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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毅峰:纸间遇古僧——与八大山人的跨时空“画论”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7-02 08:5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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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画家李毅峰深研历史文化及书画创作,本文以问对之体,以宏阔之思,构设了他与清初八大山人朱耷的跨时空“对话”假八大山人墨魂,纵横画理。首辨极简之妙,次析不似之似,复究书画同源,作者更以“十心观”“笔墨十论”等创见,与八大山人画论相诘相发,尤重“借物抒情”中人与物之双向遇合。文笔古雅,思致绵密,不惟阐发八大山人冷逸孤高之精神,亦见后学深究艺理之诚。隔代知音,跃然纸上,今特刊布,以飨同好。

——编者按

岁在丙午,仲夏既望,余独坐书斋,展读八大山人画册。墨痕历历,冷气逼人,鱼鸟翻白眼以向天,荷石敛奇姿而自守。忽觉纸素之间,有神采流动,若有人焉。遂整衣肃容,焚香默坐,恍恍惚惚,似见一老僧自画中出,形神癯古,目若寒星。余知其即八大山人至也,乃惶恐而喜,遂起而问对。

一、问极简

余揖手而问曰:“先生之画,墨点无多,而意味无穷。世人皆言先生以少胜多、计白当黑,敢问此中玄机?”

山人微笑,指案上《游鱼图》曰:“子观此鱼,不绘一笔水纹,仅以数墨勾勒。鱼在何处?在水中。水在何处?在鱼外。吾但写鱼,水自现焉。画者,非填满也,乃引虚以运实。虚处愈多,实处愈活。所谓‘计白当黑’,白非无物,乃大气之流行,观者之想象也。吾尝言:‘一笔是,两笔亦是,三笔四笔,不是。’多一笔则赘,少一笔则缺,恰到好处,方为至境。”

余曰:“先生此言精妙。然读古人画论,尝有‘十日一水,五日一石’之说,极尽精微。先生一笔了之,岂非与古法相悖?弟子以为,繁简之辩,实系乎观物之深浅。若观物不深,虽繁笔堆砌,亦不过皮相;若观物入骨,纵数笔横扫,已然摄其魂魄。先生之简,盖简于笔墨而繁于心象也。昔云林画山水,疏林坡岸,寥寥数笔,而清旷之气自生,其理正同。然云林之简偏于萧散,先生之简归于孤愤,此心性之别,非技法之异也。”

山人瞿然曰:“子能作此语,可谓知音。繁简本无定论,系乎其人、其时、其情。吾生逢乱世,所见无非残山剩水,所感无非国破家亡。满腔悲愤,岂是千笔万笔所能宣泄?惟以最少之墨,写最大之痛。墨愈少,泪愈多,此中辩证,子已窥见。”

余复问:“先生大片留白,是否即禅家之‘空’?余于《十心观》中尝论‘虚室生白’之理,人心若塞,则万物不入;人心若虚,则万象来朝。画之留白,譬如心之虚静。然禅家之空,万法皆空,究竟寂灭;先生之空,空中有物,一鸟孤立而满纸皆其气息,一鱼独游而全幅皆其波澜。此空非顽空,乃灵空也。以余观之,先生得庄子‘唯道集虚’之妙,而非佛家‘色即是空’之谛。敢问先生以为然否?”

山人拈须良久,曰:“子剖之甚细。吾少为僧,中岁还俗,禅门滋味,尝之已深。然吾终不能如古德般彻悟寂灭,盖心头尚有热血未冷。庄子之虚,虚而能应;吾画之空,空而能悲。此确为两家分途处。子所谓‘灵空’,庶几近之。”

二、问“似与不似”

余曰:“先生画鸟,鸟不似鸟;画鱼,鱼不似鱼。而观者无不谓其神似。此即先生所谓‘不似之似’乎?余于《山水微言》中尝论:‘山水之妙,似与不似。似则见山,非则观山。’此语与先生之旨合耶?离耶?”

山人取笔,濡墨写一石,上大下小,岌岌欲倾。曰:“子以此石似何物?”

余曰:“似石而非石,似山而非山。乃先生胸中孤愤之石也。”

山人曰:“天地间本无此石,吾心中却有此石。目之所见,物之形也;心之所感,物之神也。吾画石,非写石之形,乃写石之性——孤傲、倔强、不甘。形可千变,性不可移。子谓之‘似’,如工匠之似;谓之‘不似’,乃妄作之似。吾之‘不似之似’,介乎二者之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余曰:“然则先生之‘不似之似’,与东坡先生‘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其旨同乎?余以为,东坡尚‘理’,先生尚‘心’。宋人观物,求其所以然之理;先生观物,求其所以感之心。理有共相,心皆独殊。故东坡之竹,尚有竹之常理;先生之鸟,已无鸟之常形。此非高下之分,乃时代心迹之异也。吾辈处今日,既见宋人之理,复见先生之心,当合而观之,以理驭心,以心运理,庶几不堕一边。”

山人叹曰:“子之论,已超吾辈。宋人求理,吾求心,而子求心与理之合。后生可畏,信然。然子须知,合之之道,在‘真’字。理真则形不妄,心真则情不伪。二者兼到,方为大家。”

余曰:“先生晚年画作,愈趋简澹。余以为此乃先生心性之变——由愤激而归于平淡。愤激时,笔墨奇崛,白眼向天;平淡时,笔墨冲和,物我两忘。然平淡之中,仍有凛凛生气,非真冷淡也。此正如陶渊明诗,初读似枯,再读腴生。余于《笔墨十论》中尝分‘雄浑’与‘冲淡’二境,以为雄浑易得,冲淡难臻。盖雄浑靠骨力,冲淡靠修养。先生晚年,已入冲淡之境,而骨力自在,此最难及。”

山人默然良久,曰:“子真知吾者。世人但见吾冷逸,不见吾热血;但见吾孤高,不见吾深情。子分‘雄浑’‘冲淡’二境,甚当。吾少时如怒狮,老来如古佛。佛非无情,乃情至极处,反归于寂。然寂非死寂,寂中生机,唯识者见之。”

三、问书画同源

余曰:“先生尝言‘画法兼于书法’,敢问书画何以相通?余于《笔墨十论》中立‘骨法’‘气韵’二纲,以为书以骨法为体、气韵为用,画以气韵为体、骨法为用。书之骨法显于点画,画之骨法隐于物象。先生以书入画,是以书之显骨,助画之隐骨。然则书画终究有别,书不叙事,画必状物,此其分别处。先生如何弥合此间张力?”

山人起身,取秃笔作书,笔势凝重,中锋行笔,寓方于圆。继曰:“子分体用,甚有见地。然吾以为书画同源,非徒笔墨同源,实心性同源。书法之提按顿挫,即画法之浓淡干湿;书法之疏密欹正,即画法之虚实开合。吾以篆籀笔法入画,故线条如屈铁,虽简而劲;吾以行草笔意写兰竹,故姿态如舞蹈,虽狂而雅。至于子谓书不叙事、画必状物,此表面之辨也。吾画之状物,非为状物,乃为写心。心既写,物之形何必斤斤?故吾以书之抽象,化画之具象。抽象与具象之间,正是吾辈用武之地。”

余曰:“然则先生之书,亦兼画法乎?余观先生书法,结体奇崛,章法疏宕,与其画作如出一辙。更有进者,先生题画诗之位置,与画中物象呼应成章,诗非赘语,实画之一部分。此即‘诗书画印’四者合一之极致。余以为,先生画之‘简’,非独笔墨之简,更赖诗之补足、书之点醒、印之收束。四者缺一,画意便减。此乃国画不同于西画之根本处——西画求满,国画求缺;西画求实,国画求虚。求缺求虚之中,诗书画印各展其长,共成一境。”

山人抚掌曰:“子论诗书画印四者合一,实获吾心。吾每作画,必先酝酿诗意,而后落墨;墨既干,乃题诗;诗既毕,方钤印。四者如四时运行,缺一不可。今之画者,但知涂染,不知诗书,是失其根本矣。”

四、问借物抒情

余曰:“先生一生,国破家亡,遁迹空门。画中鱼鸟,皆若有不平之气。此即‘借物抒情’之谓乎?余于《十心观》中论列十种心境,其中有‘孤心’一境——人处极孤之时,反与世界达成最深之联结。盖孤独至极,则万籁皆为己声,万物皆为己影。先生画中鱼鸟,非鱼鸟也,乃先生‘孤心’之外化。余更以为,先生不仅写孤心,亦写‘愤心’‘冷心’‘傲心’‘禅心’——数心交织,方成八大。若仅以‘孤’之一字蔽之,犹见树而不见林。”

山人神色黯然,良久乃曰:“子之‘十心观’,剖吾心肝矣。吾非欲为画师,不得已而为之也。每画一鸟,鸟即吾也;每写一鱼,鱼即吾也。鸟之孤足独立,吾之无所依倚也;鱼之白眼向天,吾之愤世嫉俗也;石之危而不倒,吾之志不可夺也;荷之残而不败,吾之节不可辱也。子谓数心交织,诚然。愤心写于壮时,冷心写于中年,禅心写于晚岁。然数心非断然分开,常常并现一画之中。譬如一幅残荷,冷耶?愤耶?禅耶?兼而有之。”

余曰:“先生借物抒情,所借之‘物’,何以偏偏是鱼、鸟、荷、石?余以为,此四物皆有‘独立不倚’之性。鱼游水底,与人世隔绝;鸟翔天际,与尘嚣远离;荷出淤泥而不染;石立天地而不移。四者皆不合时宜之物,恰合先生亦不合时宜之人。人择物而寄情,物亦择人而显性。人物之间,非单向之利用,实双向之遇合。此即‘感物’与‘物感’之辩证。若心中无情,纵对名花亦无感;若心中有情,顽石亦能点头。”

山人目中有光,曰:“‘双向遇合’四字,道尽吾一生作画之秘密。非吾借鱼鸟,鱼鸟亦借吾也。吾写鱼鸟之孤,鱼鸟亦写吾之孤。吾与物,两相成就。”

五、问格调

余曰:“先生画格冷逸孤高,世所共仰。然余尝思:格调之高下,究竟系于时代,抑系于个人?若先生生于承平之世,锦衣玉食,安享尊荣,画中尚有此孤愤之气否?余观艺史,凡大家之风,无不与关乎其身世遭际。徐渭之狂,生于其仕途坎坷;石涛之奇,生于其僧人身份;渐江之冷,生于其抗清遗志。然则,风格者,时代之产物耶?个人之选择耶?”

山人叹曰:“此问甚大。吾生非吾择,时代亦非吾择。然既生于此时代,遭此变故,便有不得不发之情、不得不写之画。假令吾生于盛世,或为富贵闲人,画些牡丹芍药,亦未可知。然则风格虽由时代铸就,铸成之后,便独立存在,超越时代。后世之人,不见吾之时代,而能感吾之悲痛。子生于三百年后,读吾画而心恸,这不正是风格超越时代之证么?”

余曰:“先生此言,解我多年之惑。风格如种子,时代如土壤。无土壤则不生,然既生之后,其花其果,便不属于土壤。后世观者,赏其花,尝其果,不必亲履其土。此即艺术之独立生命也。余于《中国画的哲学归属》中尝论:中国画之最高境界,乃是‘以有限之笔墨,写无限之生命’。先生之画,正是此论之绝佳注脚。”

山人曰:“‘有限之笔墨,写无限之生命’——此语足以为吾作墓志铭。吾画虽简,然每画皆为一生命,有呼吸,有温度,有灵魂。画者以生命写之,观者以生命接之。生命与生命相遇,虽隔百代,犹如对面。”

六、问后学与余论

余曰:“先生之艺,影响后世深远。齐白石、潘天寿、李苦禅诸家,皆蒙先生滋养。然余观齐白石学先生,变冷逸为热烈,变孤愤为天真;潘天寿学先生,变简约为雄强,变含蓄为张扬。此非背先生,乃学先生之精神而自开生面也。先生以为后来者当如何学先生?”

山人笑曰:“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吾一生最忌‘似’字。学董其昌,愈学愈不似,方得真似。后来者学吾,当学吾之精神,非学吾之面目。吾白眼向天,后人若徒画白眼,则成笑柄;吾简笔孤鸟,后人若徒求简省,则成浅陋。齐、潘诸子,正是善学者。他们学吾之‘写心’,而非学吾之‘写形’;学吾之‘真’,而非学吾之‘冷’。故各成一家,辉映画史。”

余再拜曰:“先生之言,如甘露洒心。今日得闻大道,终身受益。先生以遗民之身,守孤高之节,发悲愤之情,成极简之艺。四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后人若只学先生之笔墨,而不徇先生之精神,犹买椟还珠也。愿以此语,献于先生座前。”

山人起立,执余手曰:“子言至此,吾无复有憾。三百年后,得子为知己,吾画不朽矣。”

语毕,山人渐隐于画中。但见纸上墨痕犹湿,鱼鸟依然。窗外月色入户,四壁皆空。余怅然久之,乃援笔记录问答。起视案头画册,一鸟一石,静默如初。然余心中,已别有天地。

文/李毅峰,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来源:美报+)

[ 责任编辑:寿鹏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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