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当代写意油画的领域中,北京中国写意油画研究院院长王辉是一位极具代表性的实践者。他的艺术之路与“写意油画”这一学术命题的深化与推广紧密交织。多年来,王辉以山川为友、以写生为志,在壮阔的自然面前锤炼出一种兼具恢弘气象与内在沉静的语言风格。他的油画,既是个人性情与学养的凝结,也是中国油画走向文化自觉这一时代进程的生动写照。

万泉河从这里入海80X200 王辉 2021年(登载2022年6月5日《人民日报》)
一、技法的核心是书写性、团块结构与意向经营
王辉油画最鲜明的特征,是将中国艺术的书写精神贯注于油画媒介之中。在他的笔底,线条与笔触不是对物象轮廓的被动勾勒,而是画家心性的直接流露。他善用大笔在画布上留下阔大、果决的痕迹。笔触的运行具有强烈的方向感和节奏感,起承转合之间,仿佛书法中的提按顿挫,一笔之中承载着画家面对自然时的情绪起伏与瞬间判断。
与书写性并行的,是他对团块结构与黑白构成的独到把握,他笔下的山石、峡谷、高原,往往被概括为几大块相互支撑、咬合的体积单元,块面之间的黑白灰关系被他推到了统领全局的地位。他常常在起笔之初便以大块的重色确立画面的骨架,暗部的处理厚重而通透,亮部则往往以厚涂的颜料堆叠出凝练的光芒。这种“以黑统白”的方式,使画面在第一时间便具有了纪念碑式的稳定感和力量感。
在意向经营上,王辉追求“不似之似”的境界。他从不被动地描摹一山一石的具体形态,而是善于在复杂的自然景观中提取、重组、再造,有时他将远景拉近、近景推远,有时他强化山脉的走势而略去琐碎的细节。这种主观处理的勇气和能力,使他的风景画超越了地域性的风情记录,上升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山水意象。

浏阳河300X100 王辉 2022年(登载2022年10月1日《人民日报》)
二、油画风格有苍茫气象中的沉静之力
王辉的油画风格,可以用“苍茫”与“沉静”这一对看似矛盾的词来概括。
说其苍茫,是指画面中弥漫着一种天地辽阔、时间悠远的气息。他常选择壮阔的山川、广袤的塬地、雄浑的峡谷作为表现对象,构图上多取俯瞰或远眺的视角,将观者置于天地之间的大尺度之中。厚重的云层、绵延的山脊、深切的沟壑,在他的笔下被组织成一种史诗般的韵律。
说其沉静,则是指他在处理这些宏大自然物象时,始终保持着一种内敛的、冥思般的情感基调。与某些表现主义倾向的风景画不同,王辉的色彩虽浓烈却从不喧嚣。他偏爱赭褐、墨绿、灰蓝等沉稳的色调,即便使用高纯度的色彩,也会通过降低明度或用重色围裹,使之融入整体的氛围中。这种处理方式赋予画面一种如大地般的静默品格——山川不言,却自有千钧之力。他的画不是对自然的呐喊,而是与自然的对坐。

黄河太极湾240X80 王辉 2020年(登载2023年1月8日《人民日报》)
三、在天地之间体现人与自然的关系
王辉的油画中,人物的形象极少直接出现,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与自然的主题缺席。恰恰相反,他以一种更为本质的方式,将人置入了画面之中,这个“人”就是画家自己的目光,以及被目光所结构起来的整个视觉场景。
在面对山川大地时,王辉不是以征服者或观赏者的姿态去取景,而是以一种敬畏而亲近的态度去相遇。他的写生不是对自然的单方面记录,而是一场漫长的凝视与倾听。那些被大笔概括的山体、被主观强化的走势、被精心经营的疏密关系,都是这场凝视的产物,是人的精神与自然的精神在画布上的碰撞与交融。在这个意义上,他的风景画从来不空,每一块色彩、每一道笔触,都隐含着人的气场。
这种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理解,根植于中国的山水精神。中国古人画山水,不是画无人之境,而是画可游可居之地,画人与天地精神的往来。王辉的油画接续了这一传统,将“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转化为一种可见的视觉实践,人在自然之中确认自己的位置,不是凌驾,不是消融,而是一种有尊严的共处。

鼋头渚绽红吐绿100X80 王辉 2024年(登载2024年4月14日《人民日报》)
四、写生即修炼,笔底见人格
在数十年如一日的跋山涉水、对景写生中,王辉将个人的生命体验与山川大地的永恒律动紧密地编织在一起。那些挥洒的笔触中,凝结的不仅是色彩与构成,更是画家在特定时间、特定光线、特定心境下的全部生命状态。观者在画面上感受到的苍茫之气与沉静之力,从根本上说,是画家本人生命品格的外化,一个内心浮躁的人画不出那样的沉静,一个格局狭小的人画不出那样的苍茫。
这种以画笔修行、以写生立命的方式,赋予了王辉的艺术一种超越形式的人文内涵。他证明了绘画的终极价值,不在于画了什么,而在于画画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成为了什么样的人。在技术图像泛滥、艺术观念纷繁的当代,这种将生命体验与艺术实践融为一体的朴素信念,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人本主义立场。
王辉常年深耕乡土写生,以画笔定格山野烟火,实则是借风景叩问生命本质,画作里安居山水的村居,是人类精神的栖居地,自然以包容的姿态承接人类漂泊的灵魂,人在山水间寻回与土地相连的生命归属感,这也是写意油画超越风景描摹,抵达生命哲思的核心价值。

风光在险峰150X120 王辉 2024年(登载2026年1月25日《人民日报》)
五、王辉对中国油画的历史性贡献
(一)锚定写意油画学术内核,完善本土化理论体系
1、厘清“写意油画”学术概念边界
近代以来油画自西传入,国内长期存在写实、抽象、表现三大创作路径,“写意油画”概念零散、界定模糊。王辉依托北京中国写意油画研究院的学术平台,系统梳理中国传统文人写意美学、宋元山水精神与西方油画材料语言的融合逻辑,明确写意油画以东方写意精神为魂、油画媒材为形的核心定义,区分写意油画与西方表现主义、印象派风景的本质差异,西方表现立足主观情绪宣泄,写意油画根植儒道天人合一、笔墨写意的本土文化基因,从理论层面终结业界对写意油画概念的泛化混淆。

雾锁崇峰 120X200cm 王辉 2014年(登载2026年2月l 日《光明日报》)
2、搭建完整学科理论框架
梳理百年油画民族化脉络,从刘海粟、吴作人、董希文等老一辈艺术家的中西融合探索中提炼经验,形成从美学溯源、创作方法论到品评标准的系统化理论,填补国内写意油画系统化理论空白,推动写意油画从零散的创作现象升级为独立的油画学术门类。
(二)探索油画媒介的东方写意转化,拓宽中国油画语言边界
王辉油画重塑了中国风景油画精神内核。摆脱西式风景画复刻自然光影的创作逻辑,立足中国乡土山川,把天人合一的东方自然观注入油画创作,一改近现代风景油画照搬西方取景、色彩体系的弊病,建立根植中国山水情怀、关照人与自然生命哲思的本土风景创作模式,丰富中国油画的精神内涵。

东乌草原120x120 王辉 2010年
(三)推动写意油画成为主流学术方向
1、统筹全国写意油画学术生态建设
依托北京中国写意油画研究院,牵头组织全国性写生巡展、学术论坛、名家联展,串联全国各地区写意油画创作者,打破地域艺术圈层壁垒,整合老中青三代艺术家资源,将原本小众的写意油画,发展为当代中国油画最重要的创作流派之一。
2、联动美院与民间艺术生态,打通产学研通道
持续与国内各大美术院校开展学术交流、课题合作,把写意油画理论与创作纳入高校油画教学研究范畴,改变国内油画教学长期偏重苏派写实、欧美当代艺术的单一格局,完善国内油画教学的本土化。吸纳民间力量扩大写意油画影响力。

昆仑雄奇100x400 王辉 2015年
(四)培育写意油画新生代创作梯队
作为研究院学科带头人,王辉常年主持研修班、写生创作营,面向全国油画创作者开展写意油画系统教学,立足本土美学因材施教,培养大批坚守写意方向的中青年骨干艺术家。补齐中国油画民族化传承断代短板,构建起老、中、青有序接续的创作梯队,保障写意油画文脉可持续传承。
(五)文化价值贡献在于助力中国油画建立文化主体性
在中国艺术全球化、西方艺术思潮涌入的时代环境下,王辉坚持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寻找油画发展内核,推动油画摆脱西方审美依附,让油画这一外来艺术完成本土化、民族化落地,以写意油画为载体向世界传递东方山水美学,助力中国油画在国际艺术语境中建立独立的文化身份。

黄河东流去150x300 王辉 2017年
六、王辉作为第三代“凝聚者”的历史定位
放在中国油画百余年的发展脉络中,王辉的历史定位可以这样勾勒:如果说第一代油画家徐悲鸿、林风眠、刘海粟、颜文樑解决了“引进来”的问题,第二代董希文、罗工柳、吴作人、吴冠中探索了“民族化”的路径,第三代丁一林完成了艺术语言层面的“衔接”与“内化”,戴士和作为开路先锋以个人实践“激活探索”了写意的当代生命力,范迪安从学术理论层面“建构”了写意油画的理论框架——那么王辉所做的,则是将这些已取得的成果凝聚起来、组织起来、传承下去。他是写意油画从第一代探索者手中,向更年轻一代传递过程中的关键环节。
这一角色看似不如开创者那样耀眼,却同样不可或缺。中国现代艺术史上,许多有潜力的艺术主张最终未能形成持续的影响力,正是因为缺少了组织者和传承者。王辉的贡献正在于此,他在接管写意油画这个组织后,搭建了一个可以持续运转的平台,培养了一批认同这一理念的后续力量,使这一学术方向具备了独立生存和发展的能力。

吉祥高原150x120 王辉 2011年
王辉的油画艺术,是写意精神在当代语境中的一次深沉回响。他以书写性的笔触、纪念碑式的构成、沉静苍茫的格调,在大地上写下了自己的精神印记。他的实践启示我们:写意不是一种技法或风格,而是一种人与世界相处的方式,就是以真诚之心面对自然,以敬畏之心对待笔墨,以毕生之功修炼人格。在这个意义上,王辉不仅是一位风景画家,更是一位在天地之间用油彩书写的诗人,他的作品是对大地最深情的凝视,也是对生命最郑重的回应。
在一个艺术运动容易速生速朽的时代,王辉的意义在于他提供了一种可持续性。他让写意油画不仅是几位杰出个人的艺术成就,而成为一个可以跨越代际、不断生长的活的传统。这或许不如轰轰烈烈的革命那样引人注目,却可能是决定一种艺术主张能否真正扎根、能否传之久远的最关键力量。

宁夏的黄河260x80 王辉 2019年
纵观中国油画发展史,王辉的历史价值在于:在全球化艺术浪潮中守住中国油画的本土文化根脉,以理论、创作、育人、行业建设四重实践,把“写意”从中国画专属概念转化为中国油画的核心精神标识,完善中国油画区别于欧美油画的民族品格。他上承林风眠、董希文的中西融合理想,下启新生代写意油画发展方向,是镌刻在中国油画发展历史里程碑上的重要艺术家。
(文/王根,渤海大学历史文化研究员)

山川80x120 王辉 2021年


陕北的山村70x100 王辉 2017年


陕北之一150x150 王辉 2019年


蔚蓝的海西200x125 王辉 2009年


紫气150x200 王辉 2016年


渔舟之一150x150 王辉 2005—2011年

画家简介

王辉,北京当代中国写意油画研究院院长、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中国油画学会理事、中国传媒大学文法学部艺术创作院特聘导师、敦煌学院客座教授。
作品分别入选第一、二、三届中国油画精选作品展,第六、八、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第一、二届中国油画写生作品展,97中国艺术大展——当代油画艺术展,自然与人——第二届当代中国山水画、油画风景画展,艺术家眼中的当代中国、魅力西藏——中国当代油画家作品展、生生不息·叙事的黄河——银川当代艺术展、意象中国——当代油画邀请展、守正创新·中国国家画院创作研究成果展等五十多场全国性大展,组织并参与数十次中国当代油画名家风景写生创作展览活动;参与组织和策划2013再写生、共写意——中国油画名家作品研究展,文脉传薪中国写意油画学派年展,天下黄河——中国百名油画家主题写生创作活动,精神·图式——首届中国写意油画双年展等。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和天津出版集团先后出版画册《一路风景·中国油画家王辉》《中国写意油画学派名家·王辉》第一集、第二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