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老走了。那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日围棋擂台赛上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将胜利的旗帜插遍擂台;那个令万众瞩目、热血沸腾的焦点;那个在激情燃烧的岁月曾经撑起亿万国人自豪感的民族英雄,让古老的围棋瞬间红遍大街小巷的人;那个可爱率真、豪放善良、“爱谁谁”、独一无二的聂老走了。走得那么突然,以至于我现在都有些恍惚。尤其看到各种照片、视频里聂老爽朗的哈哈大笑,真的不相信他真的会走。
1月15日早上,送儿子去上学的路上,外甥发来短信问:“姨,聂老走了,真的么?”我吓一跳!紧接着是截图和一句“昨晚的事,满屏全黑了,他女儿也发朋友圈了”。我懵了!这怎么可能!可是谁又敢开这样的玩笑!求证聂老夫人小兰,她说本来聂老恢复得很好,能聊天,能走路,没想到突然这样,完全接受不了……
我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徐莹与聂卫平对弈。(受访者提供)
儿子察觉到异样,下车前抱抱我,叮嘱我开车小心,末了问:“妈妈,聂爷爷是民族英雄吧?”我说当然。儿子从小随我参加不少围棋活动,认识好多我的前辈、同辈和晚辈。对他而言,他们就是我的娘家人。所以叫起爷爷、舅舅、舅妈、哥哥姐姐亲切得不得了,真当作亲人一样。
回家途中,泪如泉涌,四十余载过往历历在目,聂老音容宛在眼前,脑海里更是瞬间定格在2025年2月南洋杯世界围棋大师赛期间,我们围坐吃烤肉的画面,想来那该是聂老和我们吃的最后一顿烤肉吧。那天在研究室,聂老问我可否请他吃饭?我说必须啊,这哪算事啊!聂老开玩笑“我想吃的就怕你请不起”,我说“只要正常的都没问题,您就说想吃啥吧?”“我想吃日本烤肉!”“得嘞,就这么定了!”我请朋友帮忙预定好餐厅,叫上好友张璇、常昊夫妇又请聂老大儿子令文约上武宫正树老师、曹薰铉老师以及在日本的台湾女棋手谢依旻一同欢聚。席间,大家吃得格外尽兴。武宫老师、曹薰铉老师提议再加一瓶酒,聂老更是直接加了好几盘肉,胃口极好,吃得有滋有味,喝得酣畅淋漓。闲聊间,说起吴清源先生曾对常昊说过的“我们都是40年的朋友了”,我也很感慨,便对着常昊、张璇说咱们可真是40年朋友了!没想到聂老听罢指着武宫正树、曹薰铉两位老友轻叹:“我们这些人啊,都是60年的朋友了……”说这话时,聂老的语气和神情似乎有些伤感,想想那应该是聂老感叹他们从年轻时在无数次过招中彼此成就、惺惺相惜而凝结的超越国界、超越对手的深厚友谊吧!

聂卫平与国内外棋友在新加坡吃烤肉,这是他生前与棋界的最后一次重要聚会。(受访者提供)
1月17号晚回京飞机上,空姐送来盒饭的瞬间,又想起过往与聂老同乘飞机的趣事,他的率真可爱依旧鲜活。那次他吃了一份餐食没吃饱,便问空姐还有没有多余的,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立即指着我说:“我旁边这位小姐,她饭量特别大,一份不够,能不能麻烦你再给她一份?”空姐笑着应下,很快送来一盒放到我面前。她刚转身离开,聂老马上拿过去,边吃边笑得开怀,这般率真的模样是聂老留在我心底最温暖也最珍贵的印记。
想来我与聂老相识竟已超过四十载。第一次见他真人是我11岁时在首都剧场首都文艺界“百花杯”围棋赛的舞台上,聂老带我搭档下双人联棋,不知道那是不是中国最早的公开联棋赛?不可思议的是,这么重要的大事我因紧张竟无半分记忆!若干年后,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的编剧洪洲老师携老照片而来——一张聂老带着系红领巾、佩三道杠的我,另一张是吴淞笙先生领我小师弟荆灵虎落子,惊喜之余我真庆幸自己如此幸运。
1987年第六届全运会,聂老是北京男队的主力兼总教练,我们与聂老一同吃住近半个月,他每天晚上为我们这些小孩复盘讲棋,最终我们超水平发挥,荣获团体亚军。
1988年1月,聂老一纸调令将我选入国家队。那天,我爸亲自把我送到位于体育馆路训练局大楼三楼的国家围棋队。聂老在办公室接待了我们,对我说了很多鼓励的话,然后还热情地将我爸送到楼梯口。每每回忆起这些,我父母总说“聂老师人真好,特别客气,一点架子也没有。”1995年,华以刚老师领我登上央视讲棋,搭档最多者便是华老和聂老。华老教我如何讲棋,教会我更多的是人生哲理,跟聂老讲棋则是超级过瘾。他会瞬间把我带入紧张刺激、跌宕起伏的棋局,尽情感受他对棋形犀利的嗅觉、霸气的大局观和鲜活独特的“聂式语言”。他最擅长使用汉语拼音,一句“tan、shui”(弹、睡,洗洗睡了,形容棋不行了,完了)盘活全场,台上台下互动热烈,常常两小时直播结束后仍意犹未尽。

徐莹与聂卫平在阿含桐山杯快棋比赛中。(受访者提供)
1998年云南集训,我斗胆提议合开公司推广围棋,聂老毫不犹豫爽快答应。这份信任,给了我弈路推广的最早底气。多年后,我扎根深港,在深大、港科大坚守围棋讲台,于香港创大湾区围棋促进会、办“四洲杯”国际大学生围棋公开赛。聂老每请必到,与大学生下多面打指导棋,给小朋友签名合影,尽全力为香港围棋摇旗呐喊,播撒火种。
聂卫平在香港与大学生棋手交流。(受访者提供)
几十年来我从最初对聂老的仰望到亦师亦友,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他藏在烟火日常里的率真豪爽。他活得洒脱坦荡,喜欢就毫不掩饰,尽情享受。大块吃肉、大口饮酒,爱智力博弈,坚守底线不沾赌博。打扑克牌输了便认罚,顶枕头、贴纸条,你以为他身形不便钻桌子肯定是极其严厉的惩罚,没成想他竟然灵活得像条泥鳅一样“哧溜”一下就钻过去了,随即可能听到“呲啦”一声,裤子崩线了,聂老略显尴尬随即哈哈大笑继续玩儿。

聂卫平与徐莹为观众讲棋。(受访者提供)
聂老是真正独一无二的人,他既可高也可低。
他的高无人能及,在擂台赛铸就的不朽传奇,在“棋圣”殊荣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走到哪里都是围棋的鲜活符号;他常说“棋手传扬围棋文化,便是传承中华文化”。
他的低,在待人无半分架子,与老中青棋手棋盘内外皆能倾心相交。在生活里可享山珍海味,也能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拍黄瓜等家常小菜。
我与聂老更有一段师门渊源。我启蒙恩师翟燕生带学生外出比赛,由聂老恩师张福田代课。那会儿我连吃子都吃不利索,却偏偏入了张老师法眼。他让我摆25颗子,满天繁星还是找不着北。杀完一盘再来一盘!老师黄黄的指甲夹着烟哈哈大笑!聂老总笑称我辈分高,是他师妹,只能说我的运气太好!这份羁绊,让情谊更添厚重。
聂老纯粹坦荡,电梯里、车中,哪怕站着,转瞬便能酣眠,那份通透与强大,无人能及。
聂卫平在香港与大学生棋手交流。(受访者提供)
聂老走了。
人们从各地赶来北京为聂老送行。雪花漫天飞舞,就像舞台的落幕。刘小光老师说得好:聂老师就是来这世间大闹一场,玩够了,走了……
(文/徐莹,女子围棋世界冠军、香港大湾区围棋促进会会长 来源:文化博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