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故乡几十年了，铭刻在心底的那份乡愁，依旧浓烈，挥之不去。故乡的崀山、夫夷江，那路那宅，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深深印记在脑海，令人魂牵梦绕。
上世纪九十年代新宁县城
我的老家在湘西南新宁县，这里山清水秀，风景如画。流经家乡的夫夷江，上游连接广西梅溪，下游汇入资水，经益阳注入洞庭湖。县城西门码头对岸，是成片果园与田垄，坐落着县党校与车头村村落。缕缕袅袅炊烟升起，屋舍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下若隐若现。白公渡远方，挺拔的金紫岭依偎在高耸入云的越城岭山脉之中，好似孩童安卧于母亲怀抱，格外温馨。山峰层峦叠嶂，终日云雾缭绕，恍若仙境。江上崀山境内，矗立着近百米高的将军石，挺拔威猛，如同一位雄壮的将军，默默俯瞰、守护着江河两岸的田垄与村庄。河流下游，山峦与对岸田原遥相辉映，烟波云岫，蔚为壮观。蜿蜒的夷江水如玉簪一般，在峡谷间曲折盘绕，缓缓流向远方。
上世纪九十年代新宁县城解放路
夫夷江两岸垂柳成荫，形态各异的老柳，柔条轻拂水面。江面开阔，江水清澈透亮、平静如镜，青山、翠柳、岩石、楼阁尽数倒映水中。三面环水的县城半岛，俨然是一幅天然的浓淡相宜的山水画卷。灵动的夷江偶有微风掠过，水面漾开细碎波纹，好似拂开一层薄如蝉翼的丝绸雾纱，烟水悠悠，波光粼粼。我的老宅，便坐落在河岸绿荫掩映的金石镇泮池街这条古老街市之中。我家正对着武庙也称关帝庙，距离也就八米。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经常在关帝庙里攀爬高高的楼顶，也是玩得最多的地方。
金石镇泮池街
泮池街因文庙（学宫）前半月形泮池得名，这条街聚集文庙、武庙（关帝庙）、名宦祠、乡贤祠，是古代新宁文教核心街区。本地士子在此求学、参加县试，历代不少人物与这片街区渊源深厚，分为本地乡贤、任职官员、祠祀先贤三类：本地乡贤（与文庙‑泮池片区渊源最深）。陈世铣（清代邑人）泮池街武庙《重修武庙记》碑记的撰文者，本土文人。嘉庆年间县城大火，武庙焚毁，全县乡绅捐资复建，由陈世铣撰写碑记，记录武庙兴衰，文章录入光绪《新宁县志》，是研究泮池街关帝庙最重要的本土文献作者。刘重堪（清，金石镇本土进士）世居县城，常年出入文庙泮池街一带读书，考取进士，为清代新宁县城为数不多本土进士。文庙乡贤祠曾列其相关记载，见证老城文脉兴盛。晚清两大总督刘长佑、刘坤一，虽家宅不在泮池街，但少年时期都来文庙参加县试，踏进过泮池街，接受儒学教化，是从这片文教艺术沃土走出的晚清重臣。历任主政官员（主持修缮文庙、武庙，活跃泮池街）。沈文系（明万历年间新宁知县）万历乙巳年迁建武庙（关帝庙）于泮池街，奠定关帝庙的建筑格局，是泮池街武庙的始创营建者，《重修武庙记》开篇即记载他的功绩。崔锜（清康熙新宁知县）。康熙二年主持重修泮池街武庙，添置庙产香田，保障文庙、武庙祭祀活动持续开展。张正纪（清光绪五年新宁知县）除修缮城北放生阁，亦主持维护县城文庙、泮池、武庙祠宇，整饬泮池街区古建筑。
金石镇泮池街上的关帝庙
祠庙奉祀人物（文庙十贤祠、名宦乡贤祠供奉）。泮池街文庙东侧设有十贤祠，祭祀理学大儒：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司马光、朱熹、张栻、吕祖谦、许衡。周敦颐是北宋理学开山鼻祖，他留下的《太极图说》《通书》《爱莲说》等著作，“上承孔孟，下启程朱”，奠定了宋明理学的基础，被后世尊为理学奠基者。周敦颐曾游历新宁，夫夷江边放生阁崖壁留有相传其手书“万古堤防”摩崖石刻，与泮池街文庙文脉一脉相承。泮池街为老城街巷，为专门出生、定居于此的专属名人记载不多，大量人物是因县试、祭祀、修缮祠庙与此地产生关联。文庙建筑现已不存，武庙关帝庙还留存有高大的厅堂旧址。泮池街地名保留至今，串联起新宁古代官学、祭祀文化。
金石镇泮池街西门码头江对面的怀远亭，年久失修，已倒毁状。
金石镇城北犁头湾的放生阁，夫夷江东岸峭壁之上，背靠摩诃岭（狮子岭）。始建于南宋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原名狮蹲阁，因后山山势如雄狮蹲踞得名。
新宁放生阁
明代重修，掘出刻有“放生”二字古碑，遂改名放生阁。现存主体建筑为清光绪五年（1879）知县张正纪修缮留存。1949年，这里是新宁和平起义宣布地；2017年遭洪水损毁，2019年政府拨款大修，修旧如旧，现已对外开放。放生阁坐西朝东，砖木小青瓦庭院式古建筑，长方形不对称院落布局，四进院落，高低错落。西楼临江，上下共13扇拱形窗，凭窗俯瞰夫夷江风光，是建筑最大特色。阁下崖壁留有相传周敦颐手书“万古堤防”摩崖石刻；下方江水深潭叫莲潭。为古新宁十景之一——放生晚眺。黄昏登阁，远眺夫夷江水、城郭山野，历代文人留下不少题咏诗词。古时此处常举行放生善举，因此得名；如今和毗邻的金城书院一同作为研学、文史展示场所。
新宁石幕塔（1970年左右被毁）
当年舜皇南巡时，路过一个美丽传奇，似人间仙境的地方，激动不已，不禁脱口而出：“山之良者也，崀山，崀山。”自此崀山传名天下。崀山的故乡在新宁，是湖南省新宁县境内山清水秀的风景胜地，南临桂林，北望张家界。
崀山之美，是让世人惊叹不已的美，惊叹这里神秘又古老的丹霞地貌和数百亩原始森林，惊叹竞有成片成片的竹林和上百种动植物，惊叹扶夷江水碧带一样绕山而行，惊叹鬼斧神工般雕刻而成的扶夷江畔，拨地而起，高近百米的巨型将军石，惊叹可称世界第一巷的一线天险崖，惊叹高约二百米，似一颗倒立的辣椒，世称辣椒峰，惊叹高耸入云，峰顶分八角伸爪各方的险异八角寨，惊叹充满神奇传说高耸入云的金紫岭。山高、水秀、洞幽，集野、秀、奇、险、旷、峻为一体，崀山108平方公里的巨幅篇章，字里行间无不是山、是水、是林、是洞、是幽、是险、是谷、是巷、是泉。构成了崀山奇幻美丽的自然风光和神韵。畅游崀山间，宛如画中游。著名诗人艾青三十年代在湖南第六师范（当年六师因战乱迁在新宁）任教时，十分赞颂崀山，并为之做诗。作者十分荣幸也在八十年代中旬曾任教于六师一年多、现在的湖南武冈师范学校。在此见识了艾青先生专为崀山题写的诗：“桂林山水甲天下，新宁崀山赛桂林”。崀山是中国湘西南边陲的一颗璀璨的明珠。这里是国家风景名胜区，国家地质公园，世界自然遗产。这里不仅是林的世界、花的海洋、动植物的博物馆，还是石的故乡、水的摇篮。不管您是激情四溢，还是情同漠然，去了崀山您都会生出无尽灵感和一种天人合一之感、一种真切亲近自然、一种物我两忘、一种遐想无边的人间仙境和略带苍凉境界之感。可谓见林林滴翠、见山山朦胧、见水水妩媚、见花花落泪、见云舞翩迁、见洞洞怀幽、见桥桥生情。
新宁崀山北大门
崀山是我从小迷恋沉醉的地方，即便离开家乡四十多年了，但每次只要回到故乡，崀山是我必须要去的地方，我至今以崀山为题材创作的画作已有二百多幅了。崀山风景惹人醉，让人沉醉的不光是她外在的美，更是她的内在气韵。崀山还有那自然堆石形成的“天生桥”堪称亚洲之最，崀山还有那神斧鬼劈“第一巷”皆属天下无双。山水如此，雄、奇、险、幽、俏、灵、秀集于一身，无不使历代山水知音只恨纸短情长，只恨词不达意。诗坛泰斗艾青题的“桂林山水甲天下，崀山山水赛桂林”，恐怕也未必道尽世界国家公园基金会主席普利策·保罗先生在考察崀山时发出的感叹：
“崀山一尘不染，风光非常奇特，全世界少见，游后终身难忘。”
听老一辈人讲，这片江南古街市旧称金石镇。在我的儿时记忆里，它曾是一座围城，高大的城墙将方圆数平方公里的街巷民居团团围住，小街穿城而过。从河边拾级而上，街口矗立着一座青石雕琢的巍峨牌坊，庄重肃穆。步入原锦绣街厚重的牌坊槽门，便是一条条青石板铺砌而成的石板路，一直通向街道尽头。街道两旁，鳞次栉比排布着古风古韵的青瓦翘檐店铺，经营着理发、豆腐、包点、布匹、药材、染坊、客栈、粮店、纸扎、香烛、木工篾织、煤栈、硝坊、屠宰等各色行当。各家门店屋檐下，悬挂着醒目的店家招牌：千福宫、迎喜堂、万福店、锦绣药铺、来福饭店……
金石镇内聚居上千户杂姓人家，商号有的以姓氏冠名，有的取意蕴为名，亦有以人名题匾。昔日街市生意红火：阳氏的包子、邹氏的豆腐、朱八爷的药材、曾益恒的布匹、江氏的杂货，买卖兴隆；黄二嫂的裁剪、李三爷的理发、善明堂的香烛、欧阳三娘的纸扎，手艺精湛，在当地颇有声望。旧时街市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白日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入夜灯火璀璨，流光溢彩。时至子时三更，厚重的槽门缓缓闭合，更夫沿街敲锣打更提醒防火防盗，百姓熄灯闭户，喧嚣了一日的街市，归于安谧宁静。
老城年代久远的砖石房
夫夷江水陆交通四通八达，夫夷江发源于广西资源县猫儿山东北侧，是长江支流资江的右源河段，在新宁县境内流长约114.5公里，河道平均宽度180米，流域面积约2226平方公里。夫夷江蜿蜒穿过新宁全境，两岸奇峰异石林立，与丹霞地貌的崀山山水相依。主要景点有将军石、无影州、长堤柳岸、崀虎啸天、军舰石、啄木鸟石等。县城临河设有两座青石码头：西门码头与东门码头，是当年水陆货物集散转运的驿站。湘西中南一带的达官显贵、商贾豪门，官府物资与民间日用货品，皆经由夫夷江水路转运流通。往昔夷冮道之上帆影点点，纤夫号子此起彼伏，码头舟船往来，一派繁忙。老辈相传，彼时夷水河畔“日有千帆楫橹，夜有万盏明灯”，繁华璀璨，风光无限，恰似一幅诗意盎然的“清明上河图”。
旧时金石镇民风淳朴，文化底蕴深厚，民俗气息浓郁。临街门店的墙壁与门楣之上，多有本地书家题写的老字号牌匾，书法笔力遒劲，尽显颜筋柳骨。泮池街的黄云梓先生，任教于新宁一中，学贯中西，文章精彩，书法造诣极高，本地诸多招牌、匾额，大多出自他的手笔，是当地颇负盛名的作家、书法家。镇上百姓喜好锣鼓吹奏，酷爱唱戏：王麻子的鼓点、伍老八的锣钹、毛四爷的唢呐，整条街市便如同一支民间乐队。林昌泗既是吹奏好手，又是知名民间画师与戏曲艺人，由他领衔的戏班，生旦净丑齐备，唱念做打俱佳，登台演出时常座无虚席，艺惊四方。
我高中毕业的新宁县第一中学历史悠久，历届培养出了数万学子，考入北大、清华、人大等名校的也有好几百人。新宁一中毕业出来的学子中有众多政府官员、将军、院士、艺术大家、教授、博导、大企业家等等。新宁一中所在地是清同治朝两江总督、光绪朝两广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刘坤一的家宅，校园内现存六棵刘坤一亲手栽种的玉兰树。
我高中毕业参加工作的新宁瓷厂，曾名噪一时，生产出的杯、碗、碟、瓶等各类瓷器远销海内外，为新宁财政收入贡献巨大。厂内老知青尚自唐先生，身怀雕刻、绘画、书法绝技，为瓷厂培养出一批艺术瓷创作弟子，创作生产出大量享誉中外的艺术陶瓷作品，为家乡与父老乡亲争得了荣光。东门码头旁的夫夷祁剧团（后改为文工团），历史悠久，人才辈出，深得百姓喜爱。魏松科、赛牡丹夫妇，以及林克业、凤凰玉、罗菊香、罗兴柱、刘素芳、杨金福等老一辈艺术家德艺双馨。剧团创办的红字科班，是新宁祁剧传承史上的艺术高峰，涌现出刘烈红、张常红、聂艺红、朱永红、谭巧红、罗瑞红、黄小红、王翠红等一众祁剧人才，在新宁、邵阳、湖南乃至全国都声名远扬。
西门泮池街的邹炎武先生，当年黄埔军校毕业的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上校团长，擅书法与山水画，笔下山水古意盎然，意境深远，笔力老辣。西门江边西平街的郑镇湖先生，所绘古意人物、花鸟风景别具一格，作品令人过目难忘。南门曾家的曾欣华先生，是金石学校的名师，多才多艺，语文、美术、音乐、体育各科教学皆十分出色，曾获县、市、省、全国优秀教师奖，桃李满天下。1979年10月，轰动一时的新宁“黄云梓、邹炎武、郑镇湖、林昌泗、刘文胜（后更名刘人岛）五人书画作品展”，在新宁文化馆展厅隆重开展。彼时黄云梓57岁，邹炎武56岁，林昌泗58岁，郑镇湖61岁，刘文胜（刘人岛）尚且不到二十岁。
新宁晚清重臣刘坤一刘氏宗祠
故乡的风味美食数不胜数：自酿米酒香气清柔，入口绵柔，回味悠长；酱红油亮的扣肉，块厚片大，肉香浓郁，油而不腻；糯米莲子腊肉饭，是殷实人家逢年过节的佳肴，软糯的米饭融合肉香与清香，令人垂涎，唇齿留香。还有高粱粑粑、蛋糕卷、合蒸菜，皆是本地特色。新宁血粑、油豆腐、念兹花粑粑、酱血鸭、腊肉腊香肠、米豆腐、蕨粑粉、酸辣椒炒猪大肠、锅底灰爆炒猪肝、酸萝卜炒腰花、糯米甜酒、甜酒糟煮汤圆、泥鳅穿豆腐汤、豆腐渣炒五花肉、烧辣椒炒黑豆豉、夏日凉粉、炸红薯片、芋头排骨汤，品类丰富。依托本地独特水质精工制作的豆腐，以纯正香油炸制，个圆心空，香酥味醇，远近闻名，如今已经发展成为当地畅销的产业名片。
西门码头仅有一艘渡船往返两岸，前舱用来接送过河求学的学子、走亲访友的百姓，兼做货物搬运；后舱以篾棚搭就，供渡工起居。渡工是一位心地仁善的老人，无论日晒雨淋、风霜雨雪，只要岸边有人呼唤，便风雨无阻，撑篙摇橹前来接送行人。
泮池街东头有一口钓水井，井台四周由青石铺砌，井水晶莹透亮、清澈见底。冬日井中氤氲袅袅热气，宛若温泉；夏日井水冰凉清冽，沁人心脾。旧时街坊百姓都来此挑水饮用，这口老井滋养了一代又一代街坊人家。
邵阳驻新宁商会遗址
钓水井右边升平街有座清朝未年建的邵阳驻新宁商会小楼。商会前对面地坪生长着两棵数百年树龄的梧桐树，我儿时所见，古树饱经沧桑，依旧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商会楼为青砖黑瓦的两层建筑，内设戏台、天井、厅堂、厢房，楼宇布局错落有致，形制精巧。解放后邵阳驻新宁商会楼改为新宁县圆木社（木桶厂），我父亲刘汉意先生即是当年圆木社的桶匠。记忆很深的几十年前，我还未上小学时，每到中、晚吃饭时，母亲总要我从泮池街的家到红卫街的圆木社（相距不到100米）喊父亲回家吃饭。圆木社里也是我童年的乐园，在这里堆积如山的圆木、成品半成品的各种水桶、洗澡盆、洗脸盆、烤火桶、储粮大圆桶等等是我孩童时与小伙伴们躲猫猫的梦幻之地。在还不普及的塑料、铅、不锈钢等制品时期，圆木社生产制作的产品是全县家家户户的必需用品。与之相邻的江家祠堂，是另一座秀雅古朴的江南院落，玲珑清幽，引人注目。一桩桩故乡旧事如数家珍，满纸皆是挥之不去的乡愁，历历在目。
（文/刘人岛，2026.9.6写于北京）
新宁龙潭桥
艺术家简介
刘人岛，画家、雕塑家、美术评论家、设计家、陶艺家、艺术市场经济学创建者。第九届中国美术家协理事。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文物学会书画雕塑专业委员会主任，中国少数民族教育学会文化艺术与资源建设专业委员会会长，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十六家院校兼职教授，清华大学、中央民族大学等九家院校客座教授，中国艺术科技研究所艺术品鉴定评估中心专家，《艺术》杂志社总编，宋庆龄基金会理事，湖南省文化艺术基金会名誉理事长，湖南邵阳学院名誉院长，云南省湖南商会终生名誉会长。曾任国家级艺术类核心期刊《美术观察》创刊及负责人之一、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中心主任，北京邵阳商会名誉会长、青海省戏剧家协会名誉主席。二十多年来在国内外举行五十多次个人艺术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