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别塔210×170cm,布面油画,2025
邬大勇|画《巴别塔》
亓田元·一鉴艺术项目
《巴别塔》是绘画史的旧题。
《圣经》写得利落。创世记说,那时人语言相同,要建通天的塔。上帝变乱口音,塔就停了,那城就叫巴别。几十个字,说尽了分离。塔没倒,是建造本身成了虚妄。
勃鲁盖尔在1563年画了两幅。他画得实在。石头是真的,脚手架是真的,人的慌乱也是真的。那是雄心的失败,是伸向天空的笨拙。后来,透纳画塔的崩塌,电闪雷鸣。那是浪漫的绝望。现在的巴别塔不在石头里,它在空气里。信息轰炸,言语相左,沟通无意义。这是一种更安静的绝望。
画家解释自己的画是复杂的事,未必增益。但试无妨。
这念头来自一张照片。照片里有座塔,用饼干箱、纸筒、礼物盒子堆成。摇摇欲坠,颜色暖和,有种临时的辉煌。不能免俗,于是画家用书来堆塔。重的在下。维亚尔的全集最厚,做了塔基。往上,是提香、勃鲁盖尔、霍珀,是鲁本斯、维米尔和莫兰迪……随手拿起一本,觉得合适,就放上去。勃鲁盖尔在提香上面?霍珀在勃鲁盖尔旁边?全看哪本书能让这结构暂时不倒。塔顶是一本台历。它小而薄,像个指向未来的句点。这塔是画家用自己拥有的艺术史能堆起的最高结构。它很脆弱,每一本书的放置,都是一个瞬间的决定。

工作室中的书塔,摄影:邬大勇,2025
塔边的人来自另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微微低头,两手按着帽檐。画家画过很多遍这姿态。它有内收的安静,温柔的拒绝,充耳不闻。姿态出自一个模糊的记忆,可能和拉斐尔前派那些托果盘的女性有关,也可能无关。

巴别塔抉微-1
真正的喧嚣在背景里。那是另一座塔,用图像碎片砌成。画家把眼见过的、牢记着的世界,都糊了上去。马蒂斯的人体,勃纳尔的浴女,马特伊科的小丑,利希滕斯坦的恋人,一张拥吻的照片,列宾、高尔基、托尔斯泰站在泥路上……霍克尼的《艺术家肖像》在女孩右臂旁,一个人站着,俯视泳池里的另一个人,隔着甜蜜的疏离。霍珀在另一边,一个裸女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是后资本主义的孤独。还有唱片,大学时代最喜欢的乐队。Metallica同名专辑封面上,那条蛇盘踞着,冰冷。画的时候能听见《Nothing Else Matters》的贝斯前奏。交流注定失败,喧嚣终归空虚,“Nothing Else Matters”成了庇护,一种主动的聋。画家把蛇画上去,把那种轰鸣的寂静画上去。下边是少年时代通宵读完的《罪与罚》,挨着切·格瓦拉……还有卡茨与Nirvana。
画家把它们全部并置,挤压,重叠。当这些图像被强行塞进同一个平面,故事就消解了。它们不再说话,变成了一片颜色与形态的噪音。这是画家的巴别塔。不是勃鲁盖尔那座石头建筑,是座用碎片、回响、情绪堆砌的塔,永不完工,内部轰鸣。画家是建造者,也是塔中的人。
画面里有两座塔。一座是书堆的,脆弱,但有秩序。另一座是记忆的碎片,放射着、构成一片喧嚣的背景。女孩站在中间。她不看塔,也不看背景。她微微低头,手按着帽檐,像在抵御,又像在倾听。她是喧嚣中的标点。

巴别塔抉微-2
画画是复杂的手工。画家不想画面只是叙述,也不想它沦为抽象。画家想让“喧嚣”能被触摸,让“寂静”具有形状。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之家。这片背景就是画家嘈杂的“家”。梅洛-庞蒂说,我们通过身体在世。那个女孩的姿态,就是一种身体性的在世——一种沉默驻扎。
有人喜欢这幅画,说看到了坦诚。有人不喜欢,说闻到了矫饰。也许都对。画完成了,它就独立了。它成了一个物体,面对所有可能的注视。
在展厅里,画家想,如果涂掉这女孩,在左边也用书,堆起另一座塔,略低点,两座塔的画面会怎样?但这只是个念头。绘画有无数种可能。每一张完成的画,都是一个句号,可能成为下一个问号的开端。
画家解释自己的画是可笑的,不过,可笑也是一种解释。很多事情,想做,没做成。很多事情,未必想做,却成了。意图在落笔时就开始偏离,画面有自己的意志。它最终长成的样子,常在预料之外。这就是创作。
画家把画命名为巴别塔。不只是因为那个圣经故事,而是因为,画家感到我们每个人都在用毕生收集的碎片建造着什么,固执地,可能也会是,徒劳地。这么解释不知道是否高级。
但,画家画的,就是这个。
(文/邬大勇)

巴别塔抉微-3


巴别塔抉微-4


巴别塔抉微-5


巴别塔抉微-6
“林间花火·邬大勇”
画挂在美术馆展厅里,感觉不同。在画室是一种样子,在美术馆是另一种样子。这种差异让人高兴,也可能让人失落。作画时的热情会冷却,但当作品再次出现在面前,感觉又会强烈起来。
这次展览大部分是近年作品,分风景和人物两类。主题聚焦于具象形态的结构叙事。画家为什么画这些?很难说清。可能和画室里的独自思考有关。但可以肯定,这是身份自觉后的自我抉择,是对自由意志和现实感受的表达。
画家的主题往往源于“看见”。突然看到一个人、一处风景、一本书、一部电影、一幅画或一张照片。但“看见”不只是视网膜成像。表达不是对世界的简单转换,而是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据说,是海德格尔所谓“此在”与世界的照面,也是梅洛庞蒂所说的“身体图式”与世界的交织。这样的表述确实令人兴奋,神秘且高级。
画家从这个“看见”中获得绘画的念头。念头潜入意识,在某个时刻爆发为行动,从可能变为现实,最终留在画布上。这个过程,像林间跌落的花火,是此在时间性中的刹那绽出,却可能点燃存在的整片林冠。展览的题目便由此而来。
——邬大勇

邬大勇/林间花火·海报鸿一美术馆


邬大勇/林间花火·现场-1鸿一美术馆


邬大勇/林间花火·现场-2鸿一美术馆


邬大勇/林间花火·现场-3鸿一美术馆


邬大勇/林间花火·现场-4鸿一美术馆


邬大勇/林间花火·现场-4鸿一美术馆


邬大勇/林间花火·现场-6鸿一美术馆


邬大勇/林间花火·现场-7鸿一美术馆


邬大勇/林间花火·现场-8鸿一美术馆


邬大勇/林间花火·现场-9鸿一美术馆


邬大勇/林间花火·海报鸿一美术馆
绘画是一个不断向自己提出切实际与不切实际要求的过程;是既想沉浸于自己熟悉的“舒适区”,又想挣脱其束缚的张力体验。
——邬大勇
(来源:亓田元)
艺术家简介

邬大勇
现任中国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院长兼党委副书记,油画系第一工作室教授、博导,油画历史画创作研究所负责人,浙江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作品《致青春·勇者有约》获第十三届浙江省美展铜奖并入选第十二届全国美展获奖提名。
作品《觉醒——1919青年中国》获第十四届浙江省美展银奖并入选第十三届全国美展。
作品《故事》入选第四届全国青年美展获优秀奖(最高奖)。
作品《90后有约》入选第五届全国青年美展获优秀奖(最高奖)。
作品《我的英雄》荣获第十四届全国美术作品展·第四届中国美术奖——铜奖。
