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是个出书画大师的地方。南北朝的宗炳、隋唐吴道子、五代荆浩、两宋郭熙、赵佶、明王铎等都是彪炳书画史上的人物。学者、画家李毅峰先生深研历史文化及书画创作，本文以问对之体，以宏阔之思，构设了他与荆浩的跨时空对话。从《匡庐图》之巍峨气象与《笔法记》之理论精要入手，将荆浩“度物取真”“六要”“四势”之说，融于作者“十心”等画论之中，由物象之真辨至心源之真，由阴阳推荡究及忘养忘思。全篇层层递进，终归于“搜妙创真”之大道。读者循此对答，如随杖履，由笔墨技法人手，渐入中国人宇宙观与自然观之堂奥，可一窥山水画精神之渊深。是为按。
——【编者按】
余作山水画数十年，尤钟情于五代宋之山水者何，盖其文其理、其情其性皆合山水之道。一日，吾展荆浩《匡庐图》巨轴于素壁之前，但见主峰巍然，踞于画上中央，重峦绝壁，雄伟峥嵘；下则松林掩映，村舍俨然，行人策蹇，舟子撑篙。高远、深远、平远兼备，一图之中，万象森列，恍若身入其境，可望、可行、可游、可居。掩卷久之，觉千岩万壑之气，直逼眉宇。乃设座焚香，凝神默想，恍见一老者，布衣草履，风神峻朗，自画中徐出。余愕然起揖，问曰：“敢问洪谷先生，画何以至此？”
老者倚壁而坐，目视远山，良久乃曰：“子亦知画乎？吾居太行洪谷，耕而食之。一日登神钲山，见古松‘皮老苍藓，翔鳞乘空，蟠虬之势，欲附云汉’。乃携笔写之，凡数万本，方得其真。”余曰：“弟子闻先生有言：‘画者，画也，度物象而取其真。’敢问‘真’者何谓？‘似’者何谓？”
老者徐曰：“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譬若写松，但摹其皮老枝蟠，是似也；能写出其‘翔鳞乘空、欲附云汉’之势，是气也。气与质俱，乃谓之真。吾作《匡庐图》，非写庐山之貌，乃写庐山之神——其雄峙天地之气、吞吐云霞之魄。世人但见峰峦叠嶂，吾见的是阴阳二气之推荡。”
[五代]荆浩《匡庐图》
余再拜曰：“先生之言，开我心窍。弟子尝有‘十心’之说——立心、心性、心识、心象、道心、禅心、养心、得心、写心、传心——以为画道之阶。敢问先生，‘度物象而取其真’者，此‘真’从物得之，抑从心得之？”
老者大笑，声振林樾：“子分物心为二，是犹剖浑成为两。吾登神钲山观松之时，松即我，我即松，安有物心之别？心若不真，则物象虽在目前，犹隔万重山；心若真，则万物之真皆入我怀。吾所谓‘度物象’，非以尺量其高下、以目察其形色，乃以心度其气韵、以神会其生机。度物者，度心也；取真者，取自家本来面目也。”
余悚然有省，复问：“弟子闻先生立‘六要’之说：气、韵、思、景、笔、墨。敢问六者之中，何者为本？”
老者取壁上秃笔，于空中作皴擦之势，曰：“气为本。气者，天地之呼吸，万物之生命。画无气则死。然气不可见，须借笔墨以显。吾《匡庐图》中，勾、皴、染三法并举——勾以立其骨，皴以写其质，染以生其韵。骨立则气贯，质显则气厚，韵生则气流。所谓‘笔有四势’——筋、肉、骨、气。笔无气则靡，墨无气则滞。故六要虽分，实则一以贯之——贯之者，气也。”
余曰：“先生以气为本，弟子深以为然。然弟子‘道心’一论，以为水墨之道，通乎宇宙阴阳生生之德。画面虚实、笔墨浓淡、布置开合，无不是阴阳二气之推荡。先生《匡庐图》主峰居上，瀑流飞动，云烟吞吐——此非阴阳相生之象乎？”
老者拊掌曰：“子悟矣！天地一阴阳，山水一阴阳，笔墨亦一阴阳。吾画主峰，取其刚健，是阳也；云烟缭绕，取其虚灵，是阴也。阳中有阴——峰峦之间必有云气穿行；阴中有阳——云烟深处必有山骨隐现。一阴一阳之谓道，画能合道，则虽尺素之间，亦有天地之象。吾所谓‘真’，即是此阴阳不测之谓神。”
余复问：“先生隐居洪谷，耕读自适。弟子以为，此非逃世，乃游世而超世也。先生画中，山舍数椽，行人悠然，舟子从容——此非隐者之乐乎？弟子‘养心’一论，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亲近自然、坐忘林泉，令造化清芬涤荡尘襟。先生之隐，正合此意。然则‘养’至何处，方为究竟？”
老者仰观壁上巨峰，良久乃曰：“养至忘养，方为究竟。吾在山中，初则刻意观山，日写其形；继而忘其形，但取其气；终则并忘其气，但觉身在山水之中，山水在吾笔底，不知孰为山水、孰为洪谷子。此时作画，不待思虑，不假安排，笔到之处，山自生、水自流、云自起。所谓‘思’者，非苦思也，乃不思而得；所谓‘景’者，非造景也，乃景自来会。”
余默然良久，忽问：“弟子‘传心’一论，谓艺道承续，贵在传心而非传迹。先生《笔法记》以问答体传世，千年而下，学者犹诵习之。此‘传’者，是先生之心耶？是先生之法耶？”
老者徐步庭中，拾一枯枝，于地上画一圆，曰：“吾传吾法，不传吾心。法可传，心不可传。学者得吾法，可以入门；然若欲登堂入室，须由吾法悟自家心。譬如《匡庐图》中之松，吾写太行古松之法，子可学之；然子若不亲入山中，对真松而坐观数月，则终不能得松之神。吾之《笔法记》，末有一言：‘可忘笔墨，乃有真境’。子记此语，胜读吾书千遍。”
余豁然起立，再拜稽首曰：“今日得闻先生‘度物取真’‘气贯六要’‘阴阳合道’‘忘养忘思’‘传法不传心’之论，如登太华之巅而见日出，万山皆在脚下矣。”
老者执笔，于壁间大书四字：“搜妙创真。”掷笔而笑曰：“造化无穷，子心亦无穷。搜之不尽，创之不绝——此画道之所以不朽也。”言毕，身形渐隐于画中烟云，唯余壁上《匡庐图》，苍苍莽莽，气象万千。
余怅然久之，乃记其言，以为《对话荆浩》。
（文/李毅峰）
李毅峰作品欣赏
（来源：大河美术报）
画家简介
李毅峰，著名画家、学者，1964年生于天津，就读于南开大学、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美协河山画会理事，中国文物学会会员，书画频道中国书画艺术研究院院委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第十二届、第十三届、第十四届全国美展评委，教育部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发展中心艺术硕士/博士专业学位类别行业评审专家，天津美术家协会原副主席，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原社长、总编，天津市中国画学会副会长，中国人民大学访问学者，天津大学人文学院美育导师，南开大学客座教授，天津美术学院客座教授，美国亚太艺术研究院客座教授，中国武警指挥学院兼职教授，天津画院特聘画师。
出版《一峰画集》《一峰水墨》《一峰画语》《李毅峰画集》《大家经典——李毅峰画集》《信笔直扫》《会心处不在远》《谦谦峰骨 澹澹书生》等十余部个人画集及“毅峰说”等百余篇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