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收到廖新松分享的他最近的一批作品。第一次看到这批作品的时候,我想到的并不是某一种艺术风格,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消失。
人物仍然在那里。眼睛、鼻子、身体、四肢依然能够辨认。然而他们似乎正在离开那里。那些曾经清晰的人物开始变得模糊,那些曾经稳定的身体开始瓦解,那些曾经承担叙事和寓意的形象开始退入色彩与笔触之中。观众面对这些作品时,感受到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人物,而更像是一种存在正在浮现,又正在消散。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观看廖新松《皮筋》系列时的印象。在那个系列中,人物同样处于变形状态,但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变形。那些人物被拉伸、压缩、束缚和悬挂,仿佛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持续牵引。皮筋既是身体的延伸,也是时代的隐喻;既是具体的物体,也是个体与社会关系的象征。观众首先感受到的是张力,是冲突,是人与世界之间持续不断的拉扯。而眼前这些作品中的人物,似乎已经从那种拉扯之中走了出来。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已经不再试图与外部世界对抗。

对于长期关注廖新松创作的人来说,这批近作呈现出的变化并不属于一次突然的转向,而更像是一条持续数十年的艺术探索逐渐抵达的新阶段。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廖新松始终是中国当代油画中一个难以简单归类的存在。他既不属于学院写实传统所强调的再现体系,也不同于观念艺术中以文本和理论建构为中心的创作方式。他的艺术始终游走于表现主义、写意精神、巴蜀文化气质以及现代人生存经验之间。在中国当代艺术不断追逐新观念、新媒介和新话题的几十年里,他反而持续围绕一个近乎古典的问题展开工作:绘画究竟能够如何表达人的存在状态。
如果把他的创作放在更长的时间轴上观察,便会发现其中存在一条清晰的发展线索。早期作品中的人物仍然保留着较强的现实性;《皮筋》系列中的人物开始成为时代寓言;而在这些近作之中,人物则进一步成为绘画本身的媒介。人物正在退场,绘画开始成为主角。过去,艺术家关注的是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今天,他似乎越来越关注人与时间之间的关系。那些曾经来自外部世界的压力、冲突和拉扯,正在逐渐退到背景,而人物自身则开始成为一种存在状态的显现。
正因如此,当我们观看这批新作时,最值得关注的并非某种表面风格的变化,而是其关注对象的变化。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尽管廖新松的人物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变形、压缩和夸张,但人物始终是叙事的中心。那些被拉伸、束缚、扭曲甚至近乎撕裂的人体,构成了关于生命困境、社会压力和时代焦虑的视觉寓言。人物不仅是画面的主体,也是意义的承担者。然而在这些新作品中,人物似乎开始缓慢地退出中心位置。无论是绿色人物、红色人物,还是那些游走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形体,都显示出一种共同倾向:人物不再是被描绘的对象,而更像是绘画得以发生的媒介。观众面对这些作品时,首先感受到的往往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颜色、一种结构、一种力量场域。
以那件绿色人物作品为例,整个身体已经被切割成多个互相碰撞的块面,面部结构被重新组织,绿色几乎统治了整个画面。人物固然存在,但其存在的意义已经发生改变。过去是色彩服务于人物,而在这里,人物反而成为绿色存在的理由。观众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一个人物形象,而是一种绿色能量的聚集与扩张。这样的处理方式让人自然联想到现代艺术史中的某些重要线索。从塞尚开始,艺术家逐渐不满足于描绘对象本身,而试图发现对象背后的结构;到了立体主义时期,人物进一步被分解为几何关系;而在表现主义和抽象表现主义那里,人物甚至成为情绪和能量的载体。然而廖新松与这些西方现代主义传统之间仍然存在明显差异。塞尚关注的是结构,毕加索关注的是空间,培根关注的是心理暴力,而廖新松似乎更关心生命本身在时间中的流动与消散。

这一点在那件黑色背景的人物作品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人物的五官已经失去了明确的解剖结构,面孔仿佛正在时间中缓慢融化,身体也不再具有稳定的边界,而是在生成与瓦解之间不断摇摆。观看这样的作品,很容易让人想到弗朗西斯·培根,但仔细体会,两者之间又存在本质区别。培根的人物常常呈现出一种暴力撕裂的状态,仿佛身体正在遭受外部力量的攻击;而廖新松这里的人物更像是被时间慢慢侵蚀。人物并不是被毀坏,而是在内部逐渐松动、变形和消散。这种感觉并不戏剧化,甚至带有某种安静的意味,仿佛艺术家关注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存在不可避免的流逝。
从这个角度回望《皮筋》系列,我们会发现眼前这些作品并非一次突然的转向,而更像是一条长期线索的自然延伸。在《皮筋》系列中,人物始终处于某种戏剧性的张力之中。他们被悬挂、被束缚、被拉伸,仿佛承受着来自时代、社会以及现实环境的持续压力。那些作品中的人物虽然已经出现明显变形,但观众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人物的痛苦来自于拉扯,来自于限制,来自于人与环境之间的冲突。而在这些近作中,外部世界正在逐渐退到背景。那些曾经指向社会的力量开始转向内部。人物不再承担明确的寓言功能,也不再成为时代处境的直接象征。他们更像是某种存在状态的显现。艺术家的关注点似乎已经从“人如何被世界塑造”,转向“人如何作为一种存在而存在”。
从这一层面看,这些作品所呈现出的精神气质反而更接近中国艺术传统。中国绘画从来不像西方绘画那样执着于形体的精确再现。从梁楷的减笔人物,到八大山人的花鸟,再到石涛的山水,艺术家真正关注的往往不是对象本身,而是对象背后的气韵与精神状态。中国艺术中“似与不似之间”的原则之所以能够成为重要传统,正是因为艺术所要把握的从来不仅仅是外形,而是生命存在的整体状态。当我们重新观看这些作品时会发现,人物虽然越来越模糊,但精神状态却越来越清晰。对象的退场并没有削弱作品的力量,反而让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和经验获得了更大的空间。
尤其是在那些红色系列作品中,这种倾向表现得更加彻底。人体几乎被红色完全吞没,面孔退化为一个模糊的痕迹,身体边界也不断消失,整个形象仿佛处于燃烧与生成之间。在这里,红色已经不再只是描述性的颜色,也不仅仅是激情、欲望或者生命力的象征。它更像是一种独立存在的生命体,一种占据整个画面的精神力量。观众面对这些作品时,感受到的已经不是人物的情绪,而是颜色本身的存在方式。正是在这里,廖新松的绘画开始超越一般意义上的表现主义。因为传统表现主义最终仍然是在表达情绪,而这些作品中的色彩却开始摆脱叙事和情绪的附属地位,逐渐获得自身的独立生命。

这种变化实际上触及了现代绘画发展中的一个核心问题:当绘画不再承担记录现实的职责之后,它究竟还能依靠什么而存在?二十世纪以来,从马蒂斯到罗斯科,从德·库宁到赵无极,无数艺术家都曾面对这一问题。他们的回答各不相同,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绘画必须从对象的依赖中解放出来,重新发现自身的语言。对于成熟艺术家而言,真正困难的往往不是如何描绘一个对象,而是在对象逐渐消失之后,如何让画面依然保持生命力。廖新松这些作品所呈现出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们开始进入这一层探索。人物依然存在,但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媒介,一个入口,一个让色彩、结构、节奏和空间得以展开的理由。
这一倾向在后面几件更接近抽象的作品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观众仍然能够隐约辨认出身体、头部、腿部或者鞋子的痕迹,但这些痕迹已经不再构成画面的中心。真正重要的是颜色如何流动,笔触如何碰撞,空间如何生成,画面如何在偶然与控制之间保持平衡。在这里,艺术家讨论的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物,而是绘画本身。绿色与蓝绿色的块面在画面中彼此推挤,粉色和黄色形成不稳定的视觉张力,粗重而直接的笔触不断打破已经形成的秩序,又在新的秩序中重新安顿下来。观看这些作品时,观众甚至会忘记自己正在观看一个人物形象,而更像是在观看某种力量的运动轨迹。
如果说早年的廖新松更多是在讲述一个关于人的故事,那么这些作品则开始关注绘画自身的故事。从艺术史角度来看,这种转向往往具有特殊意义。因为艺术家在创作生涯的早期和中期,通常需要通过题材和主题来确立自身的位置;而到了成熟阶段,他真正面对的往往是语言本身的问题。如何组织色彩,如何经营空间,如何让画面在自由与秩序之间保持活力,逐渐成为比主题更重要的问题。许多伟大的艺术家都曾经历过这样的过程。莫奈晚年的《睡莲》不再只是风景,赵无极晚年的作品也不再只是抽象山水,它们最终都回到了绘画本身。而从这批作品来看,廖新松似乎也正在经历类似的阶段。

然而,仅仅将这些作品理解为现代主义意义上的形式探索仍然是不够的。因为它们所呈现出的精神气质,与西方现代主义之间仍然存在明显区别。即使在最抽象的作品中,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一种来自东方文化传统的内在力量。那并不是某种外在的中国符号,而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
这一点或许也与艺术家长期成长于巴蜀文化环境有关。过去在讨论廖新松时,我曾经试图从成都与金堂的文化环境去理解他的艺术。很多评论者习惯从表现主义、变形和色彩出发讨论廖新松,却较少关注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在这里成长出这样的艺术家。四川盆地长期形成的文化气质既敏感又松弛,既富于生活趣味,又保留着对于生命无常的体察。它不像某些现代主义传统那样强调激烈的对抗,也不像北方文化那样倾向于宏大的历史叙事。它更关心日常生活中的悲欢,更关注普通人的命运,也更容易在幽默和悲悯之间保持某种微妙平衡。
这种气质在《皮筋》系列中已经能够看到,而到了这些近作中则变得更加明显。当社会寓言逐渐退场之后,文化气质反而开始浮现出来。画面中的沉默、模糊和未完成状态,与其说来自西方表现主义,不如说更接近中国艺术传统对于“空”“气”“意”的理解。中国艺术传统中一直存在着对于“未完成”的尊重,对于模糊性的接受,以及对于空白的理解。从山水画中的留白,到书法中的飞白,再到文人画中的逸笔草草,中国艺术始终相信最重要的东西往往并不完全呈现于画面之上,而存在于显现与隐藏之间。

这种精神在那件灰白色人物作品中体现得尤其充分。画面中的人物仿佛从雾气中浮现出来,又仿佛即将重新回到雾气之中。大面积的灰白背景并不是空无,而更像一种时间性的存在。人物悬浮其中,没有明确的叙事,也没有戏剧性的情节,只有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存在感。观看这样的作品时,人们很容易联想到中国山水画中的“空”,但这里的空并非虚无,而是一种充满可能性的空间,一种尚未完成的存在状态。人物并不是站立在空间之中,而是从空间之中生长出来。
正是在这里,我们能够看到廖新松近作最有价值的部分。它们并没有刻意追求所谓“中国性”,也没有试图通过文化符号来证明自身的东方身份。然而恰恰因为如此,它们反而显得更加接近中国艺术传统的深层精神。在今天的艺术世界中,许多作品仍然试图通过图像符号、历史典故或者文化标签来强调自身的文化属性,而这些作品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它们通过对时间、存在、模糊性和未完成状态的持续关注,重新进入中国艺术最古老的问题意识之中。
从更大的历史背景来看,这种转变或许也具有某种象征意义。过去几十年,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很大程度上伴随着社会变革、全球化和文化身份问题的讨论。艺术家不断回应时代,回应现实,回应各种外部议题。然而当这些宏大的叙事逐渐沉淀下来之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重新浮现出来:艺术最终能够留下什么?是观念?是立场?是身份?还是某种更接近存在本身的经验?
廖新松这批作品似乎正在回应这一问题。它们不再急于讲述时代,不再急于表达观点,也不再急于提供答案。人物逐渐消失,故事逐渐退场,剩下的是色彩留下的痕迹,是时间经过画面的证据,也是生命曾经存在过的回响。它们让我们意识到,绘画或许并不仅仅是关于世界的图像,而是一种对于存在本身的持续凝视。
艺术史的发展常常呈现一种耐人寻味的循环。年轻艺术家试图通过不断增加内容来表达世界,而成熟艺术家则逐渐通过不断减少内容来接近世界。当人物、故事和寓言逐渐被剥离之后,剩下的往往是那些最难被描绘、却最接近生命本质的东西。莫奈晚年的《睡莲》如此,赵无极晚年的作品如此,八大山人晚年的花鸟亦如此。他们似乎都在不断减少世界的内容,却不断增加时间的厚度。
如果说廖新松过去许多重要作品讨论的是“时代中的人”,那么这些近作则开始转向一个更古老也更持久的问题:当时代的声音逐渐远去,当社会身份和历史叙事退到背景之后,人作为一种存在本身究竟还剩下什么。这个问题既属于中国艺术传统,也属于现代艺术传统;既属于绘画,也属于所有关于生命与时间的思考。而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这批作品不仅构成了廖新松个人创作的新阶段,也让我们看到一位成熟艺术家如何从社会寓言走向存在经验,从时代叙事走向生命本身。

然而在今天,这个问题又获得了一层新的意义。
过去几年,人工智能图像生成技术的发展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人们对于艺术的理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现,一幅图像的风格可以被复制,一种笔触可以被模拟,一位艺术家的视觉语言甚至可以在几秒钟之内被重新组合。长期以来被认为属于艺术家个人创造力的许多形式特征,正在逐渐成为算法学习和再现的对象。这种变化最初引发的是关于技术的讨论,但随着技术能力不断提升,它最终迫使人们重新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艺术究竟是什么?
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无论艺术家还是观众,都习惯于从技巧、形式和风格来理解艺术。学院训练强调技法,现代主义强调形式创新,当代艺术强调观念突破,艺术史上的许多争论也往往围绕这些标准展开。然而人工智能的发展却在无意之间动摇了这一套评价体系。当机器能够迅速掌握风格,当算法能够生成令人惊叹的图像,当视觉语言本身变得越来越容易被复制时,人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如果艺术只是形式,那么机器已经能够接近甚至超越许多人类艺术家;如果艺术只是技巧,那么算法的学习速度远远超过一个人一生的训练。
也许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廖新松这些作品显得格外耐人寻味。因为它们的价值恰恰并不主要来自形式本身。这些人物之所以令人难忘,并不是因为它们画得像什么,而是因为它们承载着某种时间。那些逐渐消散的轮廓、被侵蚀的面孔、模糊的边界以及未完成的空间,都让人感受到一种生命在时间中留下的痕迹。观众面对这些作品时所感受到的,并不仅仅是一种视觉经验,而是一种时间经验。
艺术家的一生并不仅仅是在学习如何画画。真正重要的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他如何观察世界,如何经历生活,如何理解苦难与欢乐,如何面对衰老、记忆、遗憾、希望以及生命的有限性。最终,这些经验沉积在画面之中,成为那些无法被简单复制的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工智能或许并不是在削弱艺术,而是在帮助我们重新认识艺术。过去,当技巧和形式仍然稀缺的时候,人们往往将它们视为艺术价值的重要来源;而今天,当图像生成越来越容易的时候,艺术的价值反而可能重新回到那些更深层的东西——经验、记忆、文化、生命以及时间。
这不仅意味着艺术家的价值将被重新定义,也意味着观众需要重新学习观看艺术。未来的人们也许不会再仅仅询问“这幅画画得好不好”“这种风格是否新颖”,而会越来越关心另一个问题:这件作品背后究竟积累了多少真实的生命。因为真正难以复制的从来不是风格,而是生命本身;风格可以被学习,技巧可以被模拟,图像可以被生成,但一个人在几十年时间里形成的感受方式、思考方式以及与世界相处的方式,却无法被简单压缩成数据。

回到廖新松这些近作,我们或许会发现,人物真正消失的并不是形象,而是其作为叙事工具的身份。那些人物不再讲述一个故事,不再代表一种社会角色,也不再承担某种观念寓言。他们更像时间留下的痕迹,像记忆中的残影,像生命曾经存在过的证据。而这,也许正是人工智能时代的人类艺术最不可替代的部分。
当机器越来越擅长制造图像时,人类艺术或许反而会更加接近它最古老的本质:艺术不再首先是技巧的展示,不再首先是风格的竞争,而重新成为人与世界相遇之后留下的痕迹。真正重要的不是画面里有什么,而是画面背后曾经有谁生活过、思考过、感受过。或许,真正消失的从来不是人物,消失的只是人物作为故事主角的身份;而留下来的,则是人物作为存在本身的痕迹。在那些逐渐模糊的轮廓、不断消散的边界和沉默的色彩之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艺术家创作语言的变化,也看到一个时代对于艺术价值的重新思考。
当AI开始挑战技巧、形式与风格的时候,艺术反而有机会重新回到它最核心的问题:什么是真实的生命经验,什么是真实的存在。而这,也许正是廖新松这些作品在今天最值得被反复观看的原因。它们不仅属于一位艺术家的创作历程,也属于我们这个正在重新理解艺术、重新理解人自身的时代。

如果说《皮筋》系列让我们看到人与时代之间的拉扯,那么廖新松.这些近作则让我们看到,当时代的喧嚣逐渐远去之后,一个生命如何以最安静的方式留下自己的痕迹。而在人工智能不断复制图像的时代,这些痕迹或许比任何风格都更加珍贵。
(文/王赤 来源:拐八陆二幺同学网)
画家简介

廖新松,艺术家,四川师范大学文理学院教授。现居成都,巴蜀画派实力派代表人物。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中国写意油画研究院研究员,法国国际艺术家与设计师协会成员。2014年被列为四川近现代提名的47名油画家;2017年《南方文坛》二十年关注的重要的中国艺术家;2018年《天府百年百家》文献展,提名一百年来的一百名艺术家;分别在北京今日美术馆、成都等地以及挪威、德国、美国等国家举办个人作品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