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群业坐在电脑前，没有回头。屏幕上，一组名为分形艺术的复杂图形正在缓慢生长，它们像是有生命般自我复制、蔓延，填满屏幕仍持续生成。
“你看，这不仅仅是图形，”顾群业的手指在虚空中随着图形的生成轨迹划动，“这是我们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
作为国内最早探索数字艺术的学者之一，顾群业近年来的思考早已溢出了单纯的艺术创作，转向了一种更为形而上的本体论探寻。在这个被人工智能重塑的时代，他试图回应那个终极问题：我们身处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他提出一套引起广泛讨论的理论框架：世界是生成的，生成是结构的，结构是嵌套的，嵌套是递归的。
俄罗斯套娃的隐喻
对话是从一种对现有思维习惯的反思开始的。顾群业说话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审慎，试图将那些抽象的概念具象化。
他认为，现代人习惯将万事万物“科学化”，试图将世界拆解为零件。但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呈现出一种庞大的“同时性”——万物在同一时间交织发生，万物归一。
“我们需要一种结构化的思维。”顾群业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那些光影的条纹，“世界不是一堆零件的堆砌，它是生成的。这种生成并非随机的混乱，体现为一种严密的结构。”
他打了一个比方：俄罗斯套娃。
在顾群业看来，只要识别出这种无限嵌套的模式，就掌握了理解世界的钥匙。“简化是为了预测，结构是为了理解。”他说。
上帝的算法是“递归”
这种层层嵌套的结构究竟是如何形成的？顾群业给出的答案是：递归。
当记者提出这个术语的晦涩时，顾群业转头指向窗外。那里有一棵树，枝叶在风中摇曳。
“递归是宇宙最朴素的奥秘。”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兴奋，“你看那棵树，它之所以长成那样，并不是上帝给每一根树枝都画好了图纸。上帝只写了一行简单的生长指令：主干分叉，枝丫再分叉。”
这种自我相似的不断重复，就是递归。极简的规则，通过无限次的循环，生成了无穷无尽、极具复杂性并展现出创造性的现实景观。
“我们的任务不是逃避复杂，而是去拥抱它，去发现那个简单的源头。”顾群业说。在他的数字艺术创作中，这种理念贯穿始终，“我们不再试图去凝固一个画面，而是设计规则，让作品在递归中自己生长。”
虚拟虚拟：影子的影子
随着话题深入到人工智能与数智艺术，工作室里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记者问到了顾群业原创的概念——虚拟虚拟。
这是一个关于人类文明处境的宏大隐喻。
“首先要纠正一个偏见：技术不是外在于人的工具，技术就是人性本身。”顾群业的语速慢下来，仿佛在回溯历史的长河。从原始人点燃火把的那一刻起，人类就渴望成为上帝（创造）。
他并不在意通常意义上“真”与“假”。在顾群业看来，人类现在就生活在虚拟之中——语言、规则、法律、意识形态。这些都是人类为了操控世界而创造的符号系统。
“我们早已把世界符号化了，这是第一层虚拟。”顾群业伸出一根手指，随即又伸出第二根，“而现在，人工智能出现了。”
AI学习的素材，并非原本的自然界，而是人类已经创造出来的数据——文字、图像、符号。它是对已经被数据化的世界进行再创造。
“人工智能的出现，大大加快了人类进入下一层虚拟世界的进程。”他身体前倾，眼神放光。
这听起来像极了电影《黑客帝国》里的层层梦境，也让人联想到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的“模拟理论”。顾群业并不排斥这种推论，甚至认为这就是一种无限递归：人类既是被造物，又是造物主，正在用“语言”（技术、工具）“虚拟”出下一层“元宇宙。
在复杂中涌现
这种层层嵌套的“虚拟虚拟”，最终会呈现出什么样貌？
顾群业不再将其描述为一个个静止的实体，而是形容为一个巨大的涟漪。
他用两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扩散的动作，“一个生成触发另一个生成，像涟漪一样层层扩散，互相启发，无始无终。”
在这个庞大的系统中，没有人是旁观者。每一次点击、每一条信息的发送、甚至此刻的这场对话，都是这层层嵌套结构中的一个节点。
“只要结构足够复杂，就会产生创造，我们称之为涌现。”顾群业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敬畏，身体靠回椅背。
此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工作室里的光影条纹发生了偏移。
过去，人们面对这种不可控的复杂系统感到迷茫，视其为黑暗或深渊。但在顾群业看来，数据就像是火炬或手电筒，正在照亮这种深层的结构。
“假作真时真亦假。”访谈的最后，顾群业引用了这句古老的名言。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个充满分形的屏幕，那里是一个正在生成的宇宙。
“在无尽的生成中，那份创造的冲动和秩序的美，是永恒真实的。”他说，“当数据照亮了黑暗，我们看到的不是混乱，而是一个生生不息的宏大结构。”
顾群业，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推动中国艺术形态发展的重要学者与艺术家。自1991年起在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工作，长期致力于数字艺术创作、人工智能与传统文化的融合创新，是中国新媒体艺术的布道者和叙事设计学的开创者。2012年，他在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率先开设“游戏艺术设计”“新媒体艺术”等专业方向，2022年在全校开设“逻辑学”通识课，2023年推动“AI for Design”教学改革，将AI融入所有专业课程，积极推动“数字手艺人”培养。
顾群业认为，创造新概念就是创造新世界。他主导构建了叙事设计学的学科体系，提出“虚拟虚拟”“生态具身”“心智模型”等新概念，并将语言学中的“语料库”引入人工智能领域，强调人文学者对AI发展的引领作用，预言数据（包括语料库）交易产业的崛起。
他提出“叙事能力是核心竞争力”等观点，强调艺术教育应从单一技术训练转向文化叙事与符号转译，推动“叙事为体、技术为用”的自主艺术体系建设。在人工智能与艺术结合、AIGC伦理等领域，顾群业具有前瞻性贡献，主张“世界的本质是结构”“智能是语言的结构化”，倡导以中国古典智慧为AI发展提供哲学支撑。
（来源：壹点号·顾群业）
艺术家简介
顾群业，独立设计师，博士生导师，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2018届HCII-DUXU（国际人机交互设计大会）中国副主席、中华国际科学交流基金会科学与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卡通艺术委员会常务委员、中国舞台美术学会新媒体艺术委员会委员、山东省美协数字艺术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