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第九届架上连环画展览承袭该届展16年来扎根现实、聚焦人民的创作传统，展现了新时代架上连环画的创作风貌与艺术革新成果。本届展览在延续重大历史、国家建设等宏大题材的基础上，聚焦日常现实、个体经验与人文情感，构建起宏观与微观交织的人民叙事新格局。本文从叙事体系迭代、媒介语言升级、数字技术赋能、艺术生态建构等多个维度，分析新时代架上连环画的转型特征与创新实践，并指出立足手绘本体、深耕现实生活、借力数字创新、完善美育生态，是架上连环画守正开新、实现传统叙事艺术持续发展的核心路径。
关键词：架上连环画；守正开新；第九届架上连环画展览；人民叙事；科技赋能
2026年4月20日，由中国美术家协会、湖北美术学院主办，中国文联美术艺术中心、中国美术家协会连环画艺委会、湖北美术学院美术馆、汤湖美术馆承办的“初心向远——第九届架上连环画展览”在武汉汤湖美术馆开幕。本届展览共收到投稿作品1487套，超过第八届1364套的征集体量，创下征稿数量新高。经过多轮严谨评审，最终遴选出157套优质作品入展，同时特邀老中青三代名家的31套作品共同展出。这些作品题材涵盖广泛，艺术形式多元，充分展现了创作群体对时代命题、社会生活与艺术本质的深度思考与创新探索。
纵观本届展览作品及展陈实践，“守正开新”可视为最为鲜明的艺术取向。“守正”是坚持连环画面向现实、扎根人民的创作初心，坚守以连续图像记录时代变迁、传递人文温度的传统叙事艺术立场；“开新”则体现为在赓续传统手绘形式与叙事范式的基础上，题材视野的开拓、媒介语言的升级、数字展陈的引入以及人才培养与公共传播方式的延伸。
一、时代主题延续与人民叙事深化
自2010年“首届架上连环画邀请展”举办以来，架上连环画展览已走过16年发展历程。梳理9届展览的演进脉络，可见其艺术形态的迭代嬗变深度参与了当代文化生态、美术创作与叙事艺术体系的结构性变革。经过持续的积累与更新，架上连环画的创作理念与艺术表达逐步凝练成适配当代审美语境、兼具人文思辨性的话语体系。相较于外在艺术形式的探索演进，架上连环画始终以图像叙事为核心，立足时代语境、承载人文表达，坚守美术创作对现实的观照立场及其社会价值。这一恒定的艺术特质也为展览中系列题材的差异化叙事奠定了稳定的创作导向。
王建军《游云》连环画40cm×40cm×62025年
革命历史题材作品已成为架上连环画叙事构建的重要主题之一。写实主义作为其核心创作范式，并非对物象事件的复刻描摹，而是在当代媒介语境下，完成对历史叙事的时空延续与精神重构。许多作品以个体境遇与内心共鸣替代激烈的战争场景和情绪渲染，温和的叙事尺度与克制的情感表达成为鲜明特征。例如李晨《雪原上的星星火——抗联英雄杨靖宇的故事》中，雪原、村落、人物行动共同反映出时间的推进，四季更迭串联起战斗与生活场景，使英雄形象融于漫长而具体的坚守之中。郑天伦《新四军东进抗日第一战——蒋家河口战斗》以虚实相生的画面与温和内敛的处理方式，诠释了人民群众作为历史主体的深沉力量。两种创作思路互为补充，实现了宏大历史叙事与微观人性表达的双向融合，推动革命历史题材从程式化的史诗复述，转向更具温度与质感的人文阐释。
胥方睿《深山信使——王友顺》
连环画 34cm×50cm 2025年
陈美铃 李刚《海东青骑警队》
连环画 35.5cm×47.5cm 2025年
李晨《雪原上的星星火——抗联英雄杨靖宇的故事》
连环画54cm×79cm×22024年
国家建设与模范人物题材进一步将人文叙事视角延伸至建设现场和基层社会。元馨《天河壮歌——红旗渠》没有把工程本身处理为唯一视觉中心，而是通过劳动者的姿态、工具和环境来表现建设过程。郑浩《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同样把人物置于基层工作和群众生活之中。这些作品没有停留在对事件本身的描绘与说明上，而是将视角转向人物的处境与生活细节，使“艰苦奋斗”的精神力量落实于劳动者的身体经验与日常实践之中。
如果说建设题材作品深化了时代精神在个体经验中的锚定，那么生活题材创作则拓延了主题性叙事与日常生活的边界。张思林《父亲的大柏树》、张妙丹《外婆的刨冰》通过熟悉的家庭记忆和生活经验建立起时间联系和情感深度。彭越《开挖掘机去西藏》，王恒立、彭博《逐梦蓝天·荣耀启航》不约而同地选择呈现青年人的成长轨迹和追梦实践，同时嵌入国家发展、科技振兴的宏大叙事。张翔洲《蚂蚁搬家的老教授》另辟蹊径，通过生活化细节解构职业形象，重新诠释了新时代科研工作者潜心治学、与时俱进的群像风貌。在这些作品中，“时代”不再仅仅是创作背景，而是通过个体的生活方式、职业选择和情感变化得以呈现。
依托丰富的文化内涵与视觉表达优势，非遗传承内容也是本届展览备受关注的创作方向。单爱兰、杨腾飞《鹰之舞·乐之东——塔吉克鹰舞传承进兵团校园》，晋苗苗《一纸草木香·非遗体验日》等作品，通过校园美育等微观场景承载传统文化命题，实现文化资源与新时代大众叙事话语的深度同构。此外，生态题材作品在本届展览中亦有突出表现。韵文江《寻找一条幸福的河》、张耀文《热带雨林“新愚公”李旻果》、高昇《江豚的微笑》分别以河流治理、雨林保育、物种守护为叙事切口，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关系纳入日常生活的伦理叙事框架。自然不再被视作审美布景与建设附庸，而是被确立为与人的行为抉择、责任意识、生存方式深度绑定的互构主体。
相较于早期偏重宏大主题的单向叙事范式，本届展览的作品更多以微观视角切入，依托生活化细节与个体经验展开叙事，重塑了宏大题材的当代叙事面貌。题材边界的持续拓宽与叙事视角的下沉，让架上连环画成为更具感召力的叙事手段。
二、媒介语言拓展与科技赋能
传统连环画的艺术形态，是与纸本印刷工业体系深度耦合的产物。印刷媒介的物质性规定了其叙事的线性秩序、画幅的序列规约、图文的配比关系以及受众的阅读范式。印刷技术的复制性，塑造了连环画大众传播的文化属性，也使其长期被框定在通俗读物的媒介认知框架之内。架上连环画消解了印刷媒介的附属性，激活了其在媒介、叙事与空间维度的潜能。时代语境的变化与社会需求的更新，也持续推动其题材边界与表现形式的扩容。如何在立足历史、观照现实与面向未来之间拓展艺术边界、深化本体思辨，已成为架上连环画持续演进的核心命题。
展览初期，架上连环画通过放大尺幅、脱离印刷体系完成向独立艺术的身份转型，但该阶段题材与技法的探索空间相对有限。历经多届展览的学术积淀，中期作品逐渐吸纳国画、油画、版画、综合材料等多元视觉体系，在丰富画面层次的同时突破传统叙事范式，以多元视角拓宽了同类题材的当代表意维度，初步构建起立体的创作格局。本届展览中的作品在延续历届展览探索积淀、不断创新的基础上，以差异化、体系化的艺术语言运用，实现了整体作品质量的进一步提升，多元技法深度服务于内容表达与精神传递。数字技术与艺术展陈的生态融合，也为架上连环画的传播推广提供了新的路径。
赵天宇《额尔古纳河右岸》
连环画30cm×45cm×22025年
曹雁楠齐君《潮起潮落》
连环画50cm×30cm×22025年
（一）坚守手绘本体，明确语言边界
在数字技术迅速发展的当下，图像生产的方式与边界被不断重塑。但技术便利的背后，大量数字图像逐渐褪去作者的个体思考与人文温度，模板化、同质化输出及情感肌理弱化等问题随之显现。在此背景下，架上连环画对手绘原作的坚持更凸显出独特价值——其依靠手工形成的真实触感和个体情绪的自然流露，构成了区别于泛数字图像的艺术特质，成为现实主义叙事艺术保持鲜活生命力的重要依托。笔触、刀痕、纸张肌理以及材料留下的偶然痕迹，不只是制作过程的印记，也参与了作品的情感与表达。
沈尧伊的油画作品《红色军魂》笔法洒脱，革命将领与群众战士的形象生动鲜活。画面中会场标语、墙面画像、桌面器皿、战士挎包、记录纸笔等历史细节考据严谨且饶有意趣，暖色基调与宏大构图层层烘托出主题。俞晓夫的《一粒种子——袁隆平的故事》同为油画作品，尺幅精巧，通过凝练的笔触与色彩，精准捕捉人物神韵气度，于方寸间表现袁隆平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轨迹。焦洋的《小巷总理——林丹的故事》则承袭国画铁线描技法诠释时代楷模的故事，含蓄温润的色调和匀细刚劲的线条与主人公的性格相得益彰。
画家对民间本土艺术的选择，无疑为本届展览注入了深厚的文化根基与独特的审美品格。赵希岗《中国有了一条船》以剪纸技法呈现造型简洁、色彩凝练的中国故事。朱碧云《阿碧寻梅记》以色彩明快、风格质朴的农民画形式演绎江南古老传说。沈鹏《话说中央大街》充分利用年画喜庆明快的语言特点，生动描绘了哈尔滨独特的冬季城市风貌与市民游客乐在其中的热闹场面。这些作品依托差异化媒介与技法，实现了主题表达与视觉呈现的双向突破。
当然，手绘的坚守并非对数字技术的排他性拒斥，而是对创作主体置的清醒自持。技术可以赋能创作，拓宽表达维度，却不应替代人去判断、思考与表达。如何在技术介入的创作语境中守住创作者的主体地位，让技术服务于艺术而非支配艺术，是当下架上连环画守正开新过程中值得持续思考的问题。
本次展览集中展示了中国美协“新时代青年美术人才培养项目：儿童图画书创作100”自2023年启动以来的培育成果。这既是新时代青年美术人才梯队建设的重要实践载体，也促成了连环画与儿童图画书两大艺术形态的跨时代对话。儿童图画书本质上脱胎于连环画的通俗叙事与少儿美育体系，是连环画在儿童图像领域的延伸与分化。由于长期以纸质印刷为主要形态，儿童图画书的艺术价值被传播属性所遮蔽，并游离于美术展览与学术评价体系之外。本届展览的儿童图画书手绘原作，历史性地复刻了架上连环画的现代转型路径，实现了两种同源艺术的文脉接续与价值归位。
在体系化人才培养与时代文化双重作用下，本届参展青年创作者创作出兼具独特视角与鲜明审美特质的作品。比如，赵佳洁《那只猫去哪儿了》，是对当下大众与宠物之间亲密关系的表达和思考；夏克梁、陆盈睿《土楼捉贼记》采用倒叙悬疑的文本结构和重心偏移的构图，对视觉语言进行实验性的探索；赵意《奶奶和机器人》造型语言夸张，叙事节奏跳脱，展现出鲜明的科幻美学气质。简而言之，这些作品试图通过观念和实践，展示青年创作者如何以儿童图画书为媒介，逐步探索艺术表达的转型突破与未来边界。
（二）科技赋能语境下的形式实验升级
如果说叙事革新与语言守正筑牢了架上连环画的艺术本体，那么技术赋能与空间实验则助力其突破传统表达边界，主动融入当代艺术生态，实现媒介形态、展陈方式与传播逻辑的整体升级。
本届展览的空间建构具备清晰的系统性与叙事性。除了以百年时代脉络为线索划分主题板块之外，展厅内还结合了墙面悬挂与展柜陈列的双重形式，平衡了大众沉浸式观展与精细化审美的双重需求。此外，展览在传统架上陈列之外，引入了动态影像、智能动画与场景声效。郭浩《荒原上的立面诗》、王晓赟和陈序《守护“神话之鸟”》等作品通过影像化处理与动态画面重构，重塑了作品的观看节奏与视觉层次，有效提升了展览的场景沉浸感与观众的参与度。传统架上连环画的审美接受，建立在观众于实体空间中逐幅品读、在图像序列的时间间隔中完成叙事感知与沉思体悟的阅读行为之上，动态影像与声效辅助的介入有效延长了观众的观看时间，强化了情境体验，也使连环画静态叙事中的时间性表达得以更充分地显现。
从艺术发展的长远维度来看，本次展览借助科技赋能的展陈方式，搭建起连环画与当代数字艺术语境互通共生的桥梁。其以技术为媒介、以空间为载体，推动经典叙事艺术跳出固有展演框架，在坚守手绘艺术本体的基础上，完成贴合时代语境的数字化创新表达。这种守正开新的实践路径，为架上连环画在数字时代的良性发展与长效生长，提供了积极可行的实践范式。
三、学术生态完善与公共传播延伸
自1986年成立以来，中国美协连环画艺委会始终肩负组织连环画创作、开展学术研究及培养人才的重要职责。随着20世纪90年代传统连环画出版日渐式微，这一艺术门类迫切需要开拓新的承载空间与发展路径。“架上连环画”概念的提出，正是在此背景下作出的创新探索。通过美术馆展陈、原作展示与学术评审机制，架上连环画展览推动连环画艺术融入当代美术展览体系。这一新型传播模式，亦成为中国美协连环画专业建设体系中贯通创作实践、学术研究与社会传播的关键枢纽。
长期以来，架上连环画展览通过持续开展全国征稿、作品评审和学术交流，逐渐形成了较为稳定的创作导向，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架上连环画叙事方式与艺术语言的拓展与成熟。作为中国美协连环画艺委会长期培育的学术品牌，系列展览在持续推动创作实践的同时，逐步加强了与高校、美术馆及文化机构的联系，使展览、教学、研究与社会传播之间形成了较为稳定的互动关系。由此，架上连环画的影响逐渐由展厅内部延伸至人才培养和公共文化空间，在推动现实主义美术创作、提升社会美育功能等方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16年间，架上连环画常态化巡展在全国落地近70场，覆盖城乡不同层级的公共文化空间，实现其艺术美育价值的全域渗透。依托国家级展览的示范引领效应，各地艺术机构持续推进连环画艺术的传承推广，大量经典原作与珍贵文献重新回归大众视野。由此，架上连环画在保持专业性和学术性的同时，再次加强了与大众文化生活的联系。
赵希岗《中国有了一条船》
连环画31.5cm×45cm×22020年
王晓丽《守一座山》
连环画30cm×60cm×22025年
与此同时，展览长期积淀的现实主义创作范式与正向学术导向，持续赋能新时代青年美术创作生态，对当代青年艺术创作产生了深层的价值引领与审美塑造。在第三届全国大学生美展等诸多重要展览中，青年创作者承袭连环画扎根现实、以图叙事、以情载道的创作传统，产出大量思想内涵深厚、艺术语言鲜活的优质作品。这表明，架上连环画展览的作用已不再局限于作品征集与集中展示，而是通过持续的创作倡导、教学交流与人才培养，逐步影响青年作者观察生活、组织叙事以及运用绘画语言的方式。青年创作力量的不断加入，也使架上连环画在代际传承中始终保持着持续发展的活力。
传播媒介的不断演进持续重塑着连环画的社会传播形态。近年来，央视频AI漫剧、经典名著连环画AI短剧等数字化项目尝试运用人工智能与动态影像技术重新演绎传统连环画内容，使其突破物理限制，融入短视频、数字影像等大众传播场景。数字技术所带来的变革不仅体现在表现形式的更新上，而且更深层次地重构了连环画与当代大众文化生活建立关联的方式。然而，无论传播媒介如何变迁，其传播效果依然取决于作品自身的叙事根基与艺术品质。
结语
16年9届展览的发展历程，不仅是单一艺术品类的形式更新，更是中国当代叙事美术在媒介转型与文化赓续语境下的一次系统性范式重构。本届架上连环画展览在题材表现上打破传统宏大叙事的局限，以宏微交织的手法将历史回望、时代礼赞、人文关怀融入图像叙事，赋予作品以层次质感与生活温度；在材料语言上，创作者立足主题表达需求开展媒介实验与技法探索，实现了艺术语言服务于内涵表意的本质升级。架上连环画从印刷读物的媒介桎梏中突围，以展馆场域为依托，完成了从通俗读物向独立艺术门类的身份跃升，为中国本土叙事艺术的当代转化提供了可延续的发展路径。展望未来，架上连环画仍须坚守连续图像叙事的本体内核与扎根现实的文艺立场，不断深化题材内涵、优化媒介语言，在技术持续重塑图像生产方式的新时代，让形式创新服务于叙事表达，让技术升级赋能文化传播，推动中国连环画在守正开新中生生不息。
（文/李晨，中国美术家协会连环画艺委会主任；李非，中国美术家协会连环画艺委会秘书长，鲁迅美术学院讲师 来源：美术杂志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