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法艺术绵延数千年,从未止步于单纯的笔墨技巧,亦非凌空蹈虚的精神玄谈。从甲骨文的契刻质朴,到王羲之与王献之“二王”的流美韵致,再到清代碑学的雄浑复古,历代书家始终在技与道的辩证关系中探寻真谛。

《兰亭序》洪厚甜作
一、技道合一:书法学习的根本要义
书法的技与道,实际上是不可分的,只不过我们在不同学术层面侧重点不同。所谓“技”,是执笔、运笔、结字、章法的具体法度,是点画线条的生成技巧;所谓“道”,是书法背后的自然规律、文化精神与人生境界。技是道的外化,道是技的内核,没有脱离技的道,亦没有背离道的技。
在书法学习的过程中,对技的追问是永无止境的。从横平竖直的基本笔画,到复杂的绞转、使转技巧,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机械的、认真的、深入的训练。这种训练,不仅是手的熟练,更是心的锤炼。而道的升华,则是在技的不断积累中,随着人的学养,人的经历和阅历的丰富而逐渐实现的。道并非虚无缥缈,它体现在每一个精准的用笔中,体现在每一个和谐的结字里。
技是没有高低之分的,也就是说能够证道、体现道、表现道、载道,实现它的功用的技都是有价值的技。无论是篆书的古朴凝重,还是行书的流美婉转,只要能通过笔墨表达出艺术的核心价值,体现出人的精神境界,才能算得上是上乘的技艺。而道的升华,又能反过来引领技的发展,让笔墨更具内涵,更有深度。正如元代郝经在《叙书》中所言:“以人品为本,其书法即其心法也。”技的训练,最终是为了成就心的境界,是为了通过笔墨表现人生、把控人生、引领人生。
二、阶段进阶:书法学习的自然法则
书法学习有其自身的规律,不可急于求成,更不可盲目跟风。结合古人的经验与今人的实践,书法学习大致可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三个阶段,每个阶段有其明确的侧重点。
初级阶段一定要惟妙惟肖,夯实基础。对技的精准掌握,要求学习者亦步亦趋,认认真真,脚踏实地地研究古人的法帖。正如唐代孙过庭在《书谱》中所言:“初学分布,但求平正。”这里的“平正”指开始书写时,只是横平竖直,平拖而过,是书法学习的初级阶段。在此阶段,盲目追求创新,是舍本逐末的行为。只有把基础打牢,才能为后续的学习奠定坚实的基础。
在学习的中级阶段,要认真地体察技术和技术所包含的背后内容。初级阶段是技术本身,进入中级阶段不仅要研究技术本身,还要做一些技术的延伸,研究技术背后的理念,研究古人的笔墨情趣,研究书法的文化底蕴。正如孙过庭所言:“既知平正,务追险绝。”这里的“险绝”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掌握其用笔的方法和特点,追求高标准、高层次的要求,是书法学习的飞跃阶段。此过程就是要从常态到非常态的探索过程,只有贴近古人,才能体察到古人笔墨中所包含的深层意蕴,以实现技的升华。
到了最后的高级阶段,就要追求笔墨的表达,也就是说,笔墨和自己与人本身的关系,如何深刻地反映人、表现人,是意象与精神的完美融合。正如孙过庭所言:“既能险绝,复归平正。”这里的“归正”指的是将原先的平正与后来险绝的优点进行荟萃,最终达到书法水平的螺旋式上升。在此阶段,学习者需要借鉴古人的东西,但更多的是从意象上去把握,从无形处、于无声处听惊雷,从时代的需要、民族的需要上去寻求艺术更高层面的一种需要、需求和载体。

《了心禅师绝句》洪厚甜作
三、笔法传承:从守正到创新的演变
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在《兰亭十三跋》第七跋中曾说:“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赵氏认为,无论书体如何演变,行笔、提按转折的力学规律始终不变。这句话应该是赵孟頫在深刻地领会古人、审视了传统并结合自身实践之后的肺腑之言,这一论断直指书法艺术的本质矛盾,技法传承与形式创新,至今仍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书法以用笔为上,就是说生成线条的技术,是把一个普通的线条,变成生动的、流畅的、起伏的、连贯的、血脉贯通的生命符号的技术。这种技术,是亘古不变的。无论是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还是草书,都离不开高质量的线条,而高质量的线条,都离不开精准的用笔。中锋用笔,是用笔的核心原则,其理论根源可追溯至东汉蔡邕的《九势》:“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只要坚持正确的用笔方法,线条就能保持圆浑度、厚度和立体感,就能具有生命力。
结字因时相传,是书法发展的动力。结字,是字的结构布局,是书法的形式美。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审美需要,都有每一个时代的风尚,因此,结字也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不断发展。先秦的大篆,古朴凝重;秦代的小篆,典雅清丽;汉代的隶书,扁平方正;唐代的楷书,端庄规范;宋代的行书,潇洒飘逸。一代有一代的结字风格,这是书法艺术不断发展的体现。
书法的核心本质,是传承用笔的技巧,发展结字的形式。用笔是根本,结字是枝叶;用笔是灵魂,结字是外衣。只有抓住了用笔这个根本,才能在书法的学习中,以不变应万变;只有顺应了结字的发展规律,才能在书法的创作中,体现时代的精神。
四、书法篆隶:力度线质与用笔差异
篆书在文字学中主要分为大篆和小篆,二者的线质有着明显的区别。大篆,以金文为代表,线条厚重,具有强烈的摩擦感,风格古朴、凝重、雄浑;小篆,以秦刻石为代表,线条圆润、流畅而富有弹性,风格典雅、清丽、端庄。二者的用笔方法也有所不同:小篆的用笔,是逆锋起笔,顿提推之后,行笔过程中推着走,收笔处回锋收笔;大篆的用笔,是逆锋起笔之后,有一个绞裹的动作,让毛笔产生螺旋状的运动,增加与纸张的摩擦,从而使线条更加厚重,更有迟涩感,更具铸造文字的体积感。

《中山王鼎》洪厚甜作
有时候人们说绞裹、绞转笔法,经常与隶书联系在一起。实际上,隶书是在篆书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其线质也源于篆书。西汉的隶书,早期隶书的特征明显,蚕头燕尾的装饰性不强,结字更加质朴、朴实,更有篆书的古意,横向取势也更加明显。代表作品有《莱子侯刻石》《五凤刻石》等。东汉的隶书,是隶书的成熟时期,蚕头燕尾的装饰性很强,结字规范,风格多样。代表作品有《乙瑛碑》《曹全碑》《礼器碑》《张迁碑》等。
学习篆隶,不仅可以提升线条的质量,还可以为学习其他书体奠定坚实的基础。篆隶书的线质,是楷书、行书、草书线条的基础;篆隶书的用笔,是其他书体用笔的源头。只有掌握了篆隶的线质和用笔,才能真正理解书法的真谛,才能写出高质量的线条。
五、经典解读:从秦诏版到“二王”体系
在书法的学习中,对经典作品的解读和学习,是提升自身水平的重要途径。从秦诏版的高古凝重,到汉碑的风格多样,再到“二王”的流美韵致,每一部经典作品,都蕴含着丰富的技术内涵和文化精神。
秦诏版,是秦代篆书的一个重要分支,也是篆书里面非常奇特的一类。它不同于秦刻石的圆润流畅、清丽婉转,而是以高古凝重为主要风格。为了实现这个审美目标,需要调动大篆的线形来完成。其核心技术有二:一是绞裹,让毛笔与纸张产生强烈的、有变化的摩擦,从而使线条更加厚重,更有迟涩感;二是方折,秦诏版以方折为主,线与线的交接、搭接状态,需要认真研究和学习。清代以来的顶级书家,如齐白石、赵之谦、吴昌硕等,在处理方折和篆书的交接处,都有自己的智慧,值得我们借鉴。

《秦诏版》
汉碑,是隶书的代表,也是书法学习的重要内容。汉碑的学习,有其自身的规律。首先,要以东汉的典型汉碑为基础,如《乙瑛碑》《曹全碑》《礼器碑》等,夯实基础技术;其次,要学习方正一路的汉碑,如《张迁碑》《西狭颂》《鲜于璜碑》等,开拓自己的视野,避免一味地写俗、写扁;最后,要通过《石门颂》《杨准表记》等作品,过渡到西汉碑刻的学习,提升隶书的格调、品格和意境。《张迁碑》和《礼器碑》,是汉碑中两种不同风格的典型代表。《张迁碑》朴厚、凝、重,线质更接近于《大盂鼎》;《礼器碑》劲、紧,具有庙堂之气,线质更接近于《虢季子白盘》。二者的线质差异,源于其风格的不同,也为我们学习汉碑提供了不同的路径。

临《石门颂》洪厚甜作
“二王”是中国书法史上的两座高峰。陈振濂先生曾专门论述王羲之被称为“书圣”的理由,其论述深刻而全面,值得每一位书法学习者认真研读。“二王”技术体系的核心价值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用笔,二是结字,三是章法。它是在对秦汉、魏时期书法技术的提升和体验的基础上,建立了一个完善的技术体系,并且这个体系与人的内心情绪、情感的主观表现,达到了高度的统一。王羲之的风格,是以短促的线的跳跃翻转、跳荡式的节律形式实现的,节奏感更强,更具鲜活的气象;王献之的风格,更绵厚、绵长,有延伸、有绞裹,更具古意。“二王”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技术体系,由古及今,由今及古,以古为新,以新发展古。进入这个体系,掌握这个体系,是每一位书法家的核心支撑。

王羲之《草书势》


王献之《地黄汤帖》
书法的学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是一个不断探索的过程。它不仅需要我们掌握扎实的技术,更需要我们具有深厚的学养,宽广的视野,以及高尚的人格。有什么样的世界观,有什么样的认识方法,就有什么样的书法观。对书法的认识,一定要超越前人的认识,站在古人智慧的基础之上,形成我们这一代人对书法的宏观的哲学观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书法的艺术道路上,走得更远,走得更稳,才能创作出具有时代精神、民族特色的优秀作品。
(文/洪厚甜 来源:北京参事室文史馆)
书法家简介

洪厚甜,1963年出生于四川什邡,号净堂。职业书法家。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委员;现为中国国家画院书法篆刻所党支部书记、副所长,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楷书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民主同盟中央美术院副院长,中国艺术研究院书法院研究员,中国文促会书法篆刻院艺委会委员,四川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