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是镌刻于中华民族集体记忆的壮阔史诗。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启远征,历时两年,历经血战突围、生死转折、雪山草地等严酷磨砺,直至1936年10月三大主力红军会师,完成了人类军事史上的奇迹。这段历史为中国当代美术提供了厚重的创作母题,一代代艺术家循着长征的行迹,运用绘画、雕塑等形式,重现这段既浸满苦难也铸就荣光的历史。本文选取中国画、油画、雕塑领域的经典作品,创作时间跨度自1959年至2023年,观照长征出发、历史转折、浴血征战、落脚陕北等关键阶段。这些作品并非对历史事件的简单复刻,而是以视觉图像构筑集体记忆,将史料考证、个体生命体验与时代精神诉求融为一体。笔者从时空转译、人物叙事、精神气象三个层面,解读长征题材经典美术作品如何把历史记忆转化为深入人心的艺术形象。
长征时空的图像转译
任何历史事件都依附于特定的时间与地理场域。长征题材美术的一大特质,是把客观的地理空间升华为承载集体记忆的精神载体。不少经典创作不直接渲染行军场面,而是借山水、建筑旧址等物象承载历史重量,将早已消逝的历史现场转化为可供观照的视觉图景,留下长征起点、转折之地与万里征途的山河印记。
1962年,岭南画派代表画家关山月实地走访江西瑞金云石山,据此创作中国画《长征第一山》。整幅画面并未出现红军人物形象,主要依靠山水景物完成历史叙事。近景以浓墨刻画茂密林木,山林缝隙间露出曲折的羊肠小路,蜿蜒通向树丛掩映的古庙——这里正是当年临时中央政府的办公旧址,“长征第一山”由此得名。远景山峦连绵铺展,赭红色山体向天际延伸,淡墨晕染出缭绕云雾,拉开辽远深邃的历史纵深感。画家融合传统山水画笔墨技法与革命纪念地的现实样貌,近山笔墨沉实厚重,远山敷以浅淡色彩,虚实相生,烘托出苍茫开阔的意境。画面左上角留有大段题跋,记录实地寻访的经过,交代云石山的历史背景,文字与图像互为补充,拓展了作品的叙事容量。画家没有刻意渲染悲怆的情绪,而是用沉静旷远的山水定格长征启程的历史原点。观者面对画作,顺着山水风物回望长征开始的那一刻,体味历史开端处交织的沉郁与希冀。笔者观画深有感触,赋诗记之:“云石铁笔写铮铮,墨里急传战鼓声。万里长征由此迈,刚强意志越新峰。”

关山月 国画 《长征第一山》
刘海粟1985年创作的油画《遵义会议会址》,聚焦遵义会议召开地那栋中西合璧的两层小楼。和多数着力刻画会议室内人物活动的作品不同,这件作品把叙事重心放在建筑本体之上,依托历史遗存回望这场改写红军命运的伟大转折。画家吸收后印象派的表现手法,笔触恣肆奔放,色彩浓烈鲜活。居于画面中心的会址小楼,灰蓝色廊柱、深蓝色屋顶与朱红大门形成鲜明色彩对比;左侧古木遒劲苍郁,院落点缀盆栽,远方青山层叠,澄澈蓝天铺展背景,整体氛围静谧肃穆。画面右上角借鉴中国画题跋形式题写长诗,记录参观旧址的真切感触,书法文字直接介入油画画面,打通中西绘画的语言边界。这幅作品依托遗存建筑唤起观者的历史想象,不去描摹室内会议的场景,转而呈现会址建筑外部院落。奔放的笔触并不追求建筑透视的绝对精准,重在抒发创作者面对革命圣地的内心情志。建筑、古木与远山共同搭建起精神场域,引导观者透过外在物象,推想屋内发生的关键抉择。这件作品证明,革命历史叙事未必需要激烈的人物冲突,静态的历史遗存同样拥有强大的叙事力量,能够唤起人们对历史现场的共情与回望。

刘海粟 油画 《遵义会议会址》
李可染1959年创作的中国画《长征》,以毛泽东《七律・长征》为诗意蓝本进行视觉再造,是新山水画发展历程中的重要作品。画面主体是巍峨连绵的崇山峻岭,并未局限于某一处具体战地,而是整合长征沿途地貌进行艺术重构。近景奇峰陡立,山石运用积墨法层层叠加,质感坚如钢铁;峡谷间江河迂回流转,向着画面深处不断延展。群山之间的曲折山道上,红军队伍缓缓前行,点点红旗点缀队列,成为具有精神指向的视觉符号。画家承袭传统山水画高远、深远的构图范式,层叠山峦向远方铺展,烘托出万里征途的浩瀚空间。人物体量很小,与雄浑群山形成强烈反差,直观体现长征路途的艰险;而队伍一往无前的行进姿态,又凸显人的意志足以战胜严酷的自然环境。观者视线沿着山谷与山道游走,仿佛跟随红军跋涉万水千山。画幅上方完整誊录《七律・长征》全诗,实现诗意文本与历史叙事的交融,借山河图景诠释“万水千山只等闲”的革命乐观主义,让长征精神化为鲜活的艺术形象。李可染赋予山水画宏大的史诗品格,画中山河不再寄托文人的闲情逸致,而是化作演绎长征历史的舞台。

李可染 国画 《长征》
历史瞬间的人物叙事
历史绘画的重要使命,是捕捉关键历史瞬间,借人物形象承载历史转折、英雄气节与集体情感。艺术家需要兼顾史料考证、人物性格塑造与戏剧氛围营造,在尊重史实基础之上完成艺术提炼。
遵义会议是中国共产党和工农红军历史上一个生死攸关的转折点,可惜并未留存会议现场影像,参会人员名单也是历经多年考证才逐步厘清,给美术创作带来难题。沈尧伊在创作巨幅油画《遵义会议》时,查阅大量史料,走访亲历者,反复推演会议现场情境。画作定格会场众人齐聚的场景,20位参会者分布房间各处,神态姿态各不相同。窗外夜色沉沉,屋内仅有微光,暗喻革命正处于黎明到来之前。绘画语言上,画家吸收木刻版画的硬朗质感,人物轮廓线条干脆利落,形象具备雕塑般的厚重体量,统一的灰调军装烘托会场凝重肃穆的氛围。画中人物视线相互呼应,形成流动的叙事关系,观者可从人物位置排布及不同人物神态中读出暗流涌动的思想交锋。作品没有直接表现决议宣读的场面,而是以人物状态与空间布局暗示历史航向即将发生转变。这幅群像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其赋予历史画作厚重的思辨色彩,让观者读懂伟大转折背后艰难的思想求索。

沈尧伊 油画 《遵义会议》
沈尧伊另一幅油画《而今迈步从头越》,取材于毛泽东词作《忆秦娥・娄山关》。遵义会议之后,红军攻克娄山关,取得长征以来的首场重大胜利,词作便诞生于此战之后。画面中心,毛泽东左手叉腰,右手持烟,目光望向苍茫远山,神色沉稳。他周围聚集着数位红军指战员。画面右侧,骑兵部队高举红旗向着雄关挺进。背景是云雾翻涌的娄山关群山,气象雄浑。为完成这件作品,沈尧伊多次重走长征路线,实地踏勘娄山关旧址,积累大量一手素材。画作没有硝烟弥漫的厮杀场面,而是截取战斗结束之后的时刻:胜利已然到来,但前路依旧充满未知。苍茫山川既是实景写照,也隐喻革命道路的曲折漫长。作品标题将战斗胜利的现实场景和创作者的精神心境融为一体,捕捉历史转折之后百感交集的精神状态。它不只是记录一场战事,更诠释了“从头越”所蕴含的精神觉醒,实现历史场景与人物内心世界的共振。
刘国枢的油画《飞夺泸定桥》,再现了红军勇士强夺泸定桥的激烈战事。为还原现场,刘国枢专程赶赴大渡河畔,亲身踏上铁索桥,体会凌空铁索之上的危险。画作采用仰视视角,铁索横贯画面上半部分,铁索之上的勇士没有木板掩护,紧握冰冷铁索奋勇向前,姿态错落,有人匍匐推进,有人举枪还击,红旗高高飘扬在队伍之中。环境刻画是这件作品叙事的关键,桥下大渡河水浊浪奔涌,敌方炮火激起河面水花,两岸绝壁高耸陡峭,桥头堡烈火熊熊,黑烟四处漫卷,紧张凶险的战斗氛围扑面而来。狭长的铁索引导视线向桥头推进,勇士个体尺寸不大,却迸发出强大的精神力量,凸显红军舍生忘死的英雄气概。作品以视觉语言复原战斗现场,把文字记载的史实转化为直观图像。观者从中能真切体会当年战事的残酷,读懂绝境之中迸发的英雄主义,实现对革命精神的图像感知。

刘国枢 油画 《飞夺泸定桥》
张文源的油画《红军过草地》,以革命浪漫主义笔触还原红军跋涉茫茫草地的悲壮征途,镌刻革命者不屈的精神风骨。画面主体是在泥泞沼泽里前行的队伍,将士们彼此搀扶,于绝境中凝聚集体力量。20余个人物形象鲜活立体,宣传员、炊事员、司号员与当地向导错落排布,战马随行其间,和远方绵延不绝的行军队伍相接,层次清晰,叙事饱满。张文源借助不同人物的神态动作铺展叙事,把行军途中的疲惫、坚韧与期盼凝于画布。近景一处细节尤为动人:一名司号员弯腰捻起一朵野花,于万般艰苦里透出一缕浪漫,缓和了画面整体的沉郁基调。1974—1975年,张文源与艾轩、何孔德、高虹等画家两度重走红军经过的雪山草地采风写生。他们亲历荒芜险境,切身感受到红军缺粮少药、踏沼涉寒的磨难。这份实地体察,让张文源笔下的场景真切动人。其光影处理颇具巧思,后方行军纵队隐于厚重乌云之下,前景队伍沐浴在暖调光线之中。这既贴合草地天气瞬息万变的自然特点,也暗含光明终将冲破黑暗的寓意,以诗意的视觉表达传递革命必胜的坚定信念。

张文源 油画 《红军过草地》
伟大胜利的精神气象
长征叙事,既要体现出发、转折与浴血抗争的艰难历程,也要呈现取得胜利的喜悦,彰显长征独有的精神风貌。1977年,刘文西创作中国画《奠基礼——欢庆直罗大捷》,选取战斗结束后军民祝捷的宏大场面展开叙事。画面中央,毛泽东身处人群之中,高举军帽回应军民的欢呼。画幅之内人群规模浩大,红军指战员与陕北百姓挨挨挤挤,红旗、红缨枪交错舞动,人物脸上满是喜悦与激动。前景散落缴获的敌方军械,暗示刚刚落幕的战果。刘文西擅长以水墨表现大规模人物群像,兼顾个体神态刻画与整体场面气势。画作墨色浓淡错落,大面积人群以重墨铺陈,鲜亮的红旗穿插其间。欢呼的人群,象征革命事业得到根据地民众的拥护,印证革命斗争扎根人民的根本属性。画面中的欢愉,是无数红军牺牲换来的珍贵收获,承载起扎根陕北的崭新希望。

刘文西 国画 《奠基礼——欢庆直罗大捷》
1936年10月,红军一、二、四方面军冲破重重险阻,先后在甘肃会宁、宁夏将台堡胜利会师。至此,历时两年的长征落下帷幕,中国革命翻开新的一页。2021—2023年,吴为山领衔创作了16件套大型雕塑《长征组雕》,以写意雕塑语言定格不同的历史瞬间,实现历史真实与艺术审美的高度统一。其中的《会宁会师》在整体上采用山石式体量构造,群像人物与大块岩体相互交融,消融了传统浮雕与圆雕之间的边界。高低起伏的岩体如同饱经磨难的山河,众多红军将士错落分布,相拥、欢呼、振臂呐喊的动态彼此交织,形成澎湃的视觉动势。雕塑把叙事重心放在普通战士群体,依靠鲜活丰富的人物动态,将会师时千军万马相聚的宏大场面浓缩于雕塑实体,以小见大,富有史诗气质。创作放弃过度细碎的写实雕琢,着重强化体量肌理与情绪表达,形成表面粗糙斑驳的质感,既呼应黄土高原的地貌特征,也隐喻长征历程的沧桑坎坷。雕塑融汇中国写意精神与西方纪念性雕塑的创作手法,重神韵而不拘泥外形,借助奔放的块面塑造,传递胜利时刻的昂扬狂喜,使革命历史雕塑从客观纪实走向精神抒情。这件作品以雕塑为历史立碑,把长征不怕牺牲、团结奋进的精神固化为视觉符号,突破传统革命历史雕塑固有的叙事范式,拓展新时代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的表达路径。

吴为山领衔创作 雕塑 《长征组雕》之《会宁会师》
经典美术作品承担着传播红色文化的功能,让厚重的革命历史走出纸面文献,以视觉艺术完成精神传承,夯实当代文化自信,促成历史记忆、艺术创造与时代精神的内在共振。长征题材经典美术的特色叙事,并不是简单地把文字史料直接转译为图像。文中梳理的这批经典作品兼顾史实考证与艺术创新,尊重历史基本框架,不局限于对史料细枝末节的复刻。
通过经典美术作品,历史的崇高品格,蕴藏在苍茫山河、人物神态以及战地环境之中,同构长征的集体视觉记忆:地理物象将历史时空留存于画面,人物群像还原斗争背后的思想,胜利场景则完成长征史诗的结尾。艺术家们没有孤立地描摹战斗与风景,而是将时代处境、历史背景融入形象塑造。观众借助这些美术作品回望波澜壮阔的长征岁月,读懂苦难、抗争与胜利之间的内在关联,让跨越时空的长征精神获得持续的传播与延续。
(文/邵晓峰,中国美术馆党委委员、展览部主任,教授、博士后导师 来源:《群言》2026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