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画创作的根基，始于对视觉语言的本源认知，而「型」与「形」的辨明，正是解锁油画造型规律与创作表达的关键密钥。王辉先生深耕油画教学与创作多年，此番以《型与形》开篇，跳出技法传授的表层，从文字本义溯源，厘清绘画领域中「造型」与「造形」的核心差异，为油画学习搭建起严谨的理论框架。
本文中，王辉先生梳理了人类绘画从平面到立体、再到二者融合的发展脉络，界定了「造形」之于平面绘画、「造型」之于写实绘画的本质内涵，更点明二者的综合运用是现代油画创作的重要路径。其论述兼具文献考据的严谨、艺术史的视野与教学实践的针对性，既纠正了绘画学习中对「型」「形」的概念混淆，又为学习者打通了写实与平面、具象与抽象的创作思维壁垒。
作为《油画教学笔记》的首章，本文奠定了整部笔记「溯本求源、知行合一」的基调，既是油画入门的基础理论指引，也为深耕油画创作的实践者提供了重新审视绘画本质的视角。相信这份凝聚着王辉先生教学思考与艺术感悟的笔记，能为油画学习者与爱好者带来深刻的启发与切实的助益。
油画教学笔记 | 王辉著
第一章 型与形
一、解字
在绘画领域，有造型与造形这两词。须知，这两词的含义不同。本质上，两词的“造”都同有塑造、创造之意。但型与形，意思却不相同。
甲骨文象形文字
《说文解字》曰，"型"，起源于铸造模子。在现代汉语中，“型”兼具“模具”本义。故，“型”可引伸为型制的制造或塑造。如此，“型”，就含有体积和具有立体的结构之意。
汉·画像砖
《说文解字》指出，“形”字的本义是象形。最初的象形造字法，如通过仿摹事物特征创造的甲骨文，其就具有象形之意。如此，古代的“形”字，就有偏平性的“像”的意函，即强调外在形象，有形样、样貌之释意，可引伸平面外形，比如人形、兽形、鸟形等，亦有轮廓之意。
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帛画
二、关于绘画的形
世界无论东西两半球，早期人类绘画都具有平面性质的“象形”，即早期人类在感觉并表达自身和外界动物、生产生活器具、生存活动，乃至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等，都以无体积、无空间的的平面形象绘凿在岩崖、洞窟、石壁、砖木和绢帛等媒介上。他们表达的绘画形象是人类“感知”自我和外部世界的概念样式，而不是“看清”的真实形象。所以，这也基本是中国早期象形文字的创造原理，故论中国书画同源，便是此理。
唐·张萱·捣练图
现代社会，成人欣赏儿童绘画艺术的稚拙性，其不具空间体积意识而产生的平面性，是人在幼年阶段既作为个体又成为共性、在认知发展初级阶段的结果。儿童绘画与人类社会早期绘画有相似之处。
欧洲中世纪绘画
需要认识的是，与儿童绘画不尽相同，人类社会早期平面绘画缺失空间体积是文化发展的阶段性成因。但儿童绘画和人类社会早期具有平面特质的绘画，始终是人类绘画历史的传统与绘画样式的库存，仍然成为现代艺术发展中的一种创造资源。中国远古时期大量的墓室洞窟壁画和汉代画像砖中的平面造形，汉代开始的具有平面性特征的中国传统绘画，欧洲中世纪绘画乃至所谓“文艺复兴”的早期绘画等，都为东西两域的现代绘画创造不断提供潜在的借鉴。除却儿童绘画天真浪漫的艺术思维和稚拙可爱的造形，它的平面性特征也同样在绘画领域启悟着人类现代绘画的发展。
苏里格夫·女贵族莫洛卓娃
三、关于绘画的型
按照严谨的逻辑思维来认定，以型具造型这个概念而论，从早期人类社会对一个土陶的造型制造，到当代世界对飞向太空火箭的造型设计，这样的对型制的“造型”始终存在。
萨甫拉索夫·白嘴鸦飞回来了
人类绘画中的“造型”观念产生在写实绘画萌生并兴起之后。即，所谓绘画中的造型，就是在纸质、木板、墙面、布面等平面的媒介上，用绘画手段塑造出与视觉真实相一致或相仿佛的画面形象，这个形象是立体的、有空间的、有质感、有量感的，符合人的视觉真实和空间真实相一致的绘画形象，这不论是完成对一尊石膏像的素描造型，还是完成像列宾在《伏尔加河纤夫》中对人与人、人与器具、人与空间在符合自然与艺术逻辑要求上的具有整体把握的画面造型。总之，绘画造型，就是在二维平面中塑造三维立体的、在视知觉中感到真实的绘画形象。再进一步说，写实画面的真实须以画面的整体性塑造，来建立空间结构，建立起包括前景、中景、远景的真实空间，包括人物、景物、器具等人与环境的逻辑真实，这个在平面媒介上描绘想象中的具有立体空间联系的“型具”，就是造型。
陈逸飞 魏景山·占领总统府
所以，在画面中表达并再现人类视觉中的真实形象一一这种技艺创造发展到特定阶段，是人类艺术关于造型的思维与能力进一步提升的结果。
四、造型与造形的不同
如果简单地概括人类手工绘画的历史进程，那就是“平面一一立体一一立体与平面并行”三个阶段。但是，平面绘画实际上始终贯穿在人类手工绘画历史的全过程。
陈坚·拂晓
因此，严格说来，绘画领域的造型与造形，属于不同表达，它指向的是两大类不同的绘画方式。
高更·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
造型，主要在写实绘画中表述。即，在平面中，不仅塑造单一物体的立体形象，比如一个球体或一尊石膏像，更榙建起立体的有空间联系的真实架构，这是写实绘画的创作目的，比如苏里科夫《女贵族莫洛卓娃》、萨甫拉索夫《白嘴鸦飞回来了》、陈逸飞魏景山《占领总统府》、陈坚《拂晓》。雕塑艺术，其主要的创作过程就是具有“型具”本质的造型。而在雕塑过程中关涉到的“造形”，则是在视觉上压扁立体造型的形象后，对外形乃至轮廓的判断与修正。
毕加索·格尔尼卡
造形，主要用于对平面绘画的表述，是平面绘画在构成画面中成“形”的主要创作方式，它的任务：一是各种各样具体的形在平面中的占比，二是具体形的好看与整体的关联。比如高更《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毕加索《格尔尼卡》、董希文《哈萨克牧羊女》、林凤眠《劈山救母》，更比如马蒂斯《红房子》。从这意义上说，毫无疑问，壁画和版画的主要问题是造形。
造型与造形，都是一个创造过程。
董希文·哈萨克牧羊女
五、型与形的综合运用
人类现代的手工绘画脱不出造型与造形、或在压缩体积与空间、在型与形之间的广阔地带进行创造表现的一切非写实的绘画形式，比如印象派、点彩派、立体派、纳比派等，比如在上述启发下的中国非写实绘画进行中国式创造的优秀作品，等等。不可否认，除却抽象表现主义的泼彩，型与形的创造能力都在作品的创作中处于首要的和并重的地位。
林凤眠·劈山救母
必须指出，在现实绘画领域中，有写实造型能力，也应有形的清醒意识，但可能未必有平面造形能力，或根本没有意识到平面造型也是需要认识和掌握的艺术问题。有平面造形能力的，如果缺乏写实造型能力，虽然仍可以画出好画。但是，如能“在型与形之间的广阔地带”中进行绘画创造，兼具造型和造形双项能力的画家，一定更具有艺术创造潜力。
马蒂斯，红房子
需要另篇深度阐述的是，中外经典的写实造型的作品存在着潜藏或隐性的抽象结构，而平面造形已经与绘画的抽象领域悄然接近，比如莫迪利安尼和马蒂斯的作品。无疑，在平面绘画上彻底走向极端而完全呈现抽象绘画的代表人物是蒙德里安。同样，康丁斯基也将平面绘画彻底走进了抽象艺术的界面。
蒙德里安作品
认识到绘画具有潜在的抽象性，是必须的，也意味着高明。
康丁斯基作品
把写实造型与平面造形综合运用在广阔的绘画界域中，可以产生无限丰富的艺术样式。这里，它既不必是对西方现代绘画艺术诸流派的摹仿。同样，写实绘画也不是中国乃至人类绘画的唯一方式。
（文/王辉，2025年3月稿 来源：承凤艺术馆）
画家简介
王辉，北京当代中国写意油画研究院院长、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中国油画学会理事、中国传媒大学文法学部艺术创作院特聘导师、敦煌学院客座教授。
作品分别入选第一、二、三届中国油画精选作品展，第六、八、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第一、二届中国油画写生作品展，97中国艺术大展——当代油画艺术展，自然与人——第二届当代中国山水画、油画风景画展，艺术家眼中的当代中国、魅力西藏——中国当代油画家作品展、生生不息·叙事的黄河——银川当代艺术展、意象中国——当代油画邀请展、守正创新·中国国家画院创作研究成果展等五十多场全国性大展，组织并参与数十次中国当代油画名家风景写生创作展览活动；参与组织和策划2013再写生、共写意——中国油画名家作品研究展，文脉传薪中国写意油画学派年展，天下黄河——中国百名油画家主题写生创作活动，精神·图式——首届中国写意油画双年展等。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和天津出版集团先后出版画册《一路风景·中国油画家王辉》《中国写意油画学派名家·王辉》第一集、第二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