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师
那是1923年的事。我与王雪涛一道去跨车胡同15号齐白石家拜访。说实话，当时找齐白石拜师也不是很合我理想。当时齐白石年近六十，画还不够地道，他正在变法。但我为什么还选他为师呢？原因有三个：一是他农民出身，为人朴实。二是他有创新，徐悲鸿说“文到八股，画到四王，衰败穷途”。但他画的蜜蜂、虾、螃蟹等等，都是独创的。三是他敢说话，门上贴条，送礼的，请吃饭的，都不画。我们去拜师那天，他先收下王雪涛，我跪到地上给他磕头，说，“我要拜您为师。我是穷学生，没有钱，等以后有了工作，在社会上站住了，再报答您”。齐白石笑了，说：“不收你的学费。”拜师前，我见过他一次，也是别人介绍去的，不熟。齐白石的学生很多，但他收了我这个学生还是得意的。别人叫他题词，他写一般应付话。此某某画也，不错，盖个章就完事了。在我的画上却写：“吾弟子不下千人，众皆学吾手，英也夺吾心。”有几次，我画了画给他看，他看了后说，“本来我想画的，你画了，我就不再画了”。有一次，我拿了一张竹荷图给他看，我说：“别人说我画得不好。”齐白石在这画上题了字，“美人招忌妒，理势自然耳”，以此勉励我。1
按照李苦禅的回忆，1923 年秋2，他与王雪涛一起拜齐白石为师。然而，其中若干细节值得推敲。李苦禅提及拜师的地点是在齐白石的住宅跨车胡同15号，据《白石老人自传》记载：“那年冬天，我在跨车胡同15 号，买了一所住房，离高岔拉很近，相差不到一百来步，就在年底，搬了进去。”3 那么在李苦禅的回忆中，时间和地点至少有一处尚且存在出入。在齐白石的《白石诗草（乙丑十一月初起）》中录有：“十一月廿二日，乃余生期，门人贺孔才、杨泊庐、王雪涛、陈小溪、赵大廷、释瑞光进以酒，饮后照影纪事，余成七律一首……”4 若李苦禅与王雪涛同日拜齐白石为师，那么乙丑年（1925 年）之前，李苦禅已成为白石弟子，这也反向印证其关于在跨车胡同15号拜师记忆有误。据考，1923 年中秋节后，齐白石从三道栅栏迁至太平桥高岔拉一号5，因高岔拉与后来的跨车胡同房屋仅百步之遥，因此李苦禅拜师之地极有可能在高岔拉齐白石租住地。
根据李苦禅自述，他在拜师前坦言，“说实话，当时找齐白石拜师也不是很合我理想”此语诚恳而意涵深邃，个中因由也在之后的言语中解释明晰：“当时齐白石年近六十，画还不够地道，他正在变法”，这一判断也符合实情。自1919年开始，齐白石定居北京以来，虽然勤奋画画努力刻印，并多番试图挤入京城精英文人圈，但是多种尝试未果，唯有陈师曾是齐白石居京生活初期的一丝微光。1922 年，陈师曾携齐白石等人画作，前往日本参加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齐白石的画作大受好评，并得到二百五十银圆，令齐白石备受鼓舞，作诗以纪念：“曾点胭脂作杏花，百金尺纸众争夸。平生羞杀传姓名，海国都知老画家。”6 此时齐白石正处在“衰年变法”时期，自创的红花墨叶绘画风格至 1927年方臻成熟。1923年李苦禅拜师之际，齐白石虽较刚定居北京时稍有进益，但也并未在画坛声名显赫。
李苦禅在叙述拜师一事时，提到了一位重要人物——徐悲鸿。1918年暑期，李苦禅在北大画法研究会师从徐悲鸿学习炭画。1922 年，李苦禅正式考入北京美术学校西画系。徐悲鸿与齐白石的相识是在徐悲鸿第二次来北平，即1928年11月中旬至1929年初，徐悲鸿应李石曾之邀任北平大学艺术学院院长期间。7 徐悲鸿曾说过的“文到八股，画到四王，衰败穷途”之类话语，实则启发了李苦禅，认为绘画要有独创性的理念，可是在 1923 年，26 岁的李苦禅是受何人指点抑或推荐，拜师尚未声名显赫并处于衰年变法过程中的齐白石的呢？1919年，李苦禅曾因参加学生运动留京，之后入北京大学附设“留法勤工俭学会”半工半读，其间曾师从陈师曾、贺履之、汤定之等先生。8在这一段记述中，李苦禅言明：“拜师前，我见过他一次，也是别人介绍去的，不熟”，不知这位介绍人是否是陈师曾。另外，1922 年齐白石的绘画作品在中日联合绘画展会大卖，在京的艺术市场也逐渐打开，贫苦出身的李苦禅在多番缘由下拜师齐白石。
齐白石与李苦禅合影 1926年
二、交游
怜君能不误聪明，耻向邯郸共学行。
若使当年慕名誉，槐堂今日有门生。
1924 年齐白石将这首诗送给拜师已满一年的弟子李苦禅，并在诗后附言“余初来京时，绝无人知……独英也欲从余游”。诗文里流露出齐白石对李苦禅的赞赏与师徒间的惺惺相惜，又表露出齐白石在当时的真实处境。自此，二人真正开启了“游于艺”的历程。诗中齐白石感慨道 :“若使当年慕名誉，槐堂今日有门生。”槐堂应当是给予齐白石很大帮助的陈师曾，齐白石讲述李苦禅拜师之时自己尚未真正在画界站稳脚跟，李苦禅没有选择名望更高的陈师曾，却投入尚在变法探索中的齐白石门下，这也在侧面印证了陈师曾作为李苦禅拜师介绍人的可能性。
尽管1923年的齐白石已是“海国都知老画家”，但是笔下“余初来京时，绝无人知”的困顿还在延续，怀揣“五柳先生”一般的诗心画意，却被“柴米油盐”羁绊，虽居京华多年，但仍旧无法完全融入所谓的“文人圈层”。那一年，李苦禅始终铭记恩师徐悲鸿的话，“当今中国画如不改变绝无出路。如能走中西合璧之路，中国画必能成为世界第一。”这番话为李苦禅指明了一条绘画坦途。
随着师徒名分确立，齐白石与李苦禅的情谊也日益深厚。齐白石自声名大噪后，弟子众多，而真正的入室弟子为数寥寥，李苦禅确为其中知名者。1926 年，李苦禅绘一幅《猪鸭图》9，题款为“夫子大人命画。丙寅六月，门生苦禅写”，钤有朱文“苦禅”和白文“李英之印”二印，在画面右上角“夫子大人”书道：“龙行凤飞，生动至极，得入画家笔底必成死气。今令苦禅画此，翻从死中生活动，非知笔知墨者不能知此言”，可见齐白石对于李苦禅的绘画技巧以及笔墨应用都是很认可的，下书小字“丙寅七日，明日为母亲焚化冥物”，后钤朱文印“老苹”与“阿芝”。“丙寅”年即为 1926 年，这一年春季的三月二十日 10，时年八十三岁的齐母周氏辞世，对于远在京华，身为长子的齐白石而言，丧母之痛可想而知，母亲临终一句“纯芝归否？我不能再候。不见纯芝，心虽死，犹悬悬”11，恐怕也时常萦绕于白石耳畔。6 月，齐白石命自己的学生李苦禅作画，画面中吊于横杆上的猪与鸭，加之“为母亲焚化冥物”的题跋，画面内容指向便不言而喻。此举也反映出自1923年拜师以来，齐白石对李苦禅的信任与亲近与日俱增，丧母之痛也愿诉与李苦禅。这幅原本为祭奠亡母而准备焚化的画作，最终作为齐白石的收藏而留存至今，除了他对李苦禅画意的欣赏，其中也饱含着深厚的师生情谊。
猪鸭图 李苦禅
137cmX34cm 纸本设色 1926 年 北京画院藏
1929年，齐白石曾绘有《葡萄》扇面一幅，赠予李苦禅，扇面左侧题款为，“苦禅仁弟之属。己巳夏五月。兄齐璜”。这一《葡萄》扇面背面的题诗，款署为“九十三岁白石”，此时已是1957年。李苦禅南北漂泊数十载，对老师相赠极为珍视：
葡萄 齐白石 1929 年 纸本设色 李苦禅纪念馆藏
水边杨柳曲尘丝，立马烦君折一枝。
惟有春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
唐人绝句最上乘，慧文女弟，九十三岁白石。
1931年，李苦禅再作《墨竹乌鸦》12，题款“白石翁夫子大人命画。辛未夏，门人李英”。“夫子”与“门人”之间的书画唱和彰显无遗。虽然齐白石在李苦禅拜师初期称赞其，“英也夺吾心，英也过吾，来日英若不享大名，世间是无鬼神矣！”13 李苦禅在拜师学艺的初期，画面中显现了鲜明的师门传承关系。李苦禅的《墨竹乌鸦》与现藏于北京画院的齐白石绘《鸦石图》14 相比较，乌鸦的相似度不言而喻。1936年，齐白石在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教授学生时也曾绘有《课徒乌鸦石头》15 一幅。李苦禅在承袭师法的基础上，将齐白石惯用的巨石巧妙转化为竹枝，使画面形成一种不一样的面貌。
墨竹乌鸦 李苦禅
139.5cmX35.5cm 纸本墨笔 1931 年 北京画院藏
鸦石图 齐白石
137cmX33.5cm 纸本墨笔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课徒乌鸦石头 齐白石
235.5cmX33cm 纸本墨笔 1936 年 北京画院藏
1933 年，齐白石在《蒲鱼图》16上题款：“门人李苦禅一日来借山馆，自言明日往西湖，昨有蜀人欲及师门，求予介绍，明日有持予名笺求见者请接纳为幸。再明，果日来，为祥止也。今将越年，篆刻小技蓝已青矣，画此为赠，并纪其事。癸酉璜。”自 1930年起，李苦禅应林风眠之邀，赴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任中国画教授，直至 1934 年方回京执教。20世纪30年代初期，齐白石与身在杭州执教的李苦禅多有书信往来。1930年，在齐白石与李苦禅的信中便有言：
苦禅仁弟：二函悉。璜自弟别后中心若有所失，知弟亦然。南方风景气候与北地悬殊，游历一处可增一处之画境，又有风眠先生及李、潘诸君子日可相携，虽远客他乡，不至苦寂。（行间小字：林风公处未另奉函，请代道名问安。）平汉车通，年假回平，一亲师友可矣。宣纸有最佳者带少许，一看若全刀可佳，必欲多购，若无纯棉者可作罢。愿弟珍重。不一一，兄璜复白。十二月一日。（行间小字：写至此，心病大作，不能尽白。）17
蒲画鱼 齐白石
134.5cmX33cm 纸本墨笔 1933 年 北京画院藏
1930年齐白石致李苦禅信 李苦禅纪念馆藏
齐白石信中流露的“若有所失”之情，以及托付代为购买“宣纸”等琐事的请托，都是二人关系亲厚的见证。而信中一行小字“林风公处未另奉函，请代道名问安”，也可见李苦禅作为齐白石信任的弟子，承担了老师在京华之地与江南众人之间的沟通桥梁。
在1931年的一封信中，知名老画家齐白石已经受困于“友人于白石之画有无厌之求，余应之”的烦恼，于是在信中题道：
家山老圃菜香殊，山墈秋藤垂未枯。
笔夺造化天何补，天池虽有石涛无。
京华冷落文酒散，偶得衡阳尺素鱼。
上言吾画行天下，欲乞钟馗一画符。
呼雷兼有天师秘，惭愧人间大小巫。
若谓此符磨不畏，请君移作绝交书。18
齐白石致李苦禅信 北京画院藏
齐白石在致其信中语气始终尊重，甚至包括与林风眠等人之间的交流也尽数告知李苦禅。以下为20世纪30年代初，齐白石书信一封：
苦禅吾弟。
函到。杭州艺术院前年大开展览。承林风眠先生雅意殷殷。来函令璜出画。璜遵照去画数幅。又承风眠先生代为裱好。竟未卖出一幅。复承风眠兄一概寄还。殊属歉然。至今犹耿耿也。今又承风眠朴园诸君嘱弟代函索画展览。不胜感激。欲出画幅。绝无佳者。今年请作罢。往后如有可展之画。再应弟等雅意可矣。
兄璜白复。四月廿一。19
齐白石致李苦禅信 北京画院藏
1931年，林风眠曾赠一幅《鸡图》予齐白石，白石老人珍藏一生。在画面的左上林风眠题款：“白石先生正画，后学林风眠。西湖一九三一春”。此作虽不知是否经由李苦禅之手转呈，但落款时间与信件内容高度重合，足以证明李苦禅在齐白石南北艺术交往中的重要联络作用。
鸡图 林风眠
166.5cmX44cm 纸本设色 1931年 北京画院藏
此外，齐白石与身处南方的潘天寿之间的部分交往也经由李苦禅转达：
苦禅仁弟鉴：承代寄来潘君字一幅，不独书法入古，诗亦大佳。予常言，书画工在南，不在北方也。昨得叶公恭绰一函，写得甚好。十日内此两得，真得意事也！迟当作画奉答潘君耳。（行间小字：弟代为一言，未另作谢。）吾弟往后寄物，函内勿加书笺，此函邮局看出，罚银一角，小小事也，惟一“罚”字，其重千金，难胜其负担也。凡关邮局事件无不受气，吾弟慎之。
炎威珍重。兄璜复。20
齐白石致李苦禅信 李苦禅纪念馆藏
北京画院藏齐白石遗物中，确实有潘天寿 1933年书诗一首《录自题江洲夜泊图四首之一》21：
俯水昂山势绝群，谁曾于此驻千军。
万家楼阁参差起，半入睛空半入云。
录自题江洲夜泊图四首之一 潘天寿
145cmX41cm 纸本 1933 年 北京画院藏
右侧题有：“白石老先生法正”，以及“题《江洲夜泊图》四首之一，二十二年春，阿寿。”下钤有朱文“潘天授印”与白文“三门湾人”。师徒二人信中所言极有可能是指此作品。齐白石一生将林风眠与潘天寿二人所赠作品视若珍宝，辞世后与其遗物一同藏于北京画院。可见齐白石是十分重视与潘、林等人的交情，其中也暗含着对于李苦禅的感念之情。
齐白石还曾将自己的至交好友吴迪生介绍予李苦禅：
吴君迪生面交苦禅先生启。白石。
今有吴君迪生。其人年少老诚。善作印泥。漳州及西泠印社等处之印泥。不如他。并好书画。久佩吾弟之作。欲与相见。吾特介绍前来。愿纳之一谈为幸。
此上。苦禅仁弟。兄齐璜。22
齐白石致李苦禅信 北京画院藏
齐白石与李苦禅之间，除相互代为引荐之外，李苦禅还代友人向齐白石求画。尽管齐白石向来在润例上毫无商量余地，但在信中写下“吾弟介绍，不论价格”这样罕见的话语。可见二人交情之深，也体现着齐白石对李苦禅毫无保留的信赖：
苦禅仁弟鉴。
王代之有书与弟，嘱余代交，伊与余书中言，将欲请弟往南京为美述（术）学校教员，
弟可来一看否？并取代之之书也。
制璜白。
人物册页二张。每张十四四元。
虾，四八元。
吾弟介绍，不论价格。
白石山翁。23
齐白石致李苦禅信 北京画院藏
1933年，李苦禅与赵望云的画集出版，由白石老人题字。信中齐白石很想从李苦禅处了解，徐悲鸿带其画作在巴黎售卖，哪些得到好评。也可看出有好评的信息是经由李苦禅的书信得知，这样的利好消息，显然令白石老人心情愉悦，致使师徒之情增添一分感激成分，而齐白石也送了礼物给李苦禅，并在信中写下“天气渐寒，珍重珍重”的真挚问候。齐白石与李苦禅亦师亦友，在各自的艺术道路上相互扶持：
齐白石为《苦禅望云画集》的题签 北京画院藏
齐白石致李苦禅信 北京画院藏
苦禅望云画集。第一辑。白石题。
苦禅仁弟。
来函悉。柏林美展筹备会十一月十一日并陈列出品。刁民。玉虎。海粟三君出名拍电招游海上。余因咳未能往。已快函复告矣。此件承弟代表裱代刻木戳可矣。徐悲鸿君在巴黎开画会。携去白石之画数幅。弟言外人甚钦服。未知属何幅能得外人赞许。弟如能见此报纸。寄来一看可矣。虽外人夸誉。无甚荣幸。较之国人笑骂。心气和平也。白石之画册第三集及今年所刻之诗草。弟如有友人需一看者。可多寄几份。不取版费。交弟赠人。借山门客近来罗祥止余中英二人。刻印皆起余者。余将倩二君各刻一石赠弟。自知余言非誉词也。
天气渐寒。珍重珍重。
小兄璜白。十一月七日。24
信中齐白石也表示，愿意将自己的《白石画册》第三集交由李苦禅送给画坛好友，以作推广，并同时赠印于他。齐白石也曾亲自刻印赠予李苦禅，在李苦禅的常用印中便有一方朱文“苦禅”和一方白文“李英之印”，均出自自称“印第一”的齐白石之手。
李英之印 齐白石 白文 篆刻
苦禅 齐白石 朱文 篆刻
1937 年齐白石致李苦禅书中附有“牵牛不饮洗耳水”之印：
洗耳图。苦禅弟属拓。白石。
予造曹由像。自觉入古。苦禅弟请拓。亦许传作也。
丁丑六月。白石。25
齐白石致李苦禅信 北京画院藏
这一年里，李苦禅向齐白石求拓《洗耳图》，清风高洁与不愿随波逐流的心态，恰与老师相和，此番所求大约意并不在图，更在心有戚戚焉。
三、师承
1928年，李苦禅为刘淑度精心绘制了一套花卉册页，共十一页，内容涵盖白菜枇杷、栀子花、藤萝花、秋葵、秋菊、荔枝、石榴、黄月季、菊花水仙、泽畔垂梅、月季花等。1929年，齐白石为册页题诗跋文并为册页题签“苦禅花卉册，淑度女士藏，白石题”，1982年李苦禅续题跋文一页。1929年齐白石跋文为：
苦禅画思出人丛，淑度风流识此工。
赢得三千同学辈，不闻杨子耻彫虫。
淑度女弟子持此属题。时己巳五月同客旧京。齐璜。
苦禅花卉册题签 齐白石 1929年 中国美术馆藏
苦禅花卉册题跋 齐白石 1929年 中国美术馆藏
诗文中“苦禅画思出人丛”和“赢得三千同学辈”，言语间流露出对李苦禅创作这一套册页的赞赏。此时的齐白石已经完成“衰年变法”，形成了“红花墨叶”的典型面貌。看到李苦禅创作的这套册页，不难发现，李苦禅此时间的创作样式深受齐白石影响。首先，在题材选择上，菊花、石榴、荔枝、白菜等均为齐白石在开创“红花墨叶”类绘画中的常见题材，齐白石常常描绘的《白菜图》在20 世纪画坛极具齐白石个人标志，李苦禅不仅将其纳入册页，此后也常常描绘。“清白传家”的精神内核在齐白石与李苦禅的艺术生涯中产生了共鸣。1980年，八十多岁的李苦禅画下一幅《清白图》，题写“世世清白图。先师白石翁曾画《三世清白图》余亦拟之”，尽管题材一脉相承，但此时李苦禅的绘画面貌已然与齐白石完全不同；其次，第4页中的紫藤，从花叶形态与笔墨技法均与齐白石的紫藤绘画有相似之处，尤其以紫藤花下方藤蔓的表现最为接近。再如第8页《石榴图》，三颗果实形态与北京画院藏齐白石《石榴》上方的三颗果实形态十分相似。然而，李苦禅也与齐白石产生了微妙差异。《白菜图》上有四颗枇杷，李苦禅特意将三颗枇杷的侧缘施以低纯度的绿色，使枇杷果实的立体感与体积感跃然纸上，这种表现方式在齐白石的画面中不曾见到，类似处理亦见于李苦禅笔下的荔枝，以更深的红色点染表现荔枝表面纹理，荔枝果实的体积感明显增强，这样的表现方式应当与李苦禅曾研习西画的经历有关。
苦禅花卉册之白菜枇杷 李苦禅
纸本设色 1928 年 中国美术馆藏
清白人家 齐白石
纸本墨笔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清白图 李苦禅
纸本设色 1980年 李苦禅纪念馆藏
苦禅花卉册之藤萝花 李苦禅
纸本设色 1928年 中国美术馆藏
藤萝 齐白石
151.5cm×41cm 纸本设色 北京画院藏
苦禅花卉册之石榴 李苦禅
纸本设色 1928年 中国美术馆藏
石榴 齐白石 纸本墨笔 北京画院藏
枇杷 齐白石 纸本设色 北京画院藏
苦禅花卉册之荔枝 李苦禅
纸本设色 1928年 中国美术馆藏
荔枝 齐白石 纸本设色 北京画院藏
李苦禅曾在其《画语录》中说：“我学齐老师只是看，体会他的笔意，更体会他的用心，然后自己到大自然里勾速写稿子，选自己喜爱的过到宣纸上—加工、改造，融合前人和老师的笔墨，画自己的东西，创自己之笔墨。”26在观察和体会中捕捉到齐白石绘画的真谛，并能够转译在自己的作品中，对于三十多岁的李苦禅而言，这充分展现了其卓越的艺术天分。
有趣的是，在第12页《月季花》中，画面下方的空白处，李苦禅从左至右纵向书写了一段跋文：“此间空白本为裱工误作，全体看来殊不完美，乃补此帧以充阙如。民十八年夏扶病乍起，写并记。”齐白石则在画面右侧极为狭窄的空间里从右至左纵向补写：“‘裱’字余为添上‘衣’旁。把笔错误，余亦常有之事，未足怪也。白石记。”年近七十岁的老师给三十出头的年轻学生改了一个错别字，并以“常有之事，未足怪也”为之宽解，体现出齐白石情商颇高的一面。
1982年，李苦禅再次见到这本册页，题写一页：“此册五十年前为淑度三姊所作。淑度已年逾八旬，我亦如之。白石师尚题字勉励，见之如梦想。永存之亦天趣之乐也。壬戌初春八五叟苦禅题记。”次年（1983年），李苦禅辞世，时隔半个世纪再题册页，感慨“白石师尚题字勉励，见之如梦想”。以“永存之亦天趣之乐也”纪念师生之情。
齐白石的绘画中鲜活的虾、蟹、鱼等图像深入人心，李苦禅也常描绘螃蟹和小鱼，其中早期的螃蟹类绘画与齐白石作品在笔墨上有相近之处。如1937年李苦禅所绘《三蟹图》，可与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创作于20世纪30年代螃蟹图绘相比较。
1930年，李苦禅南下前往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任教，此后绘画的风格逐渐发生转变。李苦禅的常见绘画题材中水鸟、鹰、荷花等，均与齐白石风格形成较为鲜明的差异。但是，李苦禅多次在水鸟题材的绘画上题写齐白石赠与的鸬鹚诗：“昔日过洞庭，烧烛渡狂波。曾见石上鸟，却比君家多。”27
李苦禅在《论画鹰》28一文开宗明义指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乃中国绘画传统的精髓。
苦禅花卉册之月季花 李苦禅
纸本设色 1928年 中国美术馆藏
三蟹图 李苦禅
纸本墨笔 90cmX32cm 1937 年 李苦禅纪念馆藏
螃蟹 齐白石
纸本墨笔 135cmX32.5cm 1930年 北京画院藏
余少时幸得白石恩师启示，初师国画即陶冶于乾坤造化之中。蒙恩师赠诗，谓余‘深耻临慕夸世人，闲花野草写来真。’(1924年 )”齐白石在艺术创作的道路上不断地为李苦禅进行点拨，将自己从“闲花野草”中获得的创作真谛传授给李苦禅，进而李苦禅在文中说：“忆白石翁每语余曰：‘通身无蔬笋气者勿画笋。’”在借物寓情方面李苦禅亦受齐白石影响。
1928年，首册《齐白石画集》出版，齐白石赠予李苦禅一册并在封面题字：“苦禅仁弟画笔及思想将起余辈，尚不倒戈，其人品之高即可知矣！戊辰六月小兄齐璜记。”五十年后，齐白石一句“尚不倒戈”竟然一语成谶。
齐白石赠予李苦禅《齐白石画集》题款
去年（1982年）国家决定重修齐白石先生旧墓，中国美术家协会和齐家子弟请我这个85岁的老弟子为齐老师重书墓碑。我非常高兴，用了一个上午连写了20多条，选择再三，命我儿子李燕仔细双钩于另纸，送到美协。今年清明，齐老师墓地修整一新，我与齐门弟子们一道去扫墓并参加新碑的揭幕仪式。是日风和日丽，汉白玉的墓碑愈显得晶莹圣洁。我端详着自己亲手为老师写的碑，倍感荣幸，数十年往事不禁涌上心头。29
1982年清明节，风和日丽，李苦禅在齐白石的墓碑前留影，此时恩师已离去二十五年，作为学生心中必定感慨万千。1983年，李苦禅辞世，这段20世纪中国画坛的师生佳话，就此落下帷幕。
1982年清明 李苦禅在自己书写的齐白石墓碑前肃立
参考文献：
1.鲁光：《李苦禅忆齐白石》，《文学教育》（下），2012年7期，8页。
2.王春法主编：《法古禅心——纪念李苦禅诞辰120周年艺术展作品集》（李苦禅艺术年表），安徽美术出版社，2018年，252页。
3.齐璜口述，张次溪笔录：《白石老人自传》，人民美术出版社，1962年，78页。
4.北京画院编：《人生若寄——北京画院藏齐白石手稿（诗稿 下）》，广西美术出版社，2013年，397页。
5.齐璜口述，张次溪笔录：《白石老人自传》，人民美术出版社，1962年，75页。
6.齐璜口述，张次溪笔录：《白石老人自传》，人民美术出版社，1962年，72页。
7.华天雪：《江南倾胆独徐君——再议齐白石、徐悲鸿之交》，北京画院编：《齐白石师友六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269-270页。
8.王春法主编：《法古禅心——纪念李苦禅诞辰120周年艺术展作品集》（李苦禅艺术年表），安徽美术出版社，2018年，251页。
9.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综合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44页。
10.齐白石口述，张次溪笔录：《白石老人自述》，广西美术出版社，2014年10月第1版，13页。
11.齐白石：《齐璜母亲周太君身世》（乙本），引自北京画院编：《人生若寄——北京画院藏齐白石手稿》（信札及其他），广西美术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157页。
12.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综合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49页。
13.李燕编著：《李苦禅》，湖北美术出版社，2002年11月第1版，32页。
14.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禽鸟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123页。
15.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禽鸟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187页。
16.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水族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109页。
17.李燕编：《李苦禅纪念馆藏品精选》，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年4月第1版，234页。
18.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手稿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259页。
19.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手稿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260页。
20.李燕编：《李苦禅纪念馆藏品精选》，人民美术出版社，2009年4月第1版，235页。
21.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综合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121页。
22.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手稿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261页。
23.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手稿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261页。
24.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手稿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262-263页。
25.王明明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手稿卷》，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9月第1版，264页。
26.王春法主编：《法古禅心——纪念李苦禅诞辰120周年艺术展作品集》（李苦禅艺术年表），安徽美术出版社，2018年，69页。
27.王春法主编：《法古禅心——纪念李苦禅诞辰120周年艺术展作品集》（李苦禅艺术年表），安徽美术出版社，2018年，8页。
28.王春法主编：《法古禅心——纪念李苦禅诞辰120周年艺术展作品集》（李苦禅艺术年表），安徽美术出版社，2018年，50页。
29.李苦禅：《忆恩师白石翁二三事》，《湘潭文史资料》第三辑,齐白石诞生一百三十周年纪念专辑，1984年。
（文/奇洁，北京画院理论研究部研究员 来源：山东美术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