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应包头艺术博览会艺术总监齐浩权先生之邀，我第二次踏上包头这片北疆热土，参加第三届中国·包头艺术博览会。去年第二届参会时行程紧凑，两日来去匆匆，只在会展中心与酒店间辗转，阴山脚下古老的九原文脉始终未能近身。此行日程稍宽，艺博会开幕次日便按捺不住，直奔心中念了一年的去处——麻池古城。
我所住的九原大厦离古城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上车报出目的地，司机师傅先愣了一下，回头确认：“您确定去哪儿？那边只有一小段残破的土城墙，什么景点都没有，很少有人去看。”我笑说没错，就想去看看那片老土墙。车沿建设路向西，不出二十分钟便驶入麻池村。村落普普通通，街巷整齐，屋舍俨然，若不是村口立着的仿古牌楼与一尊跃马横戟的吕布雕像，很难想象脚下这片土地曾是秦汉北疆的政治军事中心。那雕像虽是今人所立，但那高高扬起的方天画戟，却仿佛要划破时空，指向他再也未能归来的故乡。立在这里的，与其说是三国第一猛将，不如说是九原这片土地尚武精神的一个文化符号。
七月的包头，午后日头虽烈，树荫下却自有凉意，比起长沙盛夏的溽热蒸腾，已是十分清爽。我从牌楼处进村，沿路寻古城遗址。村口新修的城门楼气派醒目，往里走不多远，便见一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碑，刻着“麻池古城”四字。四周静悄悄的，没有游客，没有商铺，连路过的村民都寥寥无几。碑旁便是残存的夯土城墙，被铁丝网围护着，墙体高低错落，高处尚有数米，低处已与田埂齐平。
站在城墙下细看，两千多年的夯土层历历在目，每层不过十厘米厚薄，层层叠叠垒起一座边城的岁月。黄土被风雨侵蚀出斑驳的肌理，墙根处长着野草，远处是平展的土默川平原，大青山的轮廓在天际线淡淡晕开。最打动我的恰恰是这份不加修饰的苍茫——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亭台楼阁，就是一抔黄土，沉默地立在阴山南麓，像一幅笔墨极简的写意山水，留白处全是历史的余韵。
今人唤它麻池古城，名字里带着民间烟火气，远没有“九原”二字来得沉雄。麻池之名始于清代。当年走西口的移民来到这里，见地势低洼、水塘密布，适宜沤麻种麻，便唤作麻池村，古城也随之被称作麻池古城。可在两千多年前，这里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九原。
这座城的故事，要从赵武灵王说起。公元前300年，推行胡服骑射的赵国大军北击林胡、楼烦，拓地千里，在阴山南麓修筑长城，并在此设置九原城，作为赵国北疆的军事重镇。彼时的九原，是中原势力伸向草原的最前沿，也是“直南袭秦”的战略跳板。及至秦始皇一统六国，将赵九原郡正式纳入帝国三十六郡，郡治仍设于麻池古城北城。同时命蒙恬修筑秦直道，南起云阳林光宫，北抵九原，全长七百余公里，逢山开山、遇谷填谷，堪称两千年前的“国家高速”。我脚下的这片夯土，或许就曾被从林光宫疾驰而来的铁骑踏过，他们带来的是大秦帝国心脏——咸阳宫的最新政令。从这里向北望，穿过阴山的缺口，便是直道的终点，也是通往草原的起点。自此，九原一跃成为秦帝国北方的枢纽门户。
汉承秦制，汉武帝元朔二年改九原郡为五原郡，在北城之南扩建南城，麻池古城迎来鼎盛。南北两城相连呈斜“吕”字形，总面积近九十万平方米，是包头地区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汉代古城遗址。北城为战国旧基，南城为汉代新筑，城墙夯筑坚实，城门、马面、建筑台基规制井然。站在残墙前闭目遥想，当年城内官署林立、兵营连片，城外直道上车马络绎，阴山脚下旌旗猎猎，何等气象。
说到九原，绕不开一个人物——吕布。村口那尊跃马雕像，早已点明了这座城与这位三国名将的渊源。《三国志·吕布传》开篇即载：“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也。”寥寥数字，坐实了他的籍贯就在今日麻池古城一带。东汉末年的九原，地处汉匈交界，民风剽悍，尚武成风。吕布出身寒门，自幼长在边地，骑马射箭是生存本分，史载其“便弓马，膂力过人，号为飞将”，一身武艺正是在这片北疆土地上练就。当地民间还有传说，吕布出生时母亲难产，最终将他生在麻布之上，父亲便为他取名为“布”。传说虽不见于正史，却也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让这位相隔千年的猛将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只是英雄纵横天下，最终魂归中原。九原的黄土养育了他的筋骨，却没能留住他的脚步。千年之后，古城遗址犹在，英雄的故事在说书人口中代代相传，而城墙下的野草，枯了又荣，早已记不清金戈铁马的模样。
在古城盘桓了近一个时辰，日头偏西时，我赶紧打车前往包头博物馆。若说麻池古城是九原历史的骨架，那博物馆里的文物便是血肉。作为地级市博物馆，包头博物馆的规模与陈列都令人惊喜，尤其是“九原长歌——包头古代历史文化陈列”展厅，系统梳理了这片土地从史前到明清的脉络。而我此行最想看的，是三件出土于召湾汉墓的汉代文字瓦当。
召湾汉墓就在麻池古城东北约一公里处，是汉代五原郡军民的公共墓地。上世纪五十年代与八十年代，考古工作者在此先后发掘出多枚文字瓦当，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单于和亲”“单于天降”与“四夷尽服”。站在展柜前，我终于得见这几件文物真容。瓦当均为陶质，直径约十五六厘米，宽边厚轮，十字界格将画面分为四区，每区一字，篆书阳文，线条刚柔相济、朴拙大气。方寸之间布局匀整，笔力沉雄，既有汉篆的方正，又有边地的雄浑，是极好的书法范本。
关于“单于天降”四字的读音与释义，学界历来存有两种严谨说法，至今并行共存、并无唯一定论。一种读法为jiàng，取“天降、诞生”之意，理解为单于承天而生，是汉代对草原首领天命身份的尊重与礼赞，契合北方游牧民族的天神信仰。另一种读法为xiáng，取“归降、宾服”之意，也是当前包头本地文博展示的主流阐释，寓意单于顺天归汉、四夷安宁，对应呼韩邪单于款塞归附、汉匈息兵修好的真实历史。一瓦两解，看似分歧，实则恰好映照了汉匈交界地带两种文明彼此认知、相互包容的复杂历史图景。
展厅内并列陈列的“四夷尽服”瓦当，与二者同出一地，恰好形成完整的历史互证。如果说“单于天降”折射出汉匈两种视角，“单于和亲”定格和平盟约，“四夷尽服”则站在中原王朝视角，概括了呼韩邪附汉之后，北疆烽烟平息、四方安定的时代大势。三件瓦当相辅相成，共同勾勒出汉王朝与北方草原从对峙走向和睦的历史进程。
而“单于和亲”瓦当，则直接对应着昭君出塞的千古佳话。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自请为婿，汉元帝将宫女王昭君赐嫁单于。关于昭君出塞的路线，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和亲队伍从长安出发，沿秦直道北上，经北地、上郡、西河，渡黄河抵达五原郡治九原——也就是脚下的麻池古城，再从五原塞出阴山，前往匈奴单于庭。
换言之，两千多年前，那位怀抱琵琶的江南女子，曾在这座城池停留休整。这座充斥着边关戍卒、商旅使节的粗砺城池，忽然迎来了一支护送大汉公主的仪仗。那位来自秭归的南方女子，在踏上茫茫草原的前夜，是否也曾登上这黄土城墙，最后眺望一眼南归的雁阵？她的所思所感，早已被大漠风沙吹散，唯有这“单于和亲”的瓦当，为那场伟大的和平联姻留下了一个坚实的注脚。她的到来，开启了汉匈之间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和平局面，“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这三枚小小的瓦当，不是寻常的建筑装饰，而是当年五原郡官署为记录边疆大事专门烧制，是农牧文明交往交融的直接物证。一方陶瓦抵千言，比起史书上的简略记载，陶土上斑驳的土锈更有温度，也更能承载岁月的厚重。
看着瓦当上沧桑的土锈，忽然想起下午在麻池古城见到的黄土城墙。它们本是一体——城墙护佑着城池的安宁，瓦当见证着和平的珍贵。从战国的烽烟到秦汉的大一统，从兵戈相向到和亲相融，九原始终站在农牧文明的交界线上，既是冲突的前沿，也是融合的门户。这片土地见证过蒙恬北筑长城的雄才大略，见证过王昭君出塞的决绝背影，也见证过吕布策马扬鞭的少年时光。
大半天的寻访下来，感慨良多。此次来包头，本是参加艺术博览会，却在古迹与文物间读出了这座城市更深的历史文化底色。世人提起包头，多想到草原钢城、稀土之都，知道白云鄂博坐拥世界顶级的稀土与钍矿资源，是国家重要的战略资源基地。可少有人留意，这座工业城市的脚下，沉睡着两千多年的九原古郡，埋藏着秦直道的终点，也封存着汉匈和亲的千古见证。有人说包头是“抱着金碗讨饭吃”，其实这只“金碗”里不仅有地下的矿藏，更有沉甸甸、经得起推敲的历史家底。
就像此次艺博会，荣宝斋携吴昌硕、齐白石、张大千、徐悲鸿等名家原作而来，六十余家艺术机构、三百多位艺术家齐聚鹿城，传统与当代交相辉映。但在我心中，这场艺术盛宴最厚重的底色，并非来自任何一位名家的手笔，而正是我身后这片沉默的黄土，是博物馆里那几方朴拙的汉代瓦当。千年以降，不同民族、不同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沉淀，最终化为这座城市温润而坚韧的血脉基因。九原的千年文脉，阴山黄河的雄浑气象，草原与农耕交融的独特气质，本就是包头最深厚、最值得挖掘的文化土壤。
此次行程匆匆，包头境内声名悠远的五当召、美岱召等古建胜迹未能踏足，也算此行一桩浅浅的遗憾，留待他日重访鹿城，再续山水文脉之约。
从麻池古城的黄土残垣，到博物馆里的汉代瓦当，再到会展中心的艺术盛宴，一天之内，仿佛穿行两千年。离开博物馆时，暮色已起，大青山的轮廓轻轻融进苍茫晚云里。九原这个名字，从战国到秦汉，从魏晋到明清，几经废置，几经沉浮，如今化作一方城区之名，化作街巷日常，悄然融入这座北疆新城的肌理之中。
此行最大的收获，莫过于亲见九原黄土、亲触岁月遗存，读懂了一座城的古今回响。笔墨终究要扎根大地，见过阴山的辽阔，读过九原的厚重，胸中丘壑自会添几分沉雄，往后笔下气象，也许会多一份源自北疆古郡的苍茫与辽阔。
（文/魏怀亮 来源：魏怀亮艺术视界）
画家简介
魏怀亮，1960年9月出生于河北平山，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九届理事、湖南省美术家协会名誉副主席、湖南省花鸟画家协会名誉主席、湖南美术馆首任馆长、中国美协河山画会会员、李可染画院研究员、书画频道中国书画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作品曾多次参加原文化部、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国家画院主办的大型美展并获奖。其中《跨越》获第十届“全国美术作品展”优秀作品奖，《对话》获2005年“全国中国画展”优秀作品奖，2012年8月获“第一届湖南省文学艺术奖”。《寻找栖息地》系列被《中国书画报》评为“2012中国书画年度作品”。2013年2月举办《路上的风景·魏怀亮中国画艺术展》，2016年5月举办《紫气东来·魏怀亮花鸟画展》，部分作品被国内外艺术机构和个人收藏。
出版有《魏怀亮澄怀･了悟》《魏怀亮画集》《魏怀亮画集·花鸟卷》《路上的风景·魏怀亮中国画艺术展特刊》等画集。《美术》《美术观察》《画坛》《中国艺术报》《中国艺术品收藏》等专业刊物和中央电视台、湖南卫视、山东卫视、雅昌艺术网等媒体专题介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