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是在朋友圈看到有几家画廊在推李孝萱，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新文人画家——他画很多高士、花鸟、山水。这给人造成的一个感觉是，他和朱新建、刘二刚、李老十都是一路的。长期以来的印象就是：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有的时候也不太理解。比如有一段时间，我在朋友圈看到他画了一些颜色非常鲜艳的女性形象，就觉得：这不是画坏了吗？之前传统的山水画得这么好，怎么突然画成这个样子？有点不可思议，也很难理解。有一段时间我还为此发过朋友圈，现在再看，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臧否，2018，纸本水墨，124x270.5cm
最近我看到朋友圈有一位朋友发了李孝萱在个人作品展上的一段发言。他把自己内心的苦闷、真实的情感与思考都自我剖析着讲了出来。我觉得很多艺术家的敏感其实是有的，但把自己内心脆弱的部分公开讲出来的并不多。而李孝萱把自己的心呈现在了大家面前，非常真诚、真挚。就这段发言，我看那些文字的时候，被感动了、触动了。他这个年龄还能这么直观、这么真诚地说这些话——这不应该是我之前那么浅显地了解的那位画家。
所以我又看了一下他的作品，尤其是那一幅表现大地震的作品，把我触动了。一看是他二十多岁时画的，那时候中国正处在八五新潮中，他能够用水墨、用人物画画出这么沉重的东西，让我看完之后心里五味杂陈。我想，一个艺术家少年时期或童年时期经历的东西，往往奠定了他一生的艺术底色。
帷幕，2021，纸本水墨，248x620cm
他早期经历的大地震，再加上他的很多经历，使得他的作品里长期表现出一种叩问、一种痛感、一种描绘时代的荒诞感。我们平时说"荒诞"这个词的时候，还没有那么深刻的荒诞，但他的作品是深刻的荒诞。他把自己置身于时代之中，在矛盾中寻求不断的自我和解。这种力量感我觉得特别强烈。
而且他的风格变化很大，但唯一不变的就是这种底色：叩问、痛感，试图唤醒民众。他要通过那些变形、扭曲的人物形象唤醒大众，所以他身上的包袱太重了。尤其是他的很多巨幅作品，我一看就觉得他画得很累。我一下子就能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也会画一些高士之类的东西——当一个人要去强调宏大的东西、把宏大的东西嫁接在自己内心深处并且要迸发出来的时候，在生活当中得多么敏感压抑，才能有那种强烈的爆发力。所以我一下子就能理解，他的画面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他的画更贴合今天的生活。今天80后、90后日常生活当中的压力，确确实实能在这样的绘画当中找到共鸣。所以当我焦虑的时候，再看到他这种画，眼睛已经不再去在乎那些扭曲的形象怎么样了——可能一个点，就能够把我感动。
赤身,2020,纸本水墨,270.5x192cm
在今天的时代当中，有很多画家能够直面生活当中的这些东西，我觉得是很难的。像这样的作品，可以说称得上"伟大"这个词。对比他同时代的很多画家，确确实实没有这种感觉，没有这种对时代和人民的关照。可能恰恰是人民看不懂，但他在画里有一种悲悯，有一种强烈的表达：他要把他所理解到的时代情绪抒发出来，去刺痛大家——很锋利、很尖锐，触碰时代最痛的那个点。但李孝萱的这些画让我觉得，他具备了一个时代绕不过去的大画家的形象。
在他日常的创作当中，他有这么强烈的时代包袱、大画家的包袱；而他随手画点花鸟、画点高士人物，反而在今天看来有了一种新的寓意、新的内涵。大作品里的那种冲击力，在这些小画的平静感当中，一下子消解掉了。
看完他的自我剖析之后，我觉得做一个画家真不容易。尤其是李孝萱每一个阶段的变化都特别大，形式变化特别大，但唯独变不了的，是他的精神底色。直到今天，他的精神世界里依然还有要拿起笔、要画出一些东西、试图说服一些什么、试图唤醒一些什么的冲动。这其实很难。
从李孝萱的这个历程当中我们可以看到，年轻人的时间其实很短暂——你抓紧去画，也未必就能画出个什么来。人的一生，其实都是画出来的。所以纵观他的这个展览，尤其是把他前后的过程梳理一下，真的是很难。
夙夜，2018，纸本水墨，124x270.5cm
这里再说一个话题：我们发现在80年代，有很多当代艺术家直接切断了传统、走向了当代，而这批人到了晚年之后又拿起了毛笔，通过水墨来表达自己。李孝萱恰恰相反：他早期是很传统的笔墨，到现阶段，用水墨依然表现出冲击力很强、从肉体到精神上都很有压迫感的画面——其实这种画面，80年代另一批搞当代的人是通过油画的形式做出来的。所以我看到他近期的作品，里面有很多西方的影子，和中国古典传统审美、中国人的视觉观已经不一样了。
我就发现，这两拨人完美地把过去50年的中国美术史闭合了：搞当代的那批人，晚年重新拿起毛笔，回归到笔墨、东方人的审美境界和东方人的思维判断当中；而早期很传统的这批画家（包括画高士这种很传统的画家），到年纪大了，像叛逆的孩子一样，一下子又极端地进入到西方的语境当中——只是表现形式仍然是水墨。恰恰是这两拨人，共同做成了美术史。
回过头来看，过去很多艺术家都想进入美术史、都在为此做各种事情，但其实很多艺术家拿不出几幅作品；而这两批画家整体构成了过去50年中国美术史的发展。美术史的发展，就是很多艺术家互相补充、互相切合所形成的一个群体——我们只能叫群体，而不是把某一个人单独拉出来。李孝萱就在这个群体当中：从中国传统出发，进入到当代的语境，而且很有勇气地去表现当下人的焦虑感、都市的症状，从社会观察回归到自己的内心，甚至要进行一次很大的爆发。这是很难的，也是很稀有的。
所以我们今天发现一个最大的问题：有些画家走市场的作品太多，以至于把艺术家的厚度和高度遮掩了。如果不是有意去了解，我们一直就以为他是一个文人画家——画画案头小品，随便画两下画得很好，也能卖钱、也很贵，仅此而已。没有上升到历史的层面、时代的层面。这对李孝萱而言，也是不公平的。
（文/庄苓，甘肃省美术家协会理论艺术委员会委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敦煌中国画院副院长 视频来源：微信视频号@庄苓）
作品欣赏
隐快，2018，纸本水墨，124x270.5cm
语寐，2018，纸本水墨，124x270.5cm
废食，2018，纸本水墨，124x270.5cm
寂灭的临界，1988，纸本水墨，230x200cm
多虑，有时是必要的，1985，纸本水墨，198x249cm
遗产，1985，纸本水墨，200x250cm
艺术家简介
李孝萱，1959年生于天津市汉沽区，1982年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后分配到天津塘沽区图书馆工作，1985年调入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任教至今，曾任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院长，硕士研究生导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国家画院专职研究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自1984年起便在中国、美国、日本、法国等地参展无数。作品亦被收藏于美国明德大学、韩国现代美术馆、新加坡斯民艺苑、澳门市政厅、香港艺术馆、台湾长江艺术中心、广州美术馆及中国画研究院等知名艺术机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