”的信念。他不仅系统学习民族音乐理论、乐器法与编配，同时继续研习西洋和声、复调、曲式与配器，践行着贺绿汀“学民乐的一定也要精通西洋乐”的理念。1961年，夏飞云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一个更重大的使命落在了他的肩上。次年，他在全国首创民族乐队指挥专业，将西方指挥技法与中国民乐精髓相融合，开创了中国民乐指挥教育的先河。当时夏飞云便立下誓言：“把民乐的根留住，把弟子教明白。”这看似朴素的承诺，却成为他六十余年教育生涯不变的坚守，也构建起其“扎根传统、因材施教、知行合一”的核心教育理念。多年后，夏飞云仍时常提起这把自制小提琴，他说：“那把琴的声音或许不完美，但它教会我的，是对音乐最纯粹的热爱与永不言弃的执着。”这份在少年时便扎根心底的坚守，后来化作他治学执教的严谨、传承国乐的赤诚，而那把自制小提琴背后的故事，也成为滋养一代代弟子的精神养分，寄托着以艺术初心为炬、照亮人生征途的箴言。
师生合影：夏飞云、李百华
二、结缘恩师：一段音乐初心的启蒙之旅
1979年10月，我有幸迎来与最敬重的夏飞云教授的初次相遇—彼时，著名指挥家、教育家夏飞云与著名琵琶演奏家、指挥家秦鹏章一同随中央民族乐团赴济，在山东剧院参演、指挥中央民族乐团民族音乐会。
身为琵琶演奏者，我在校时便痴迷作曲，此次夏飞云造访山东，于我而言天赐良机！演出之余，应山东省歌舞团（今山东歌舞剧院）邀请，两位先生莅临民族乐队指导排练。当时我参与其中，恰遇乐队排练《花好月圆》。夏先生帅气洒脱执棒登台，指挥棒轻点间准确的节奏，挥落时凝聚声部，弹拨乐的清脆、弓弦乐的温润、打击乐的灵动，在他的精准调度下严丝合缝。遇乐句衔接处，他抬手示意换气，手腕轻转便带出韵律起伏；至高潮段落，手臂舒展发力，让团圆喜乐的情绪随旋律奔涌而出。整支乐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旋律随手势流转跌宕，刚柔并济的演绎让作品活色生香。舞台上的他指挥潇洒利落、极具感染力，那一瞬间，懵懂的念想在我心底萌生—我也要踏上指挥之路，将这份对音乐的热忱通过指挥传递出去。
这份现场的艺术感染力至今记忆犹新。次日，夏飞云的交流之行仍在延续，他受邀到访山东艺术学院，前往音乐系（今音乐学院）观摩学生乐团排练《梁祝》。时任音乐系主任的毅军教授(上音校友)热忱接待，详细介绍了乐团建设与排练规划。夏飞云认真聆听后，上台指挥并对学生的专业素养给予肯定，并就作品情感表达、声部配合等细节提出中肯建议，为学院的教学实践注入宝贵经验，也体现了老一辈艺术家对青年后辈的悉心扶持。
三、喜出望外：意外的指挥初体验
1980年，山东省歌舞团开启苏浙沪巡演之旅，足迹遍及南京、常州等地，最终在上海收官。演出间隙，歌舞团有幸受邀前往中国唱片厂(上海)，为山东歌唱家演唱的一组山东民歌录制专辑。推开录音棚厚重的门，满室精密的设备与专业气息扑面而来，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不由得放轻，指尖攥得微微发紧，连呼吸都刻意放柔，生怕惊扰了这方肃穆的音乐天地。那时，录音棚配备的是当时全国顶尖的24轨道录音设备，采用“一件乐器一隔断”的精密布局，演奏员各自处于独立空间。这样的录制模式对配合默契度提出了极高要求，我本是抱着观摩学习的心态而来，却没料到关键时刻，乐队队长吴永祥老师竟交给我一项重要的任务，我猝不及防地被推上了指挥台。他深知我平日喜欢作曲、配器，对音乐技术理论颇有钻研，便力荐我放下琵琶，担纲此次录音的指挥。临机受命的我，意外地获得指挥的初体验，站在录音棚中央，虽紧张得微微颤抖、心怦怦直跳，却还是握紧无形的“指挥棒”，掌心沁出薄汗，慌乱中扬起手臂，节拍落下的瞬间，旋律竟与声部严丝合缝地共振，凭借对山东民歌韵律的熟悉和理解与团队的信任，在隔绝视线的特殊环境中调度每一件乐器声部，打着准确的节奏，使这次录制在忐忑不安与热血沸腾的交织中不知不觉地匆匆落幕。
唱片《送郎》《沂蒙山小调》
专辑录制完成后的几个月，当收到唱片并翻看署名时，我不由地惊喜一颤—夏飞云教授的名字赫然在列，自己竟能与最敬仰的指挥专家同列一张唱片之中!我们曾在同一个录音棚里，触摸过同一副谱台，呼吸过同一片混着松香与声响的空气，却因时间的错位遗憾擦肩，只留这段隔空的缘分，在唱片的纹路里静静沉淀。这份意外的收获，成为我音乐道路上极具分量的鼓励，也让我铭记至今。①
四、严谨治学：赋予每一个音符“灵性”
1984年，我怀揣对指挥的热爱，考入上海音乐学院指挥专业，成为指挥家、教育家夏飞云的学生。回忆起当年的求学时光，印象最深的是夏老师的课堂以“严”著称。他对学生的要求近乎苛刻，杜绝“模糊化表达”，指挥时一个手势不到位、一个乐句处理不当，都会被要求反复练习，直至达到“让乐手看懂、让观众共情”的标准。乐谱解读必须深入到每个音符的文化内涵，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与两位钢琴艺术指导的配合必须默契到“心领神会”，做到“指挥未动，乐手先知”。夏老师要求“指挥不是简单的‘打拍子’，而是乐队的灵魂，是音乐的代言人”。在他的课堂上，没有“差不多”“还行”，只有“精准”“有灵魂”。
夏云飞于上海音乐学院给笔者授课，摄于1985年
在课上学习民族音乐《瑶族舞曲》《月儿高》，贝多芬《C大调第一交响曲》、舒伯特《第八交响曲“未完成”》、莫扎特《第四十一交响曲》等作品时，夏老师一边示范指挥的要领与技艺，一边细致解析作品的时代背景。在他的细心要求下，我逐渐养成了严谨治学的态度，这种“对每一个音符负责”的理念，也贯穿了我后来的指挥与创作生涯—如今在指导学生时，也会传承着夏老师的治学精神，要求学生“先读懂作品，再指挥作品”。
五、收官一课：以和为贵，乐路同行
在上海音乐学院求学的收官一课，夏老师的语重心长、谆谆教诲如春雨润物，深深镌刻于心间。他说：“待你们重返工作岗位，既要以真心换真心，与同事挚友坦诚相待、互帮互助，让情谊在岁月中愈发醇厚，执掌乐团排练时，更要懂得尊重每一位演奏员的专业与心血，以耐心沟通凝聚共识，以默契配合化解分歧。要知道，整个乐团从来不是孤立个体的简单集合，而是一件浑然一体、气韵相通的‘巨型乐器’—弦乐的婉转、管乐的悠扬、打击乐的铿锵，唯有在彼此包容、心意相通的氛围中，才能打破声部的界限，交织成穿透心灵的和谐乐章。这份对‘和’的坚守，既是音乐的至高境界，亦是为人处世的立身之道。”
夏老师以“和为贵”的教诲始终指引着我，在工作中与同事以诚相待，在乐团里与演奏员同心聚力，在互敬互容中让这份和谐之道贯穿始终，成为前行路上的不竭动力。
师生合影：夏飞云(中)、李百华(左一)、刘荣敬(右一)，摄于1985年
毕业后的同学们有的专注于指挥，成为国家级院团、国际著名的指挥家；有的同学深耕创作，推出了许多具有时代特色的优秀作品；也有的同学致力于大、中、小学教育，培养了一代又一代音乐人才。正如夏老师所说：“民乐的发展需要多元化的人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只要能为民乐事业做贡献，就是成功的。”
六、师徒同心：艺路同舟，亦师亦友
夏老师始终关注着学生们的成长。对于学生们的成就，他总是由衷地欣慰与自豪。2018年9月，由山东省委统战部指导的“《和平颂》—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3周年华艺之夜·大型民族交响音乐会”成功举办。这场音乐会由夏老师担任艺术总监，同门高铁栓②和我发起，高铁栓担任总监制，并由夏老师率上海飞云民族乐团③，与山东爱乐民族乐团联袂，在山东会堂上演。演出前，夏老师特意对我们说：“你们为两团的付出做出了努力，老师为你高兴。”演出当天，夏老师与我亲自执棒上下半场，师徒二人默契配合，将《和平颂》音乐会的恢宏气势与人文情怀展现得淋漓尽致。演出结束后，夏老师非常开心地说：“看到你为山东民乐发展做出的奉献，老师很高兴。国乐的传承，就需要你们这样有担当、有能力的年轻人。”我始终铭记恩师“艺以载道”的教诲与嘱托，不忘艺术初心用实际行动回馈老师的培育之情。
夏飞云于山东会堂指挥，摄于2018年
2021年10月，高铁栓与我再次策划“《祖国颂》—华艺上海之夜·大型民族交响音乐会”，音乐会由夏老师率上海飞云民族乐团与山东爱乐民族乐团、上海文广民族乐团合作，于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举行。为了办好这场音乐会，团队提前数月精心筹备，从曲目选择到编排，都反复与夏老师沟通。排练过程中，夏老师亲临排演现场细心严谨地指导，我深深感慨—能与老师一起为祖国献礼，是我最大的荣幸。音乐会当天，我与师弟上海音乐学院指挥刘捷教授同台指挥，默契的配合、深情的演绎，赢得了全场观众的热烈掌声。
七、正脉相传：夏门弟子皆为国乐传承人
“学音乐先学做人，做国乐人先守初心。”这是夏老师对学生们一以贯之的训诫。在夏老师看来，精湛的技艺是国乐人立身的根基，但高尚的艺德才是支撑一个音乐人行稳致远的根本。六十余年来，他始终以身作则，以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与耕耘，用自己的行动为学生们诠释着“国乐人的初心”—敬畏传统、艺道赓续、服务人民。作为夏老师的学生，我在高校培育青年学子时，始终以恩师为标杆—既倾心传授国乐技艺，更将艺德涵养放在首位。这份宝贵的精神财富，我愿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后辈。夏老师这份浸润着岁月温度的艺德，如春雨般润物无声，早已深深融入每一位弟子的血脉，成为他们从艺路上的精神灯塔，让国乐正脉薪火相传、绵延不绝。
六十余载深耕不辍，夏老师倾尽毕生心血，培育了遍布海内外的桃李芬芳。如今，夏门桃李已然成长为国乐领域的中流砥柱，以多元实践延续着恩师的艺术理想与国乐文脉，我们把“扎根传统、勇于创新、服务人民”的理念融入艺术创作，在各自的舞台、岗位上熠熠生辉：有的执棒香港、北京、苏州、上海、山东、广东，及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的顶尖院团，以挥洒自如的精湛指挥技艺，积极推动国乐国际化传播，让中华雅韵在国内外舞台绽放国乐华彩；有的深耕高校讲台，将夏老师“正大气象、国乐风骨、严谨治学、敬畏传统”的教育理念薪火相传，为音乐事业培育后备力量；有的潜心音乐创作，笔耕不辍推出大批兼具时代气象、民族神韵与地域风情的民乐佳作，持续丰富中华民族音乐的曲目宝库，让国乐的未来充满蓬勃生机；更有无数学子以各类方式躬身推广国乐，或策划惠民演出，或开展公益讲堂，拓宽美育覆盖范围，让曾经曲高和寡的国乐之美走进校园、走进社区、走进企业、走进大众视野，并收获越来越人的热爱与追捧。
同门合影，由左至右：汕头爱乐交响乐团指挥赵新太、中央广播艺术团民族乐团、苏州民族管弦乐团指挥彭家鹏、李百华、新加坡华乐团指挥郭勇德
师生合影，由左至右：香港中乐团艺术总监、终身指挥阎惠昌、夏飞云、彭家鹏、上海音乐学院指挥刘捷
九十载岁月沉淀，先生初心未改。夏老师以民乐指挥专业创始人之担当，用一生坚守与赤诚奉献，为民族音乐的传承与发展铸就不朽丰碑!老师的教育理念，是照亮国乐人才培育之路的不灭明灯；老师的艺德修养，是滋养代代国乐人心灵的浩荡清泉；老师的师徒情谊，是诠释“薪火相传”的千古赞歌。如今，老师播撒的艺术种子已在众多学子心中根深叶茂、硕果盈枝，传承的民乐文脉经由后辈接续奋斗，在新时代绽放出震古烁今的璀璨光彩!那些关于师徒情深、艺术坚守的动人佳话，必将永载民族音乐史册，激励无数国乐人披荆斩棘、勇毅前行，让中华国乐在传承中守正固本，在创新中开疆拓土，在民族复兴的壮阔征程中，奏响更加雄浑磅礴、响彻寰宇的时代强音!
注释：
①中国唱片第M2948号专辑《送郎》，李兆芳(女声)独唱，小乐队伴奏夏飞云指挥，其中《绣荷包》(山东高密民歌)由山东省歌舞团民乐队伴奏，李百华指挥；中国唱片第M2949号专辑《沂蒙山小调》，韦有琴(女声)独唱，小乐队伴奏夏飞云指挥，其中《我的家乡沂蒙山》《趵突泉，幸福泉》《沂蒙山区好地方》三曲由山东省歌舞团民乐队伴奏，李百华指挥。
②高铁栓，男，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系，低音提琴专业，跟随夏飞云教授辅修指挥。
③上海飞云民族乐团创建于2012年4月，是由一批指挥家、演奏家、教育家自发组建的公益性大型民族乐团，由中国著名指挥家夏飞云发起并担任团长、艺术总监兼首席指挥。乐团目前由夏飞云任名誉团长、艺术总监，翁镇发任团长，刘捷任常任指挥。其宗旨致力于传承、慈善、教育公益活动，促进民族音乐的发展与普及。
（文/李百华，山东艺术学院艺术实践与创作处音乐总监、教授，山东爱乐民族乐团团长，山东省政协艺术团艺术总监 来源：山东艺术学院学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