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美哲匠奖已经第十届了。
院里让我在典礼上讲个话。我翻看了从首届开始的大约五、六届典礼上的讲话，就让我更为犯难。一届复一届，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拥赞的语言，哲匠意义的叙述，该说的似乎都说了。此刻，我纵然心中漾着激情，却还能说出新的内容吗？
国美哲匠，拥赞者甚蕃。匠人勤于劳作，哲人善于思想，有思想的劳作，或劳作者的思想，都可谓哲匠。国美创立于湖山之间，得山水之养，沁草木之华，出身便有敬诚温雅之气。此地虽无崇丘陵阙，却冗自山光水色，空濛潋滟，便于洞察潮升日落，月影圆缺。从外西湖的空谷秋月、蓬莱宫在水中央，到荷花池头的云淡风轻、小舟撑出柳荫来；从象山山麓的合院长廊、楼宇参差倚斜阳，到良渚亲水的居学空间、看长天一色、朗月当空，世界上的大学少有像国美一般与湖山亲近。当世画家集群也少有如国美师生这般沐浴湖上轻波、穿越湖深四季而饱受湖山人文的滋养。
中国美院的谱系是十分骄傲的。去年元月，上海中华艺术宫举办“中国式风景——林风眠、吴冠中艺术大展”。在那之前的数月，中国美院美术馆举办“大道无极——赵无极大展”。目前，美术馆正在积极筹备“光辉万象——朱德群艺术展”。这是一个简约的谱系。这个谱系备受西湖湖山的深深薰养，经历了不同的生命经历的焠炼，重新认识曾被汰洗浮沉的中国文化的内核与风致，结合现代艺术的怒浪，抉石而立，形成特立独行的画风，也形成广被国际画坛所认同的杭州西湖的画派影响。这一系列大型展览的集结不是偶然，而是中西文化深层嫁接、踔厉风发的一代旗帜。于此同时，两年前的深秋，浙江宁海建立大型的潘天寿美术馆。故乡立堂，纪念这位杰出的艺者。上个月的今天，“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艺术大展”在上海中华艺术宫拉开帷幕，方先生笔墨七十年生涯的重要之作悉数悬壁亮相。黄宾虹先生的美术馆也在浙江博物馆孤山馆区酝酿与规划之中。这又是一条脉络。这条脉络坚守中华先民的文化之志，殚精竭虑，承续精微，既师造化，兼研古人，思兼众长，独抒己见。“解衣槃礴，识画者之真；濡笔淋漓，得诗人之意。”所以形成江南写意中国画的泱泱大脉，又执中国画现代高等教习之堂堂牛耳，还有一条泊泊而来的脉络。去年浙江美术馆隆重举办“莫朴先生艺术文献大展”。满满四个展厅展出他的珍贵遗作和处穷独居的日子里跬积的大量笔记手稿。肖峰先生的艺术馆也在去年暮春的湖山深处揭幕，他的满蓄着现实主义理想追求的艺术精品将永久陈列在那里。全山石先生的艺术中心更是以高质量、国际化的展示，梳通现实主义绘画的源头活水。这条现实主义的创作脉络，秉持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和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的精神，高举人民旗帜，深根中国大地，成为改革开放以来艺术教育的主旋律，并在新世纪以来的国家重大题材创作中，完成优异的创作成绩，形成大型创作的国家队。昨天，国家青年创作绘画100在南山校区成功结项。这项重大工程倾注了何红舟、张捷等数位国美哲匠的心力。这一条条学术脉络，继往开来，深深地滋养着当代国美学人。这也是国美哲匠的底色和底气。
中华民族的美学思想源远流长。孔子的艺术哲学认为艺术是超越学问界限，并将人的精神导向更高的超越的东西。他听韶乐三月而不知肉味，认为至美矣，又至善矣。孔子的乐论不是神化而是净化的。这种由技艺来深入于技艺后面的精神，进而把握到此精神具有者的具体人格的哲学思想，与他的“兴、观、群、怨”说是一致的，这是中国美学重要传统之一。庄子的美学思想继承了孔子的美学传统，强调人的成长必须经过艺术的陶冶。但他最大的特点是注重形象思维，注意艺术的意象性。庄子的美学又名玄秘的美学，风的美学，神游于虚无缥缈不可捉摸之中，以浪漫的激情反映人类的情感，以个性的确认和逆旅来张扬人性的自由。这又一源远流长的浪漫主义的美学思想，对于饱受西湖湖山浸润的国美人来说，是最有塑造性的源头意义的。
在东方人的世界中，匠者是一种独特的人群。运其心，劳其神，心手合一，表达意念。意匠正是用自己的劳作来体现人格的力量、来展开思想的这样的一类的作匠。以劳动来体现人格、来展开思想，那么这种劳作者的生活态度必有迷人之处。虽然生活时有动荡，在日常中他们也如凡人般奔忙，但他们的内心始终葆有追求，始终注重个人的品质与修养，并通过心手的融通来在劳作中生发出诸多趣味和灵气。就如我们看到的宋瓷精品，看到的宋元山水。那些圆盏虽有微微变形，那山水受着岁月的蒸煮已渐渐泛黄，却从中存着匠手的神韵和匠心的悠远。那才是中国的艺术哲思的真正体现，才是依于言而又忘乎于言、因于物而无累于物的生命辩证法的核心。
在首届哲匠奖评审之时，范景中先生即席讲述了他研究美术史的理想和担当。他说：在我看来，一个国家的学术水平是由美术史代表的。美术史为什么能代表学术水平，其原因根本上有两条：第一条，龚自珍说：欲知大道，必先为史。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一国的历史，是由典籍和图像代表的，图像一亡，文明即黯然失色一半。美术史是跨学科最多的学术领域，它的每一条根都伸向了文明的深处。第二条，王国维赞扬宋代学者的研究，说他们代表了中国学术的高峰，因为宋代的学者既带有研究的目光，又带有观赏的眼光。这两种眼光的融合乃是学术研究的最高境界，最高精神。而美术史比任何学科都接近这种境界、这种精神。范先生的言说披肝沥胆、掷地有声。他说的是学术，披露的是学者的良知与胸襟。范景中先生著作等身，在他浩秩的著述中，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中华竹韵》。这部书借竹的生长，展示爱竹者的胸怀，展露一个爱竹的民族的山高水长，雕塑起了一种草木寄心的文化的风节与气韵。这部书原是我向他传递的一个愿想，他认真地接受了，潜心研究了七个年头，他不仅向我们构划了一个竹生物的世界，还掇积了一部以竹为主体的文化史，倾注了文化史学的钻研、赏析、动人的感情，开创了一条义理、考据、辞章俱佳的名物博学深研之路。这是一个真正的哲匠的担当与奉献。
我们一届复一届的评选哲匠，不仅是要让我们中间的真正的创造者，那些倾心于教学育人的真正的师者浮现出来，成为学校的旗帜、师生的榜样；也不仅是要树立时下很流行的所谓的品牌和标杆，虽然这种评选已然形成学院的良师的品牌和标杆；更不仅是在每年教师节或年终的日子里，大家借此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借此展示学院发展的风华。我们这样做的真正动机，是要通过哲匠的评选，展示国美的学术精神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借以一个个鲜活的人来展现国美悠远而生生不息的学脉：那种品学通、艺理通、古今通、中外通的融通精神，那种心手相通、湖山诗性的意象精神，那种公竞渡河、矢志不移的弘毅精神，那种无私奉献、温雅低调的谦恭精神。哲代表思，匠代表作，哲匠代表着一种神，一种学院之神。面对万物，葆有一种特殊的关怀、一种运思的充盈，在心手的持久修炼中厚植某一技艺的精微，进而铸造起人类智性的历史和风神。正是这种博大的价值精神，建构了一所名校的情怀与风骨、品质与文心。
哲匠十年，从最初的五零的一代和“根性”到今天七零的一代，却是二十年的代有才俊。五零一代人与改革开放的大势大时代共同长成，既有勃发的激情，又有开放的容量；既存传薪的使命，又存批判性的省思。七零一代沐新时代之风成长，有更好的环境，也面临更多的时代挑战。但他们身上一以贯之的正是这种学院的品行，这种超越世代来传习的运思从艺的血脉，这种因学院和缘发的使命、融通、义理、诗性的神。今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以余旭红院长为首的策展团队以“梦溪”的主题，揭示了国美这种浪漫诗性的创新路径。梦溪的作品有乱书与智人书的“逍遥游”；有绘画影像相映的“焦园雅集”；有微型模型的太空桃花源；有灯柱闪耀的良渚文明之光。这些来自中国传统的经典母题，借助新技术、新人文、新想象的语言，聚成今日中国的一个精神标杆。它的力量正如那展厅中央、从天而降的人文之光，令天地亮，山河动，人文日新，人性共生。
我们要坚持哲匠的旗帜，坚持让这种哲与匠相糅相济的精神来深刻地塑造我们自己的学院价值，坚持让校园里那建校四句教的红门成为国美学子的永久塑造，并在他们的举止言传中留下“染匠之手”一般的永远的印记。
老师们，同学们，现在让我们回到主席台上来。在我的两侧，是每年哲匠奖的对联。今年，是哲匠奖的第十届，我照用了首届哲匠奖的楹联，又在其后各自添加了五个字，借以呼应历史，致敬十年，又展望未来。上联是：行健必敬，居敬必通，会通必远，履远必哲匠，哲匠正十年。后边五个字是新增的。四个“必”，贯联着我院的校训。这里的“必”是指向的意思，层层叠进，指向哲匠的高境。下联是：使命蕴艺，创艺蕴品，诗品蕴心，文心蕴望境，望境到永远。四个“蕴”，将我院的使命精神、创新精神、诗性精神与望境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絪缊淳化的整体。这个望境的整体将永无尽期。
再过十九个月，就是美院百年校庆。让我们高举哲匠的旗帜，共同迎接这个光辉的节日吧！
（文/许江 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中国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 来源：中国美术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